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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與人》第一章,回家
  邱天嘴裡嚼著一株野草的枝葉,把雙手墊在腦下,平躺在一座墳墓的旁邊,仰望著天空。

  他雙眸深邃,時而微底眼皮看一眼正在燃燒著的冥紙,時而露出一些難以下咽的表情,可能是因為野草的苦澀令他很難受所導致的,但是他並沒有吐掉,依舊慢慢的咀嚼。

  看著那些冥紙慢慢的燒成灰燼,他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晃動了一下腦袋,然後看向身邊的墳墓歎了口氣;

  “唉!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但是如果換成人民幣給我,我一定可以乾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隨後他苦澀一笑,又繼續搖了搖頭。

  “如果我有了這些錢,還幹什麽事業啊!哎,老頭,跟你說個事啊,這半年又沒掙到錢,我知道你一定會笑我的,但是沒有辦法,只能說,我已經盡力了,只是運氣不好而已。”

  一陣微風拂過,吹在邱天的臉上,使得他略有些疲憊的身體,微微一顫,看上去倒是精神了許多,隨後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再抬頭時,臉上卻添了幾分愁色;

  “我知道你又會說我,總拿這些安慰自己的理由來忽悠你。行了,下次回來再來看你,我該回去看看她了,不知道又得嘮叨我多久!唉,反正也無所謂了,這三年都是這樣過來的,多一次,或者少一次,都沒關系!”

  北方的初夏少了一些悶熱而多了一些清涼,太陽很暖,給到人間的溫度恰巧合適,微風徐來,更增加了幾分愜意。

  邱天沐浴著陽光自山間走來,到一處高坡時,正好可以看見自己土生土長的村子,他停下腳步,雙眼緊盯著自己家所在的位置,愣愣出神。

  不多時他的身後傳來一聲有些粗礦的聲音,略帶著疑惑;

  “是小秋天嗎?”

  邱天是大名,小秋天是小名,小名叫起來更親切一些。

  聽到這個聲音,邱天的神色不免一緊,然後轉過身去,看清來人後說道;

  “是我”

  待來人快步走近後,邱天才認將出來,微微一笑說道;

  “是二叔啊?下山吃午飯了?”

  農村就是這樣,不管有沒有親屬關系,小輩的總要叫年長的人一聲好聽的,這是恆古至今所遺留下來的風俗,同時也代表著這個家庭裡的教育與教養。

  當來人確定是邱天后,同時也笑著回復了一句;

  “哎,你啥時候回來的?”

  “二叔,我剛回來一個小時。”

  二叔回頭看了看山頭,若有所思的問道;

  “沒進家呢吧?你每次回來都是這樣,不進家門先來墳地,還沒放下嗎?”

  邱天苦澀一笑;

  “生育之恩可還,養育之恩削骨割肉都還不起,他整整養育了我二十年,可是我還沒等盡孝,他便走了,這必然會成為我終生的遺憾。”

  二叔聽後,點了點頭說道;

  “你這孩子太懂事了,也不枉你爸爸含辛茹苦的養育你二十年,不說別的,最起碼,墳頭紙逢年過節都是嶄新的。”

  北方人去世之後,有墳頭紙一說,就是在墳頭之上放一塊石頭,石頭底下放上冥紙,農村有個說法,有墳頭紙的過世之人,是有後人的,一般的都是兒孫上墳的時候壓上,另一方面,就是遺留下來的規矩。

  邱天聽後,禮貌一笑,然後轉移話題的問道;

  “二叔,二嬸身體都還挺好的吧?”

  二叔回道;

  “身體不錯,

吃嘛嘛香,沾枕頭就著,再乾個十年八年的沒啥問題。”  正在二人說話的時候,二叔的後面又出現一個女人,看著二人之後,盡顯農村人好事的作風,快步向著二人走來,當她來到二人身邊時,臉上已經堆滿了笑容,高聲高調的說道;

  “哎呦,這不是小秋天嗎?啥時候回來的?”

