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微微一愣,只聽到王校長用低沉地聲音繼續說道:
“之所以浮屠軍團被聯合政府授予這麽大的特權,之所以浮屠軍團的戰士被賦予這麽強的能力,是因為我們是唯一一支直面異種文明進攻的部隊。雖然浮屠軍團戰力強大,遠超古往今來所有的軍隊,但我們的對手卻更加強大。”
他繼續補充說:“面試的時候,李將軍問過的問題你們還記得麽?那並不是假設,浮屠軍團的傷亡率確實很高。在最近一次也就是三年前的反入侵作戰裡,我們亞洲分部就犧牲了近四分之一的前線戰士。”
蘇明心裡突然有些沉重,同時他注意到女少校把頭扭向了窗外,像是在逃避什麽。
“所以,你們現在還有最後一次機會,選擇退出。”王校長盯著三個人的眼睛依次看過去:“放心,這不是什麽心理測試,而是我作為你們幾個人曾經的校長應盡的職責。至於你們來之前簽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紙片協議,我都能搞定,不是什麽難事。”
“應該還有一個小時才到基地,在這之前都是你們考慮的時間。一定要認真考慮,這是最後的機會。”說這句話,王校長便和少校起身離開。
三個年輕人在原地陷入了沉默。
在那次“面試”之後的時間裡,蘇明就反覆想過這些問題:軍隊、戰爭、生死、傷殘、利益、榮譽、理想、人生。接到通知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想得很明白了,於是就決定加入。
但在今天得知浮屠軍團的真實情況和處境,尤其被王校長語重心長地提醒之後,蘇明又開始有些猶豫。
一個人的人生到底該怎樣度過?
加入這樣一支軍隊是一個正確的選擇麽?
讀完大學找個清閑的文字工作度日不是也挺好麽?
如果將來面對死亡,自己真的能夠從容應對、真的能夠不後悔麽?
蘇明思來想去問題越來越多,感覺有些煩躁。他便又從行李中抽出了那疊老照片,開始一張又一張慢慢地翻看。
爸爸、媽媽、姐姐......我到底該怎麽做呢?
失落的孤兒想問天上的父母找到答案,但照片也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始終沒有回答。
沒多久又翻到了最後那一張,這次蘇明沒再看正面的內容,而是把它翻到了背面。照片背面的右下方有一些線條圖案,乍一看只是小孩子的胡亂塗鴉,但如果仔細分辨就會發現似乎是一行被塗抹過的文字符號。
蘇明曾經為了這處文字找系裡好幾個老師辨認過,但他們都說不認識。只有那個經常曠課的老李說這可能是梵語裡的“佛陀”二字,但因為塗抹的很嚴重所以李教授也不敢確認。
“佛陀、佛陀、浮屠。”蘇明小聲地自言自語,又搖了搖頭道:“怎麽可能......”
從過去也找不到答案,他便把這些照片重新收了起來,然後習慣性地看了看窗外,發現天已經黑了下來。
他們是在下午四點報到,現在已經將近七點。太陽已經回家睡覺,一輪圓月正慢吞吞地起床上班。
除了月亮的光芒外,天上還有好幾個明亮的“星星”,正和月亮一起分享著太陽光。由於這些天基武器是停留在地球靜止軌道,所以每天晚上人們抬頭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樣的場景,也就習以為常了。
蘇明從小就對這些人造“星星”情有獨鍾,而且不像其他孩子往往在成長路上忘了曾經的好奇,
他把這份理想一直堅持到了高中。直到被調劑到戰略史學專業時他才認命,但還是忍不住經常在網上找一些有關GOMD系統的文章和信息。 此時,蘇明看著天上的這些“星星”,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時期。他幻想著自己有一天坐上火箭來到這些星星的裡面,幻想著GOMD系統發射各種武器和侵略者戰鬥的場面,幻想著人類打跑異種艦隊之後重新開拓宇宙的壯闊未來。
在最後,蘇明想起了兩句詩,卻忘記了出處:
“我們身上的每一個原子都和宇宙一樣古老。”
“我們全都是恆星的孩子,最終要回歸宇宙的懷抱.......”
