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縣城自己沒有著急地去拜訪吳老爺家的門臉。自己先去落腳的地方拴好馬,然後隔著三四條街去徘徊觀察吳老爺家附近的情況。
吳老爺雖然小兒子被賊人綁架,但整個大門緊閉,屋內防備森嚴,絲毫沒有一絲慌亂的景象。自己有些詫異,不知道前面的兄弟差事辦得如何。到底是在其他的地方還沒有來得及按照約定見面,還是中間出了什麽差錯,被吳老爺一家或者官府的人抓住。
自己在周圍溜了一圈,心中的謎團卻越來越大了。自己也不敢去貿然敲門,與不知道什麽情況的吳老爺見面詳談。在城裡也找不到四兄弟的身影,老大交代的差事仿佛又一次陷入了尷尬的境地,隻得在附近的一個門廊裡先蹲下,裝扮成鄉下,剛來縣城裡辦差的農戶,一時間找不到休息之所就在路邊睡下,方便及時地監視吳老爺家門口的情況。
紅油漆的大門肅靜裡透著威嚴,與街上的繁華喧鬧形成的鮮明的對比,似乎只有一牆之隔就將兩個世界鮮明地劃分。自己已經在街道上呆得有些麻煩了,自己沒有帶過夜的被褥,石板也已經開始發涼,冷氣嗖嗖地鑽入自己舒張的毛孔中。自己有些難受地坐起身來,用眼角的余光去觀察大門口的變化,很遺憾,整整半天都沒有什麽響應。自己心裡有些疑惑,發覺是不是蹲守錯了門口?像這樣的大戶人家,應該不只有一處旁門。自己伸伸懶腰,拍拍褲腰上的灰塵就假模假樣地向房屋的另一側挪過去,在別人看來興許也只是無聊的農戶,消閑似的走動罷了。
還沒來得及走到吳府上那僅供廚子通行的側門之前,就聽到人聲喧嘩了起來。熟悉的婆娘似乎大嗓門地問道你要去哪?柔弱的聲音,回答道:老爺交代的事兒,去去就回。
自己心裡暗自驚訝,但卻沒有表露出來,從身後緩緩地跟著身著素淨布衣的門童,穿過深深的小巷與縱橫交錯的院牆,跟著他來到了一戶看似普通的住宅。三聲清脆的敲門聲之後,有些年頭的木門呲啦一聲打開了。隔著門向內望去,黑咕隆咚的一片並沒有人的身影。門童也只是一個閃身,就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很快屋子裡的燈亮了,起來傳來窸窸窣窣的交談聲,距離太遠,自己無法分辨他們說話的內容。自己找了個地方容身,等待著裡面的門童出來沒有費多長時間門開了,放出來兩位身形瘦弱的人,看樣子是裡面有人跟著門童一塊走了。自己沒有理會,先行離開的那兩個人,徑直上去叩響了黑木門上的兩個銅門環,那齜牙的一對銅獸門環呲牙咧嘴,在黑夜中像是索命的兩個厲鬼,看得他一陣心悸,頭皮發麻。門後傳來了陌生的應答聲,低沉的聲音像是天邊傳來的怒吼。
“誰?”
