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了中轉站,還在為那個簡易的梯子橋感到後怕。工人們倒是習以為常地收起梯子,蹭掉鞋底的野草,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我默默思量著今天要不要就此回去了,再待下去還不知道他們會領我去什麽危險的地方。我正要找工頭告辭,卻聽到一聲震天響的怒罵從纜車的方向傳來。
我轉身望去,幾個工人正圍在一起相勸,把工頭和張采離的丈夫老烏頭圈在中間。原來老烏頭想要進中轉站,但工頭攔住了不給進,按規定只有工人才能進來。
“算了算了,他就進來放隻鳥。”
放鳥?嘈雜中我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聒噪聲。
老烏頭的手裡果然提著一隻粗糙的竹籠子,裡面有一隻烏黑的鳥,和剛才山崖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就是這隻的個頭比較小。
我擠進人群,勉強聽到了事情的緣由。老烏頭很喜歡山崖上的那種大嗓門鳥,經常趁工頭不在,就從中轉站爬到大平台上觀看鳥巢,如果偶然碰到有小鳥掉出鳥巢,他就會撿回去養,養大了再來這裡放飛。他手裡的這隻鳥就是幾個月前大風後的一個早晨,在大平台上撿到的。
幾個工人都在說情,覺得工頭做事太刻板,同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人家不過是來中轉站看鳥、放鳥,又不進礦洞,何必卡那麽死?
“我不在的時候,你們經常放他進來是不是!出了事誰負責?”
“能出啥事!又不去礦裡……”
“算了唄,大家熟門熟路的,老烏頭能做啥事!”
大家七嘴八舌,工頭一個人說不過,最後揮揮手表示妥協,末了扔下一句:“進來了就要戴安全帽!這個是童老板的底線,必須遵守!”
老烏頭老老實實地戴上安全帽,象征性地批了層工作服,盡管遇堵有些不愉快,但他也沒說什麽,很快就虔誠地把籠子打開,小心地把鳥趕了出來。
有工人逗樂說:“不把它送回巢裡?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呀!”
“都長大了,哪裡還記得巢!”
看到那鳥在地上盲目地跳來跳去,老烏頭明顯可見地開心起來,看不出這個悶頭悶腦的鄉裡人還有這份閑趣。
那鳥起先有些驚恐,從沒見過那麽多人圍著它。但它很快找到了方向,朝著敞亮的洞口蹦了幾步。
“去吧去吧!你的兄弟姐妹在你這麽大的時候,早就能飛了!”
那鳥仿佛聽懂了似的,留下一聲尖叫,撲棱著翅膀飛出洞口,順利地在岩石間長出的幾茬小樹中輾轉了幾回,就逐漸飛遠了。
“怎麽會喜歡這種鳥啊?長得又不好看,叫聲又吵。”我有點不理解地問老烏頭。
“吵點怕啥,就喜歡這精神頭!”
說起鳥,他的話多了起來,比問他老婆案子的那回能聊多了。他告訴我這是一種脾氣很軸的鳥,那個築巢點其實經歷過幾次風吹石頭砸,並不那麽安全。但即便巢被毀了,第二年大鳥還是會繼續在那裡築巢。
老烏頭喜歡這種倔強的鳥,叫聲難聽也不是什麽缺點,說聽到那聲音就說明鳥巢安好,有種莫名的踏實感。
“剛才放飛的那隻,個頭還是太小。我撿到的最精神的一隻,是兩年前小鹿兒摔傷那回。那一次啊,小鹿兒不僅摔傷了自己,還造孽把整個鳥巢都帶下來了,小鳥摔死了兩隻,只剩一隻還有一口氣,我就帶回家養傷……就是那隻鳥,是落巢的鳥裡最壯的一隻,展翅能有一米長哇……”
後面他的喋喋不休我都沒聽進去,
就聽到了小鹿兒摔下來時砸到了鳥巢。說來也是,那個鳥巢近乎臉盆那麽大,摔下來的無論是人還是大石頭,都難免會砸到。 “你確定……那次掉平台上的鳥巢是小鹿兒帶下來的?”
“那當然!那種雛鳥晚上能讓山風給凍死!我們要是再晚一天發現小鹿兒,那雛鳥估計也就死了。”
梁洪曾經告訴過我張勤牛摔下山崖的具體時間,恰好是在小鹿兒摔下去的3天前。小鹿兒砸到了鳥巢,但張勤牛卻沒有砸到?按老烏頭的說法,如果那個鳥巢是被3天前的張勤牛帶下來的,那落下的雛鳥就算不摔死也早就凍死了,所以隻可能是小鹿兒帶下來的。
或許,張勤牛摔下的方位有點偏差。畢竟梁洪提供的信息裡,隻推斷說是山頂踏腳的那一小塊地方掉下的,然而掉落的過程中會遭遇強勁的山風,還會有岩間探出的小樹撞擊,這些都會造成掉落直線發生偏移……
對了!植被撞擊!
我探頭朝山洞上方望去,果然在這一帶崖壁上零零落落分布著不少植物,有些枝條還挺長,儼然一棵小樹的樣子。人在摔落過程中會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麽,無論是手抓還是身體擦碰,一定會留下明顯的跌落痕跡。或許警方的調查檔案裡會有這方面記錄吧,但問題是,我要如何能接觸警方檔案呢?
老烏頭在我探著腦袋想事情的時候,來到我身邊幽幽地說了一句:“大牛也是這個地方掉下來的喲。”
我猛地一愣,他為什麽會對我說這個?
這個先前還在興高采烈地說鳥的人,突然話題一變,說張勤牛也是這裡掉下來的。
“為什麽這麽肯定?”
“痕跡呀。你看到那塊大岩石不?岩石側邊——喏,就是那個地方——有他擦傷的血跡,岩石下的爬藤也被他抓掉了一大片。”
我重新望向兩米處的那塊岩石, 如果在側面留下了剮蹭血跡,那說明他只差一點點就摔在平台上了,要是摔在了那裡或許就不用死……
順著老烏頭指的血跡方位,直線上方就是那個鳥巢。從鳥巢的大小來看,能覆蓋到平台右半邊及外側邊緣,只要不是摔在左邊,就都會砸到它。
以直線走向來看,張勤牛的掉落路線不可能不波及鳥巢。
老烏頭……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我瞬間不寒而栗,他到底知道什麽?他為什麽要告訴我?為什麽不和警方說?
老烏頭好像猜到了我的心思,接著說:“有些事兒啊,就是奇。那塊凸出的大岩石側邊都看到血跡了,再往下掉落的痕跡也很明顯,可是……可是往上卻找不到任何痕跡。咱們都是鄉下人,說不出個道理,警察也只看證據,對於這些有的沒的,不會多想的。他們找到那岩石側邊和下面的痕跡,就斷定是這一帶掉下來的,山頂上當天沒有其他人的腳印,那只能是大牛自己摔下來的囉。”
上半部分山體上沒有痕跡,難道他是跳崖的?只有往前主動踏出一步的人才有可能拉開和山體的距離,沒有直接蹭上山體,而後半部則是因為山風的緣故偏了道,讓他剮蹭到了凸起的大岩石以及再往下的山體?
這也不對,那鳥巢怎麽解釋呢?鳥巢就在岩石上方不遠的距離,能剮蹭到岩石側面也大概率會撞到鳥巢。
我還想問什麽,老烏頭卻執意不語了。他鐵了心閉上嘴,只是呆呆地望著那個大鳥巢,之後我說什麽他都隻當風大聽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