就這樣,一個小時的時間很快過去。列車開始慢慢減速,王校長和葉子蘭也從另一節車廂推門回來。
“怎麽樣,都考慮清楚了麽?”
三個新兵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一同點了點頭。
“如果誰要退出,現在就可以馬上回去,學校那邊我都會安排好繼續學業。”
三個新兵又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緩慢而堅定。
看著面前幾個年輕人,王校長神態複雜,歎了口氣說:
“行,都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那就跟我上梁山吧。”
聽到這句話的三人對視了一眼,微笑之中的目光都多了一分信任和默契,但誰都沒有說破。
精致的超導磁懸浮列車停在一個很小很普通的露天站台,像是落魄公主來到了鄉下。
蘇明提著行李走下車,沒發現什麽站牌,想來是軍事管制的封閉路段。他環顧四周,在夜色下也看不出什麽風景,只能勉強看清遠處山巒的輪廓。
“走吧,還要坐一站大巴車上山才到基地內部。”王校長動身向站台外走去。
蘇明挑了挑眉,嘴上沒說但心裡忍不住調侃:從超導磁懸浮到大巴,這格調一下子掉了不少。
女少校瞄了蘇明一眼說:“基地裡有個出口是用透明纜車上下,可以看看山裡的風景,還挺有意思。”
“額——”蘇明一臉震驚,心想這位長官不是又用了什麽特殊能力吧。
女少校微微一笑,看到薑曉曉提著大包很費力就接了過去。薑曉曉不好意思剛要拿回來,伸出的手卻被少校握住了。
“還客氣什麽,以後都是戰友了,我就叫你曉曉吧。”
曉曉乖乖聽話,看著比自己高不少的少校姐姐,眼睛裡開始冒星星。
“不只是戰友,更是隊友,還是校友,這下親上加親了。”王校長的語氣也開始放松,像是個八卦的老派長輩。
蘇明沒聽懂,看著校長一臉問號。
王校長則看向女少校說:“你自我介紹一下吧。”。
少校聽命道:“我是葉子蘭,以前也是東大的學生,當年參謀長還給我們上過一節講座。我們幾個人會編在同一個小隊,之後的幾年裡就是隊友了。”
蘇明看著她肩上的軍銜,心想這壓力也太大了。
葉子蘭再次讀出了他的表情:“不用在意這個,咱們部隊級別很高,晉升也比較快。但組織架構扁平,軍銜沒有那麽重要。”
“浮屠軍團的前身是一所研究院——浮屠研究院,名字也是這麽來的,在改製成軍後也保留了很多當年的自由風氣。”王校長也加入討論:“戰場之上當然是令行禁止,平時的氛圍卻相對輕松。”
“那我們私下可以叫您學姐麽?”孫奕白見校長和少校都很隨和,似乎沒打算按軍隊裡那套嚴的苛規矩來,就見縫插針開始套近乎。
“那你們都叫我葉子姐吧。”葉子蘭大方明媚地一笑,反倒把孫奕白閃得不敢直視,然後她又補充道:“不過在正式場合可別說順嘴了啊,有些基本規則還是要遵守的。”
王校長見幾個年輕人相處融洽,欣慰地笑了笑說:“正式場合還不能明說的是,你們以後還要要抱團取暖、互相照顧。”
蘇明心想軍團這樣的地方,居然也有拉幫結派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軍團平日裡的各方關系也是錯綜複雜。軍團戰士大多是戰區直屬的軍校和大學裡選拔的畢業生,為了小組織的凝聚力我們會把同校的編在同一隊,這種設置也有利有弊吧。”王校長說的很客觀。
蘇明有些想不明白:“那為什麽不從普通軍隊裡選拔精英呢,那些特種兵不比我們這些大學生更適合麽?”