“自己人。景勝。老大派我來的。”
門吱啦一聲開了。自己閃身進入了剛才的那片黑暗之中。屋內的燈光映出來了,應門的人的半張臉,黃澄澄得像是鍍了金身的佛像。每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地向不遠處的屋門內走去。
“老大派來的。”應門的這個人掀開門簾,屋內露出圍著八仙桌,靜坐思考著的兩個人臉。
“老大怎麽說?”顫抖的語氣反映出其驚愕的內心。
“立文,怎麽還沒回去,老大等的都著急了,事兒到底辦沒辦成啊?”自己沒有顧及領頭的趙立文臉上陰沉的表情,自顧自地交代著老大交給自己的任務。
啪,冷不丁地一聲,
門關了。自己也似乎注意到了這屋內降到冰點的氛圍,看樣子好像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我們不打算跟著老大了。拿了吳老爺家的這筆錢,我們就有能力自己獨自過活。那你去城裡頭看看,到處都是有錢人的天下,像咱們這樣的亡命之徒是不能夠跟這魚龍混雜的各方勢力相抗爭的。今天你來了,我們可不能放你回去了。同意還是不同意?你給個準話。不同意的下場是什麽你應該心裡清楚。”趙立文說完威脅的話。擺手就給了一個手勢,立武和漢三都圍了上來架住自己的脖頸。看樣子今天不能夠全身而退了。
“不行。”牙縫裡剛剛擠出這幾個字,仿佛用出了千斤般的力氣。踢踢通通的聲音之下,景勝很快被兩個人打翻在地。旁邊是翻倒的桌椅板凳。一小撮明晃晃的油燈仍自顧自地亮著,剛從一陣空氣的搖擺中恢復過來。
立文馬上湊了上來,不可思議地說道:“老大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能夠死心塌地地跟著他們。你也不看看現在外面的情況,風聲這麽緊。以前是皇上的時候大家都還有個活絡,現在是民國了,大家嘴裡都在念叨著什麽獨立、自主了,最近更是有不太平,添了日本人這股勢力,咱們這幫弟兄能過活的范圍就又更小了。咱們在一起的每一天哪一天並不是提心吊膽,哪一天不是風餐露宿,你難道還沒過夠這樣的日子嗎?現在等吳老爺的錢一到,咱們要錢有錢,要槍有槍,吃香的喝辣的,你跟著我什麽事辦不成。何必這麽執拗呢。”
臉緊貼著地板的景勝,兩次掙扎的抬頭都被孔武有力的兩雙手給摁了回去。
“你們就這麽走了,老大不會放過你們的。”
“我告訴你,你別用老大嚇唬我,要是老大真的能找到,我們算他的本事,你不知道我們現在投靠了日本人,有人給我們做靠山,我們在縣城的地界裡就沒怕過誰。這些錢就是投名狀,納了投名狀,我們才能當個一官半職,才能夠就此改命,光耀門庭。跟著老大混,你能有什麽出息啊?”
景勝知道今天恐怕是走不出去了,急忙要想辦法脫身,為老大報信兒。你說是立文給他說了這麽多勸降的話,但他都明白這些話做不得數,只是在他的口中老大才被形容得這麽不堪,在自己心裡並沒有犯上作亂的心思與想法。 每個人心裡其實都明白,這樣的行為是為人所不齒的,以後在道上混兒,說的話也不會有什麽號召力。
“行,我投靠你們,我也投名狀。”
“你有投名狀?”立文的語氣從發笑都開始變得嚴肅起來。
“有,有一次打劫了一夥客商,其中一個人逃跑了,我去追。我告訴老大說沒追到,但其實我將那個人的全身行李都藏在了崖下。本來想留著做以後兒女成親的陪嫁,現在看來我恐怕不交出來,也等不到那一天了。只要派一個人去跟我一塊去取,我一定把到手的錢交給你們。”
“你想跑?”立文沒有接話,而是說出了自己的憂慮。
“不敢。吳老爺這件事沒辦成,我回老大那也無法交差。兩頭都是死還不如拿了這些錢給自己奔個前程。”
“聰明人,漢三,立武你跟他一塊去吧。別讓這小子跑了,我還要在這兒等著另一頭的好消息呢。”
“是。”兩個人押解著我從小屋裡出來,天色已經黑了,月亮正懸掛在院中,透過枯樹的枝丫能夠看到蟾宮的身影。
“不遠吧?”立武發問道。
“出了城南的一陣子路。先去落腳點,把馬騎了。”
“你想串通他們抓我。”
“哪會。老大讓我來找的不是你們找的是吳老爺的贖金。贖金不到,我回去得再積極,也沒有用。到那兒你們打話,謊稱咱們已經結束了這一單生意,就要一起返鄉。臨走前多賺他三匹好馬,也不算賠本。”兩人合計了一下,默許了景勝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