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燈光晃醒的。
床頭的台燈似乎是接觸不良,一閃一閃的。外面風雨交加,烏風暴雨地打著閃電,我記得我睡前是關了窗簾的。
有點迷糊,我摸到手機打開一看,上面顯示二零一三年八月四日,半夜十一點。
這是怎麽回事?
我坐起來,這手機壞了?我醒了醒神,回憶昨晚,昨晚……昨晚我是怎麽回到自己的房間的?距離八月四號,應該已經過了三天才對。
想起來了,昨天,我好像在給顏汜扎頭髮,然後…然後呢?我捏了捏太陽穴,發現自己愣是想不起來了,記憶的最後一點,眼前是顏汜放大的臉,以及到處明晃晃的燈光,現在想來,那些燈到底是什麽?
我摸索著拐杖站起身,走向對面的客房。想找顏汜問問清楚。
我正要敲門,她卻忽然從裡面出來了。映入眼簾的不是記憶中的長發,而是和平常一樣地短發,這是怎麽回事?她突然剪了?
很快我就意識到不對勁,她穿著我那套深藍色睡衣,但上半身沒扣口子,露出平坦的胸部和腹肌,儼然是一個男人的身材。
“你怎麽醒了?”
她,不,應該是他開口道,又恢復了以往的聲線。我一時呆在原地,這是怎麽回事?顏汜不是女人嗎?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越過我走向浴室。
水聲響起來好一陣,我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又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間打開電腦,右下角的日期顯示和手機上並無二致。
難道我做了一個夢?
不可能,這體感太真實了,我顫抖著伸出雙手,仿佛還殘留著撫摸顏汜長發的觸覺,眼前還浮現著記憶最後她的笑容。
太奇怪了,一切都太奇怪了。
我扶著牆跑出去,一把拉開浴室的門,顏汜似乎是被我嚇了一跳,眼前的確是一個男人的身軀。
“…你大半夜犯什麽病?”他站在玻璃門後面,聲音夾雜在水聲裡顯得有些悶。
“我,我昨天怎麽睡著的?”我問道,突然發現我雖然記著已經過了三天,但是這三天的記憶卻怎麽也回想不起來,就像是直接跳到了第三天一樣。現在一看日期,卻又回到了三天前,這事情怎麽看都很詭異。
顏汜像看神經病一樣看了我一眼:“我們從飯店回來之後,你就睡著了。”
對,飯店,當時他們在飯店裡起了衝突,也是當天我去看畫展……我突然想起來吳煜在飯店裡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跟我搶人,你還嫩個幾百年。”
幾百年?這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他已經幾百歲了?人類有可能活那麽長時間嗎?我出了一身冷汗,回憶著吳煜那張年輕的臉,活這麽長時間,他還能叫人嗎?
顏汜側對著門口,我看不清他的右眼。
“你…你的右眼,能看見吧。”我朝他說道。
顏汜聞言轉過身,我突然看到他右眼只剩下一個空洞的眼眶,裡面漆黑一片,非常駭人。
我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關掉開關,扯下高處折好的浴巾裹在下半身,一把拉開玻璃門。
霧氣一瞬間散去,他在我面前蹲下,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額頭:“你做噩夢了嗎?”
他那張小白臉慢慢在我面前放大,似乎是怕嚇到我,又閉上了右眼。顏汜雙臂上刻滿了密密麻麻暗紅色的符文,乍一看像是紋身一般。
“昨晚…昨晚,我們回來之後呢?”我磕磕巴巴地問道。
“你給我吹了頭髮。”顏汜說道,又拿起我的手機,看了眼日期,然後喃喃地說著來不及了。
又是這句話,這到底是什麽意思?什麽來不及了?
“什麽?什麽來不及了?”我問道。
這一次他也依然沒有回答我。他草草擦乾身體,穿著睡衣回房間了。
等我再追過去時,卻發現他又上了鎖,任憑我怎麽敲怎麽叫喚都沒給我一點回應。就好像他從這個門後憑空消失了一樣。
我又找來備用鑰匙,正當要插入鎖孔的一瞬間,我突然有些猶豫。
門後會是什麽情景?難道顏汜又會變成女人嗎?他到底為什麽那麽在意日期?又是什麽東西來不及了?
我還是打開了門。房間裡依然沒開燈,一個長發的背影坐在床上,正對著窗前。我心說這是怎麽回事?他真的又變成女人了?這可能嗎?