  邱天看著這個女人,依舊是帶著禮貌的微笑說道;

  “二嬸,我才回來,你跟我二叔這是一起乾農活了?”

  二嬸聽後,白了一眼身邊的二叔,對著邱天埋怨道;

  “你二叔離了我都得死了,好像沒我在就乾不了活似的!你二嬸我沒有那好命啊,你看看人家娶個媳婦,恨不能當祖宗似的供著,你再看看我,天天面朝黃土背朝天,造的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真的是少乾一樣都吃不上飯!”

  說著,她還將雙手伸到了邱天面前,上下左右晃了晃,才唉聲歎氣的收了回去。

  邱天本就是個不善言辭的人,隻得尷尬的點了點頭,然後有些語塞的說道;

  “二叔命好,二叔命好。”

  站在一旁的二叔,不免白了她一眼說道;

  “老子家裡有祖宗供著,娶媳婦兒回來就是為了幫我操持著家業,養兒育女的,要是這些我都會,我一個人都能解決,我還娶你幹什麽?你以為天天跟個母夜叉過日子,這滋味好受呢?”

  二嬸聽後,撇了撇嘴,皮笑肉不笑的回懟道;

  “吆呵,你怎說的這麽好聽呢?還幫你操持著家業,我嫁到你們家的時候,你們家連個鍋蓋都沒有,咱們結婚時候的那個鍋蓋,還是我從娘家帶過來的呢!生兒育女到是不假,嘰裡咕嚕的生了四個!這方面你倒是一天都不閑著。”

  農村像二嬸這類的婦女很多,本身那會條件不好,家裡孩子又多,又沒上過幾天學,用我們老家的一句話說就是,“鬥大的字都不識一抬筐。”更別說受過什麽高等教育了,只要情緒到位,就算天王老子在身邊,也敢說一句,“去你媽的!”

  聽到這,二叔臉色不由一綠,雙目怒瞪著二嬸罵道;

  “他娘的,老娘們家家的,說話一點不注意分寸,這還站著個孩子呢,就他媽胡咧咧,我看你皮子又緊了,找不自在的話回去就給你松松。”

  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普遍都有一個毛病,就是沿襲了一些不該有的壞毛病。就比如二叔二嬸這樣的很多,男人就是天,這個家的頂梁柱,同時也是這個家的當家主人,說一不二,哪怕是錯誤的決定,也必須聽他的,女人在這個家裡根本沒太多地位,一旦忤逆了他們的意思,那麽輕則挨頓罵,重則甚至挨頓打。

  而這個時代的女人呢?又大多是剛烈性子,都是從苦日子裡摸爬滾打過來的,也就練就了她們不屈不撓的精神,所以家家基本都是如此,到了一定年齡,全是橫眉冷對,硬碰硬,剛碰剛。但是即使如此,也羨慕那會的愛情,他們完美的詮釋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抱一起的精神,不管怎麽打,怎麽罵,到最後依舊依偎在一起,共同的維持著這個家庭的日子,所以,那會那個年代的人,沒有那麽多的心思,他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家庭上面,那一代人是偉大的一代人,也是最有精神的一代人。

  二嬸聽完二叔的話,早就已經滿臉怒色,現在更是把雙手插在腰間,仰起臉面對著二叔嚷嚷道;

  “你就會窩裡橫,老張家把咱們地佔了半根壟,你把你對我的那本事,對老張頭子,看他還敢的?”

  二叔聽後歎了口氣,轉身坐在田埂上,順手從衣服兜裡拿出旱煙盒,又抽出了一張卷煙紙,一邊卷著煙一邊說道;

  “老張頭子今年86歲了,兩個兒子兩個閨女,沒有一個孝順的,老伴走了十多年了,他們連家都不回,也是個可憐人啊!更何況咱們老大上大學的時候,人家還借給過咱們三千塊錢,這份情義咱們不能忘啊!莫說今年他種地佔了咱們半根壟,就算從現在開始,我天天拿大米白面養著他,他還能吃幾年?最起碼,咱們做人不能沒有良心,咱們更不能昧著良心做事!”

