夜晚,天色漸漸暗沉了下來,天空的帷幕合上了太陽的光彩。因此,屋內油燈黃豆般大小的亮光下,躺在床上慵懶地享受午夜寂靜的人此刻都籠罩在黃澄澄地燈火裡。燈光搖擺,隨風飄動,好像叢林中的蟲蛇噝噝地吐著信子。瞌睡蟲漸漸爬上了明剛的腦門兒,一股睡意在暗夜裡侵襲而來。
三天前再次回到農村。與祖父母一起熟悉在鄉下的生活。此時,年邁的祖母正躺在床上,敲打著的多年犯病的膝蓋疼。不過明剛睡不著,心裡總覺得燥熱得慌,遲遲安靜不下來。三天的鄉下生活,似乎還沒有徹底打磨掉他心中的那層隔閡感。明剛一直覺得自己還沒有完全從城市車水馬龍的震撼景象抽身出來,真正的適應綠意盎然的田園生活,對著農村總保持有一種陌生。這裡沒有明灰色的水泥路,沒有高樓大廈的氣宇軒昂,沒有見面時人們得意洋洋挺起的胸膛,有的只是漫天遍地的黃土與鋪天蓋地的農作物。
白天的他穿梭在這片綠色的海洋,夜晚的他只能長久地與無邊黑暗所帶來的萬物俱寂相伴。莊稼人的生活就是這麽不言語,一年到頭來只顧埋下頭、低下腰精耕細作。太陽落山後的娛樂活動也更是乏善可數。明剛此刻並不知道,在過去幾十年中沒有片刻歡愉的情況下,自己的祖母是如何能夠挨過這漫漫長夜,沒有絲毫的厭煩與倦意。他趴在床沿上慢慢地想著,或許此刻村裡的其他人家正在麻將桌前談笑風生。或許,一家人正圍坐在油燈邊說說閑話消磨時間。他知道自己的祖母並不喜歡這些。所以這個家啊,此刻一片寧靜。似乎只有人與房子在孤獨的天地間相依為伴。明剛有點無聊,往常這個時候,在家的他還沒有從電視、收音機的誘惑中醒來,然後癡迷地盯著窗外那車水馬龍的道路與往來不絕的人群,口中還振振有辭地與父母進行著拉扯。
明剛爬著靠近了祖母,想與祖母說說話,打發這無聊的空閑時間。祖母正閉著眼睛養神,心裡卻感受到了外孫的靠近。
“奶奶,給我講個故事吧。”祖母緩緩地睜開眼。“我什麽都不知道,怎麽講。”“就講你身上曾經發生過的故事。”“我身上的故事也沒有什麽好講的。”“那就講講以前家人的故事,講講您的父親。”觸摸的手摟了上來,將明剛拉進了懷中。“好吧。”
像世界范圍內廣為流傳的童話故事一樣。助小孩入眠的故事往往都是驚悚的故事線打底。帶孩子本來就是一件耗人心神的事兒。因此在孩子在入睡之前提出無理要求的時候,編造一個可以讓他害怕而不敢再繼續糾纏的故事就顯得尤為重要了。想來德國的《格林童話》中所記載的民間智慧也正是基於這樣的想法。因此我們常常會看到這樣一個現象,給孩子講的童話故事往常都帶有恐嚇的性質。
“你不怕被這樣的故事嚇到嗎?”“嗯嗯,我不信世界上會有這樣恐怖的故事。”“當然不會有。那我給你講講土匪的故事吧。就是在河岸灘邊,曾經肆虐過的土匪。”“那他們是壞人嗎?”“他們不是壞人,他們是一群走投無路的人,一群窮困潦倒的人,一群在生活上不如意的人。要是他們也是壞人的話,那你現在的血液裡就流淌著一種惡劣肮髒的基因。但很明顯,咱們在生活上的種種表現,都已經向周圍人證明,咱們是個良善的人。”
“那是家裡的哪一位人從土匪隊伍裡面得到的這些故事呢?”
“是我的四爺, 年紀輕輕就去世了,
留下了四娘一個人操持家裡,日子過得也很恓惶。當民間規范的正規的生活無法支撐一個人繼續走下去的時候。常常會選擇鋌而走險。畢竟一個人不能真正地被死板的規矩困死。規則在制定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喪失了活力,等著被人們去打破。而最早基於規則獲利的人與那些因為違反規則獲利的人相見時,往往勢如水火,不能相容。最終的對與錯,這無關世界本身,而在於誰最終贏得了這場比賽,從而獲得了定義的話語權。很遺憾。我的四爺並沒有在這樣的鬥爭中獲得勝利。他加入的團夥所背負的惡名早已被大眾流傳,聽者膽寒,聞之色變。而時間,早已把他們存在過的痕跡磨滅,他們的經歷也在眾口鑠金之中演變成了傳奇,脫離了他們所生活的時代本身。這個選擇同樣也害慘了他,使得他成了家族人口中避而不談的一個事實。等到我的這個年紀,他也只會在紅白喜事這樣莊重的場合裡出現在供奉的相片裡。似乎家族內部的人都唯恐對他避之不及。尤其是害怕他身上流淌的那股狂暴的血液,會喚醒他們這些後人身體潛藏的野蠻基因。他的故事就在那個葉子變黃的那個秋天開始的。” 昏黃的燈光,時暗時明,使人發困的夢魘也悄悄隨著黑暗一起潛入明剛的頭腦,漸漸覺得自己頭昏腦脹,越來越沉,像一步步下到了儲藏紅薯的地窖,冰冷的邪氣侵入了他的肌膚,使他的眼眶漸漸地耷拉了下來,伴隨著祖母的低語漸漸地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