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中都。

　　五環外，開發區寫字樓，一家人去樓空的公司裡，經理辦公室內，沒有開燈，屋子裡籠罩著電腦屏幕散發出的一層淡淡冷光。

　　靜謐的房間裡，只有電腦機箱嗡嗡作響的聲音，和電腦前坐著的男人悄不可聞的呼吸聲。

　　窗外，城市的夜色裡，燈光閃爍，星星點點。不知都是些怎樣遭遇的人，深夜都不得成眠。

　　電腦前的江嵐揉了揉眼睛，他正劃拉著手機屏幕，查看自己和妻子的微信聊天記錄:

　　“明天要給孩子報輔導班，我已經查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現在這個，學費一個月兩千。”

　　“上次和你一起去看的那件羊絨大衣，最近在打折，只要兩萬出頭，很劃算，我打算買了，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我的海藍之謎要用完了，這個周末你不加班的話，我們一起去商場看看有沒有活動，如果你要加班的話，我就自己去買了。”

　　……

　　江嵐歎了口氣。

　　他和妻子三十歲時相親結婚。對這個妻子，他沒有太深的感情，但是，作為一個負責任的男人，他兢兢業業，為家庭付出了自己的全部。

　　工資卡是妻子保管的，家裡所有的錢都是妻子在打理。而江嵐，就像地主家的長工一樣，生活所有的意義，似乎就是想方設法給家裡掙錢。

　　當然，還有伺候妻子，以及照顧孩子。

　　在遊戲大廠打工十年，收入好的時候，妻子心情也好，少不了家裡開銷也高。外人看來，江嵐一家，就是模范家庭，夫妻恩愛，收入穩定。

　　直到妻子理財暴雷，家庭存款一夜之間，十去八九，只剩下了一點被套牢在股市裡才得以虎口脫險的零頭。

　　理財暴雷之後，江嵐提過要把工資卡拿回來放自己手裡，說家裡需要適當減少日常開支。結果妻子就一直哭鬧，說他是不信任她了，說他是要在外麵包小三了，說他是在為離婚做準備了……

　　那時候，嶽父說，孩子還小，不要瞎胡鬧。

　　妻子說，之前一直好好的，這次只是一時豬油蒙了心，以後一定不會再出任何問題。

　　那時候，嶽母還勸說，雖然虧了不少，但是沒有負債，已經很幸運了。

　　“錢嘛，慢慢掙，很快就掙回來了！”

　　可惜，年輕的時候，還能在大廠裡，靠著和打工人之間卷生卷死，混上一口飯吃;三十五歲以後，連卷的機會，都不多了。

　　而江嵐的妻子，在家底已經被基本掏空的情況下，依然源源不斷有著這樣那樣的家庭消費需求——

　　化妝品，隻用海藍之謎和神仙水;服飾，就喜歡LV和CHANEL;包包，買了一個又一個;孩子的東西，更是樣樣都不能落下，興趣班，補習……別人家孩子有的，自己家也必須有，一個不拉全得報上;家用品，也要及時更新迭代，並且每個季度，都要采購市場新品……

　　江嵐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僅僅是喝水用的玻璃杯，都要按季節主題換成一套全新的……

　　當江嵐因無力再卷，不得不離開大廠，眼看著連家裡的日常開支都要拿不出來時，是江嵐的父母咬牙掏出棺材本，在大學同學張志豪的幫助下，開了一家遊戲研發公司，自主創業。

　　直到遊戲業版號收緊，IT業融資全面遇冷。

　　直到疫情來臨……

　　江嵐一直硬著頭皮，拚了命的工作。

　　有時候，

在深夜，開車回到小區，江嵐都不想下車上樓。　　他會坐在車裡，默默點一根煙，思索一個問題:到底自己是怎麽會把日子過成這個艸蛋樣子的。

　　想來想去，好像有答案，但是又始終沒有答案。

　　想來想去，除了拚命工作;生活，似乎也沒有給他別的選擇。

　　但是拚命工作，並沒有改善江嵐的生活……

　　創業終究還是失敗了。

　　公司已經無力繼續經營下去。

　　江嵐遣散了所有員工。

　　電腦前的江嵐，已經三天沒有回家了。

　　他繼續滑動著手機屏幕:

　　“江嵐，我考慮過了，你現在的狀態對孩子的成長和教育實在是太不利了，我們離婚吧。”

　　“希望離婚後，你能冷靜下來，好好調整自己，給孩子做一個好的榜樣。”

　　“孩子我會照顧的，我也不多要什麽，房子歸我，車子歸你，你每個月再付我們三萬撫養費就行了。”

　　“離婚協議書我已經準備好了，你簽下字就行。”

　　“江嵐，你什麽時候能回來?”