“因為在基因改造面前,鍛煉得來的身體素質和精神意志幾乎沒有意義。”王校長邊走邊解釋道:“軍團戰士的選拔標準有兩個,一是基因耐受度,二是認知水平。基因耐受度決定特殊能力的改造空間,由全球基因數據庫篩選得來。認知水平則關系到對特殊能力的運用,這一步就只能依靠社會的教育選拔體系來確認,畢竟軍團再特殊也不可能從小就乾預公民的成長。”
最後他總結道:“所以除了特殊個例,軍團現在的主要兵源就是戰區直屬大學裡的適格學生,有幾所軍校的學生,也有你們這種準軍校生。”
“校長,您能講講那個基因數據庫麽?我在學校裡還沒聽說過。”蘇明好奇道。
王校長點了點頭,開始講解:“這個數據庫是在研究院時期就建立的,目的是為了篩選基因改造的適格個體。最初因為沒有初始數據,隻好進行了一次大面積的基因普查,後續不用那麽麻煩,只需要在嬰兒出生時抽一次血上傳就可以了。而且因為基因的遺傳性,軍團戰士的後代成為適格者的概率也更高。”
聽到篩選兩個字,蘇明的分別心蠢蠢欲動,但還是忍住了。
孫奕白沒忍住,替他問了出來:“校長,這個基因篩選的比例是多少啊?”
“千分之一,聽著很特殊,其實遠沒有考上咱們大學的難度大。不過二者的概率疊加起來,人選就很少了。”王校長回答,“所以你們三個很幸運,或者說,很不幸運。”
孫奕白慢慢點了點頭,蘇明也放下了聽到千分之一比例時的那點得意。
王校長回到開始的話題:“雖然軍團裡面有些利益紛爭,但總體上還是比較團結的,畢竟強敵面前內鬥等於自殺。而且到時候你們四個都會被分到她的小隊,不用太擔心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所以葉子姐是我們隊長麽?”孫奕白以為校長是口誤,把三個說成四個了。
“我不是隊長。”葉子蘭說道:“我們四個都是隊員,隊長最近有任務才沒來接你們。”
孫奕白沒搞明白還想繼續追問,卻發現快到巴士站點便住了嘴。
校長向車站方向點了點:“這是第三軍事學院的隊伍,今天和我們坐一趟車來的。”
蘇明望去,發現有一隊人已經在站點等著了。這些人等車時也都站著軍姿,和他們幾個“半吊子”軍校生比起來,氣質一下子拉開了不少。
“擱那裝大蔥呢這是,溜直啊。”孫奕白用東北話低聲吐槽道。
薑曉曉想笑卻不好意思,於是小臉憋得通紅。蘇明沒憋住咳嗽了兩聲,接著從站軍姿的隊伍裡面收到了一道冰冷的目光。
他定睛朝那方向一看,卻沒發現什麽痕跡,似乎是錯覺。
“行了,我就送到這裡。子蘭你和他們三個一起去,還有不少程序要走。”
葉子蘭領命而去,帶著三人和另一隊一起上了巴士。王校長在巴士走後,也轉身坐進邊上停的一輛小車。
王校長坐好後對著面前的識別機說:“FT10004,去司令部。”
從座位前方發出一道溫和的掃描射線,接著玻璃上出現一個像素風的笑臉:
“FT10004識別完畢。參謀長王立人中將,正在前往司令部。”
隨著AI語音回答,無人駕駛的小車開始起步。王校長利索地掏出煙來點上一顆,這才解了幾個小時攢下的煙癮。
“吸煙有害健康,請您務必注——”沒等AI說完,王校長便一揮手關閉了它的語音功能,然後繼續享受著用健康換來的愜意。
浮屠軍團的基地佔地很大,又建在山區。小車沿著一路的蜿蜒崎嶇上上下下,終於把王校長晃悠到了目的地。
“他奶奶的,就不能整個方向盤讓老子自己開。”他頭昏腦漲地罵了一句,走進了司令部。
王校長來到掛著‘總指揮官’門牌的房間敲了敲門,最後又抽了一口才把煙掐滅。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嗓音。
王校長推門而入,那天面試蘇明的李將軍正坐在辦公桌後品著茶。
將軍拿起茶壺給王校長倒了一杯,然後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怎麽樣?結果如何。”
王校長坐下來喝了一大口,下嘴後才覺出有點燙。
他嗦了嗦嘴說道:“你贏了。”
李將軍微微一笑,又給老戰友倒了一杯。
“我讓葉子蘭用能力嚇唬了他們一下,加上我口頭一頓勸,結果哪個也沒被嚇跑。”王校長這回吸取教訓,拿起茶杯慢慢品著,“現在想想,葉子蘭嚇唬那一下沒準是敗筆,這仨小孩兒說不定還覺得挺酷的。”
王校長接著笑罵了一句:“他奶奶的,失策了。”
“之前我不是告訴你了麽,這幾個孩子的背景特殊,加入我們的志願都很充分。”李將軍安慰道:“他們雖然年紀小,但都能想明白的。”
王校長捧著茶杯停了幾秒鍾才說:“生死之間,又有誰能徹底想明白呢?”
