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說了,想要娶我得彩禮三十萬,沒有陪嫁,這錢也不是給他們的,而是給我弟弟娶媳婦兒用的。”
“我們家已經托人打聽過了,你爸媽在老街的那套老房子應該還可以賣個一二十萬,你再想辦法借個一二十萬,余下的錢擺酒席和買三金應該夠了。”
“婚紗照就不用拍了,浪費錢,婚慶也沒必要,全都折現給我吧,我存起來,到時候還是我們的錢,我已經夠替你省了。”
“還有你們家剛剛花所有積蓄按揭的那套新房,加上我名字,裝修錢得你們家出,雖然你爸不能動了,但你媽還能掙錢,實在不行讓你媽去工地搬磚,一天還有二三百塊呢,我不能搭個人還搭上錢,我今年才三十二,還得在你們家當牛做馬很多年。”
“葉文彪,你有沒有搞錯?我現在跟你說的是結婚的事情,跟我昨天晚上去哪裡了有什麽關系?”
“不是,我說你什麽意思啊,我都決定嫁給你了,昨天晚上去哪裡了很重要嗎?”
“我……我陪我閨蜜過生日,打電話不沒聽到嗎?後來喝醉了,就被我閨蜜送回家了。”
街角舊咖啡廳。
葉文彪頭一次覺得面前的女人是這麽陌生。
他攪動了一下杯中已經微微涼的咖啡,想了想說道:“李月,要不……這個婚我們還是別結了。”
“葉文彪,你什麽意思?我今天可是帶著誠意來跟你談的,你說不結就不結?我的面子往哪兒擱?再說了,別忘了是你死皮賴臉追了我十幾年我才勉強答應你的。”
李月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
葉文彪搖了搖頭:“昨晚我一直在你家樓下等你,為的就是跟你商量結婚的事情,不過,你一晚上沒回家。”
“葉文彪,你什麽意思?不相信我是不是?”
李月很生氣,同時又有些心虛。
這家夥怎麽今天這麽反常?難道被他發現什麽了?
昨天晚上,她的確一晚上沒回家。
但並非是給閨蜜過生日,而是陪另外一個男人,那個男人說想在她結婚前再瀟灑最後一晚。
並且做了一個膽大包天的決定,如果懷孕,不管是誰的,都生下來。
葉文彪一臉好奇:“李月,他有沒有問你我跟他誰厲害?還有……今天的見面,會不會是主人交代給你的任務?”
“你……你……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告訴你,葉文彪,就算你不跟我結婚,我跟了你這幾年,你也得賠償我青春損失費,還是三十萬,一分都不能少。”
“三十萬……”
葉文彪搖搖頭。
“你連三十根毛都別想要。”
“葉文彪,你就是個窮逼你知道嗎?當初我答應當你女朋友根本就是可憐你,瞅你這副屌絲樣,活該你爸躺在醫院病床上沒錢治。”
身後,傳來李月的歇斯底裡。
葉文彪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心中一片淒涼。
他不明白自己的人生為什麽會如此操蛋。
小時候總聽人說,好好讀書,長大了才有出息。
書是好好讀了,可畢業之後呢?
連續三個月每天頂著大太陽在烈日下找工作,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西裝革履看似高大上的工作,實則薪水只有三千五,每個月還不準時。
在這個並不算多繁華的南方小城裡,三千五勉強只夠養活自己,還不敢生病,更別說談戀愛約會什麽的。
那段時間,
他每天風裡雨裡騎著自行車上班。 工作兩年後,跳槽到另外一家公司,工資雖然漲成六千,可房價和物價的上漲速度卻比工資快多了。
原來四百塊的房租漲成一千,原來四塊錢一碗的面,漲成九塊。
然後,他發現過的還不如工資三千五的時候。
過年不敢回家,總找借口說自己很忙,實際上只有他自己明白,都是窮惹的禍。
因為窮,他曾窩在出租屋連續吃了一個月的方便麵,直到看見方便麵就想吐。
因為窮,他不止一次在公司團建過後,偷偷收集丟掉的礦泉水瓶子去賣。
也因為窮,他連續三年沒有回家過年。
為什麽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可還是沒錢呢?
錢到底去哪了?
他實在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只要努力就有希望,根本就是屁話。
事實上,只要你肯吃苦,就永遠有吃不完的苦。
再後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命運總算眷顧了他一回,高中女神李月突然接受了他。
他頭一次將李月帶回家,爸媽就歡天喜地。
那天晚上,全家人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不要在城裡租房了,想辦法買房。
爸媽都是工廠最底層的職工,沒多少文化,也沒多少存款。
為了買房,爸媽雖然一次性拿出所有積蓄,可距離首付還是不夠。
不得已,上了年紀的父親只能下班後去替別人看倉庫,沒成想某天晚上,碰到偷東西的賊,纏鬥之下突然中風,現在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那幾個賊,連影子都沒抓到。
倉庫老板以貨物丟失為理由不予置理,因此家中積蓄又搭進去不少。
好在,葉文彪這幾年下來,多多少少還是有幾萬塊錢,加上家裡的,首付總算是湊夠了。
眼看就要結婚,又出了昨晚的事情。
他知道,李月一定整晚在陪比他更重要的人。
葉文彪頭一次覺得人生是如此灰暗。
思緒間,手機突然響起。
是在醫院照顧父親的母親打來的。
“文彪,你趕緊來醫院一趟吧,你爸還等著你簽放棄治療協議書呢。”
“怎麽能放棄治療?絕對不行,媽,婚我不結了,房子也不要了,我現在就去賣房給爸治病……”
葉文彪趕忙打通售樓部的電話,訴說自己這一請求。
他不能失去父親,他還未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
可語音提示撥打的是空號。
“怎麽會是空號呢?”