  說完這些話,一根煙也已經卷完,隨即拿出火,將旱煙點燃,吧嗒吧嗒的抽了起來。

  北方人大多數都是性情中人,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也並不是沒有過!更何況二叔就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村人,沒有見過什麽大世面,更沒有接觸過什麽高檔次的大人物,他們大多數記得都是別人的好,別人怎麽對他好了之類的。這也真正的詮釋了,那一代人的質樸與善良!

  二嬸聽二叔說完,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一句話沒說,放下手轉身便往山下去了,走了大概四五步才回頭看著二叔喊道;

  “快回去整飯吧,過晌還得來呢!”

  過晌是這裡的方言,意思是過了晌午,也就是下午的意思。

  二叔聽後,嘴裡叼著煙卷站了起來,重新扛起鋤頭也跟著一起下山去了,路過邱天的時候,二叔客氣道;

  “還沒吃飯吧?走家去一起吃點。”

  邱天看著二叔,露出微笑道;

  “不了二叔,我這也下山,半年了,才回來一趟,回家吃了!”

  邱天看著走在自己身前風塵仆仆的老夫老妻,再看看自己,不免有些感慨。

  一代人延續著一代人,一代人卻不及一代人。

  俗話說,近鄉情怯,越是長大對於回家的渴望越大,家是個最自由自在的地方,家也是一個沒有理想的地方,家是一個承載我們所有委屈與不甘的地方,它是一個奉獻者,是一座累了可以休息的靠山,是一個我們倦了可以堂而皇之慵懶與懈怠的港灣。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家的存在是溫柔的,可是對於少數人來說,它又是那麽的涼薄,而邱天就是這個極少數人裡面的其中一個。

  時至午時,邱天才緩緩的露出身影,走進村子時,卻發現村子裡面竟無一人。

  農村人的生活很是愜意,一年四季裡每個季節都有每個季節該做的事情,春種秋收,年年更替,但又年年如此。然而在夏天裡,農民的主要工作就是收拾莊稼,在田裡除除草,或者是打一打農藥,相對於城市的工作者,地處偏遠山區的人民顯得更自由自在一些。所以說,村子裡面沒人,無非就是都在家裡吃午飯,吃完午飯再美美的睡上一覺,那叫一個舒坦。

  邱天倒是不以為然,畢竟他是在這片土地裡土生土長起來的,早就已經司空見慣。所以他徑直的奔著家裡的方向走去,約莫過了五分鍾,他停在了一處黑色的大門前面。

  他並沒有著急進去,而是再次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將臉上的不快一掃而盡之後換上了一副自以為很瀟灑的表情,臉部肌肉嘗試著抖動了幾下,露出一些看上去就有些牽強的笑容。

  咣當一聲,鐵門撞擊的聲音傳來,正在彎腰收拾園子的一個女人緩緩的抬起了頭,她看了邱天一眼,依舊沒有放下手裡的鋤頭,也沒有任何的言語,繼續埋頭苦乾。

  邱天無奈的搖了搖頭,然後對著女人喊道;

  “媽,我回來了!”

  邱天母親並沒有放下手裡乾活的動作,只是不冷不熱的回了句;

  “嗯,看到了。”

  邱天微微低頭,有些不知所措的搓了搓衣角,再抬起頭又是笑臉相迎的說道;

  “媽,你放下吧,一會我弄吧。”

  邱天母親這才直起身子,雙手杵著鋤頭把,面帶疑惑的看向了他;

  “不年不節的,回來幹什麽?”

  邱天心底一沉,有些尷尬的呵呵一笑;

  “工作辭了,暫時也沒有太合適的,更何況我也有半年沒回來看你了。”

  邱天母親有些不悅的說道;

  “你這半年換了幾個工作了?就不能穩重一點,一個工作踏踏實實乾上幾年嗎?三天兩頭的換工作,那還掙著錢了嗎?”