李將軍慢慢品了一口茶,看著王校長道:“此戰我們非勝即死,總有人要想明白的。”
王校長沉默良久,最後承認:“確實,你一直比我看得遠。”
“想罵我冷血就直說。”李將軍並不領情。
“得,我這好心白費了。”王校長轉了個話題道:“那個蘇明,被葉子蘭的能力在近距離干擾,隻用了一兩秒鍾就恢復了。”
“去你們學校面試那天,葉子蘭不就發現了麽?”李將軍淡定得喝著茶,似乎並不意外。
王校長放下茶杯:“你應該知道這根本不一樣。感知系能力對距離非常敏感,距離越近效果越強。即便她的能力沒有全開,但在一米的距離上,即便是同為A級的戰士也絕不可能這麽快恢復。”
王校長說到一半語氣變得有些不自然:“只有他們,只有當年那些叛徒才能做到這一點,對吧?”
李將軍還是四平八穩地回答說:“誰說咱們沒有人能做到,蘇明將來的隊長不就能做到麽?”
王校長見李將軍不接招,隻好平複心情、沉默良久,然後歎了口氣道:“你說蘇耶妲麽?她當初進入軍團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有問題,你那時候也是這麽糊弄過去的。”
李將軍把茶杯放下,雙手支在桌上用緩慢而堅定地語氣說:“立人,我向你保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軍團,都是為了人類打贏這場戰爭。”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鍾,空氣有些凝結。
一陣沉默之後,王校長終於點了點頭說:“我知道。”
“你也了解當年的事實真相,那些人並不是叛徒兩個字這麽簡單。”李將軍又拿起茶品了起來:“當年的聯合政府被嚇破了膽, 但我們不必跟著上面的宣傳走,我們要面向未來。”
李將軍的話意有所指,王校長聽懂之後隻好苦笑道:“好吧,那蘇明進行基因改造的時候怎麽辦?和當初蘇耶妲那樣搞特例的話,戰區說不準又要下來調查。”
“那就讓他們查吧,反正什麽也查不出來。”李將軍眉頭
“你瞞得過上邊,瞞不過老魏。”王校長提醒說:“他可是一直盯著咱們呢。”
“讓姓魏的盯著去,保守派已經走下坡路,他一個人先不起浪花。”李將軍邊說著,邊以茶代酒敬了王校長一杯。
“行吧,你自己小心。”王校長也順勢飲盡杯中茶起身準備離開。
沒走兩步他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回過頭懷疑地看向李將軍說:“這蘇明和蘇耶妲都姓蘇,也不是什麽巧合吧?”
“他們兩個沒有血緣關系。”李將軍知道這句話有些不打自招,於是便開了個玩笑道:“我和我父親都姓李,其實也是個巧合。”
“真是他奶奶的巧到家了。”王校長知道老戰友的脾氣,不想說的絕對套不出來什麽話,便悶悶不樂地告辭了。
送走王校長後,李將軍收斂了難得的一絲笑意。他起身關上了指揮室裡的燈光,在一片黑暗中來到了窗戶旁。
外面的夜色正好,李將軍盯著慢慢升至中天的圓月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像是入了迷。月亮的光也反過來隱約照亮了指揮室的半邊側牆,上面掛著一幅毛筆書寫的標語:
仗劍太陰,必造浮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