　　江嵐抬起布滿血絲的雙眼，看著有些刺眼的電腦屏幕，屏幕裡顯示的是妻子發來的離婚協議書電子版。

　　江嵐不明白，自己為這個妻子，為自己的家庭，兢兢業業，付出了所有，為什麽最後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他隻想做個負責任的好男人，擁有簡單幸福美滿的人生，為什麽生活會這麽累，這麽難?

　　江嵐想不通。

　　是因為自己選錯了結婚對象嗎?

　　——相親時，妻子和自己一樣，也是一位在中都打工的普通外地人。剛結婚的時候，妻子也是善解人意，勤儉持家的。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當自己在大廠升職加薪，收入水漲船高之後，妻子的消費習慣漸漸產生了變化，家裡的用的東西開始變得越來越高級，出門去商場逛的專櫃越來越高檔。

　　妻子懷孕之後，順理成章辭了工作，開心的做起了全職家庭主婦。逢人便要誇獎江嵐體貼又能乾，會給家裡掙錢。

　　回想起來，江嵐的家庭生活，似乎在妻子的P2P理財爆雷之前，都還算過得不錯。

　　理財暴雷之後，年過三十五歲的江嵐一夜之間壓力倍增，工作也開始逐漸感到力不從心。

　　是因為自己能力不行嗎?

　　——自己畢業後憑著自己的能力進入大廠，當上了小主管，論收入，比很多同學都掙得多。

　　是因為運氣不好嗎?

　　——疫情期間，那麽多人家破人亡，傾家蕩產，自己好像比別人已經幸運很多了?

　　……

　　是因為自己太把女人當回事了嗎?

　　在和妻子相親結婚前，江嵐就追求過一個女人。

　　為了那個女人，他也是付出了所有。

　　而那個女人，甚至都沒有和江嵐正式交往過一天。

　　在追求那個女人的漫長過程裡，他不是沒想過放棄，只是那個女人一直對他說，要他等等自己。

　　“江嵐，我們現在還只是高中生，爸媽不同意我早戀，等上了大學我們再考慮，好嗎?”

　　“江嵐，我們現在年齡還小，我怕你只是一時興起，萬一過兩年你就不喜歡我了呢?”

　　“江嵐，其實我也是喜歡你的，但是我們未來變數還很多，我真的很怕……要是現在就和你在一起了，之後你不要我了，那我怎麽辦?”

　　“江嵐，我之後要出國留學，你能等我嗎?兩個人要在一起就應該是一輩子，等我回來，我們就好好在一起可以嗎?”

　　高中三年大學四年，甚至，在那個女人去了美國之後，異國的情況下，這段追求關系都還維系了兩年。

　　前前後後加起來，整整九年的時間。

　　江嵐的整個青春，整個大學生活，都在圍著這個女人打轉。

　　幫她做作業;為了掙錢買她想要的東西，休息日也在熬夜做外包設計稿……

　　畢業之後開始工作，賺的錢也全部匯給了獨自赴美留學的她補貼生活。

　　直到兩人最終分手。

　　自那之後，江嵐就覺得，自己已經封心鎖愛，再也沒辦法愛上任何女人了。

　　但是人長大了，都得成家立業。

　　江嵐只知道對女人得付出，得照顧，不知道其他和女人相處的方式。

　　身邊那些令人稱道的模范家庭，似乎也都是這樣的模式:

　　男人負責賺錢養家，女人負責管家和照顧孩子。

　　男人把工資卡交給妻子，就是負責任的好男人應盡的本分。

　　卷生卷死，累死累活，艱苦奮鬥，為了掙錢，拚命的工作，也是男人應盡的本分……

　　難道男人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目的就是掙錢，就是艱苦奮鬥?

　　難道男人只要和女人在一起，就一定要變成工蟻一樣，必須永無止境為蟻後奉獻自己所有的力氣和精力嗎?

　　……

　　心很累，甚至，有點痛。

　　心，真的很累，且痛。

　　江嵐趴在電腦屏幕前，耷拉下沉重的眼皮，感到胸口裡傳來被人重錘敲擊般的疼痛。

　　自己已經很累了。

　　真的很累了……

　　一旁的手機屏幕，仍然停留在和妻子最後的微信聊天記錄畫面。

　　寂寥靜謐的辦公室裡，只剩下了電腦的嗡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