他決定親自去售樓部一趟,然而,當他趕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是人山人海,警察正在維持秩序,而售樓部,早已人去樓空,只剩幾棟還沒完工的房子。
他腦子裡迅速浮現出一個念頭。
房子……爛尾了。
轟……
一記晴天霹靂擊中葉文彪心頭,霎時間令他天旋地轉。
“叮……您有新的短信,請注意查收。”
“葉先生您好,明天是您的還款日,還款金額2201元,請確保帳戶余額充足……”
葉文彪踉蹌走出售樓部,他已辯不清東南西北,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滴滴滴滴……”
一陣刺耳的刹車聲突然響起,緊接著,葉文彪感覺自己身軀突然變得無比輕松。
……
“快,快送搶救室。”
……
“病人需要輸血,大量的血。”
……
“滋……”
又是一陣刺耳的刹車聲傳來。
“文彪,醒醒,公交到站了,同學們好多都已經到學校了。”
迷迷糊糊,葉文彪聽到耳邊傳來一個迫切的聲音,他想睜開眼睛,陽光卻是如此奪目。
頭暈目眩的感覺加上車子的顛簸,讓他醒來第一時間就惡心想吐。
“媽的,我不是準備去醫院嗎?怎麽到學校了?”葉文彪一頭霧水。
“文彪,你不至於吧?還去醫院?”
說話的是一個留著標準三七分頭髮,帶著一副眼鏡,襯衣扎在褲腰帶裡的青年。
他白白淨淨的臉蛋上,此刻正一臉歎息。
“不過話說回來,文彪,我們大家都知道昨晚你的確喝多了,可那也不怪你,誰讓你表白被拒。”
“我早就告訴過你李月是我們班的班花,多少男生都惦記著她,輪不到你,你就是不聽。”
“現在好了,不知道怎麽搞的,連李月爸媽都知道了,聽說都找到學校裡來了,非說要給騷擾他們女兒的臭小子一點教訓。”
青年說到這裡,發現葉文彪根本沒說話,一直用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不禁有些生氣。
“文彪,你這麽盯著我幹什麽?又不是我給李月爸媽告的密。”
“你誰啊你?我認識你嗎?”葉文彪皺眉。
“啊?”
青年瞪大眼睛,先是疑惑,隨後憤怒無比。
他沒好氣道:“葉文彪,喝酒把你腦子喝傻了是不是?你看清楚,我是你的死黨李文傑,是跟你一個胡同長大,一顆糖葫蘆都拆成兩半吃的兄弟。”
“李文傑,這貨不是北上給人當上門女婿了嗎?”葉文彪一臉疑惑。
“文彪,你太惡毒了吧,居然這樣詛咒我。”李文傑氣的不行。
葉文彪突然不說話了。
因為公交車已經到站。
車門打開,下車的那一刻,目之所及,多數老舊的居民樓,偶有幾層高樓,在這種場景下,顯得是那麽鶴立雞群。
街道兩旁開著各種各樣的店鋪,學生絡繹不絕。
此刻,街角的一家理發店,並不高級的音響設備,正傳來劉歡悠揚又空靈的嗓音。
“我和你,心連心。”
“同住地球村。”
……
“來吧,朋友,牽起你的手……”
葉文彪快步來到小賣部的窗前,借著窗戶玻璃的反射,隱約可見一張青澀的臉蛋,以及,嘴角冒出來的幾根雜亂胡須。
天空是湛藍色的,剛剛才暴雨清洗過。
道路有些坑坑窪窪,撲面而來一股青草氣息。
葉文彪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鑽心的疼痛,證明這一切都並非是做夢。
眼前的所見所聞,無一例外都在證實一件事情。
他重生了。
無數記憶碎片紛至遝來,葉文彪又一陣頭暈目眩,當場嘔吐了起來。
“嘔……”
李文傑過來拍了拍葉文彪後背。
“文彪,男人不被女人傷一次,永遠長不大,吐吧,吐完了就沒事了。”
“一切,重新開始。”
好半天,將胃裡的東西吐乾淨之後,葉文彪在街邊的水龍頭下,瘋狂的洗了一把臉,試圖讓自己清醒。
“我們現在這是去哪裡?”葉文彪問。
李文傑:“當然是去學校領通知書,過了今天,我們就高中畢業了。”
對於葉文彪的糊塗,李文傑隻當是宿醉加上失戀雙重打擊後,短暫的腦子不靈光。
葉文彪費力想了想,高中畢業?
如此說來,現在,並非是2022,而是他媽的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