  邱天有些啞然,但還是有些羞愧的說道;

  “那工作不適合我,我也不適合那個工作,既然沒有緣分,還不如早點放棄,所以先下手為強,沒等老板炒我,我先把老板炒了!”

  邱天母親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婦女,身材不高,有點微胖,雖然剛剛五十出頭的年齡,但是卻給人一種滿目的滄桑,她全身上下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唯一的就是她的一雙手,此時此刻腫脹的可怕,邱天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有些擔心,但並沒有表現的特別明顯的問道;

  “關節炎又犯了?醫生不是說不讓你乾太累的活嗎?”

  邱天母親無奈歎氣,隨即又帶有些怨氣的說道;

  “我不乾誰乾?我也想老老實實的待著,躺著,但是不乾哪來的錢呢?指著你嗎?你別再給我惹禍我就謝天謝地了,要不是因為你在外面欠下那麽多的錢,我何至於此呢?你也是個二十幾歲的人了,事業事業沒有做好,家家沒成,錢錢沒掙來,你看看老李家的孩子,跟你同歲,人家孩子都已經兩個了,他爹生病,那家裡全靠他撐起來的,你再看看你,真是天差地別。天天總想著乾點大事,掙點大錢,那不是靠嘴說來的,那都是日積月累的乾出來的!你就腳踏實地的去找個班上不行嗎?為什麽要天天活在夢裡?為什麽要有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呢?咱們的家庭就是普通在普通的農村家庭,沒有資金扶持你,更沒有人脈支持你,我們掙的每一分錢,都是低著頭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換來的,至於錢我們的家庭就是隻許進不許出,你也受過學校的教育,更何況你還上過大學,就靠你肚子裡的那點墨水,去哪裡不能混口飯吃?非要去做夢,錢替你還著,還額外給你拿著,你就不能理解我們的辛苦嗎?人心都是肉長的,你為什麽就那麽狠心啊?”

  邱天母親一陣激罵,將恨鐵不成鋼的心理表現的淋漓盡致,然而邱天此時卻是波瀾不驚,因為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三年的時間了!

  聽著母親發泄完,他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淡淡的問了句;

  “媽,中午吃什麽?我餓了!”

  邱天母親與他對視了幾秒,隨即扔掉杵著的鋤頭, 邁步向著屋裡走去,就算此時此刻,母親也一直在嘮叨;

  “幹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的一系列的言語。

  邱天的家裡布置很是簡單,進入大門後是一所大院,院子西邊是一處三分地左右的園子,園子裡種了各式各樣的青菜,還有一點點水果。而園子的盡頭是一間廂房,所謂的廂房就是正房下面的一個獨立的小房子,大多數裡面都是放一些不用的物品,或者雜物之類的。

  院子的盡頭是正房,也就是住人用的房子。邱天家的房子還算不錯,用農村人的說法就是,五間大磚房。

  這五間大磚房的意義很大,早些年村裡如果有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到了娶媳婦的時候就會有好管閑事的人登門拜訪,這一類人我們稱之為媒人,那會條件差,娶媳婦也挺簡單,全靠這個媒人從中說合,先看了男方家庭後,她會找女方家庭,一旦遇見合適的,就會去女方家庭說這件事情,先介紹男方的情況,再介紹家裡情況!那會沒有什麽能拿的出手的東西,所以,有房子的人媒人會第一個說,男方家裡有五間大磚房。

  大致跟現在差不多,因為時代的進步,社會的發展,所以現在的人們更喜歡去市裡買房,有房子的人娶媳婦就成功了一大半,如果你再有輛車,那就成了百分之八十,如果你還能拿出二十萬的彩禮,那這事就板上釘釘了!

  只不過那個時代跟這個時代還是有些不同的!那個時代雖然窮,但是花點錢娶回來的是媳婦兒,而這個時代雖然富有,但是你花錢娶回來的不一定是你的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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