上一秒他分明是男性,我看得很真切,他長著和我一樣的身體構造。
“顏汜?”我走到他身邊,發現他愣愣地看著窗戶,臉色蒼白。
“你在看什麽?”我坐下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窗外的月亮極大極亮,仿佛一個天然的白熾燈,照亮了外面一大片街道。
八月份的月亮有這麽圓嗎?
“來不及了。”
他又說了一句。我看向他,那黑色的長發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著,他突然睜大了眼睛,右邊空洞洞的眼眶仿佛也寫滿了驚懼,他究竟看到了什麽?我又側過頭,看向窗戶。
只見月下是數不清的鬼魅,從四面八方來爬到窗戶外,數量之多,它們的身體呈黑色的粘稠狀,表面蒸騰著黑紫色的霧氣,很快就將月光阻擋得水泄不通,但那質地卻又好似半透明一樣,月光透過他們的身體折射之後,呈現一種詭異的紅色。
那些東西扭曲著扒在玻璃上,蠕動著仿佛要從縫隙裡鑽進來。
我一下子愣住,想起夢裡顏汜說的那句:“我能看到非人的東西。”
就是指這些嗎?它們就是太歲?但是為什麽我也能看到?
不對,不對。那只是個夢,眼前我卻是實實在在地看到了這些東西,我連忙拉起一旁的顏汜,帶著他幾乎是摸爬滾打地跑出房間,樓下大廳裡仿佛也充斥著這樣的東西,我們隻得往頂樓跑。打開門的後,花園裡的植物仿佛一瞬間枯萎,頭頂同時出現兩個極其巨大的月亮,剛才在客房裡看到的白色的月亮之後仿佛分裂出來了一個血紅色的月亮。
整個天台被照得恍如白晝,我發現那些黑色的東西好像是從紅色的月亮裡流出來一般,我仔細一看,血月中心好像站著一個人!
正是身著唐裝的吳煜,不是現代仿古的那種新中式服裝,而是真正的古人穿的那種,黑紅配色,還戴了幾串翡翠珍珠項鏈。此刻他並未扎起辮子,一頭長發披散著,呈現出一種蒼老的花白色,但他的面孔仍舊非常年輕。
吳煜站在那些黑色的東西上,仿佛是它們的主人,他逐漸從空中接近我們,我立刻將顏汜擋到身後,抄起花盆裡的鏟子,雖然我不知道這東西究竟對他有沒有用。
那些黑色的玩意兒仿佛有生命力的粘液一樣,從空中如同下雨一樣掉下來,將我們團團圍住,好像在忌憚著,又像是在等待主人發號施令的野獸,蠢蠢欲動地想要將我們吞噬。
吳煜緩緩走下來,四周幾乎死寂,連風聲也消失殆盡,我們仿佛所處在一片真空之中。
他愈近,那銅片碰撞的聲音愈明顯。
我這才看清,他戴著的一對耳環上掛著四隻銅錢,和我胸前的五帝銅錢極其相似,他之前也戴著這樣的耳環嗎?我怎麽沒有一點印象了?
難道周圍這些東西是因為這個忌憚我?
“來不及了。”他說。
吳煜在我們斜上方大概百米左右停下腳步。那些黑色液體仿佛給他搭出一條天梯,我不知道它們到底有多少,還是說一直在分裂繁殖著。
“…什麽?到底是什麽!?什麽來不及了!!!”我幾乎是朝他怒吼道。
吳煜面無表情地俯視著我,好像在看一個可笑的螻蟻。他並未回答我,而是抬起胳膊指了指我身後的顏汜。
那些黑色的太歲立刻瘋狂蠕動起來,朝我們湧來。
不對,不對!吳煜怎麽會出現在這裡,天上怎麽可能會有兩個太陽,而且他不是還沒有得到太歲嗎,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麽?!
冷靜!我猛咬了一口自己的舌頭,血腥味瞬間彌漫口腔,疼痛感讓我認清了現實,這不是在做夢。
就在我慌神間,黑太歲直接繞過我纏繞上顏汜的身體,他呆呆地愣在原地,仿佛被嚇的呆住一般,如同一個人偶般被擺布。
“來。”吳煜朝我們勾了勾手指。
我此時也顧不得那麽多,將拐杖一丟,飛身朝顏汜撲過去,將他緊緊抱住,揮動鏟子想要砍斷黑太歲。顏汜被他們纏著帶往空中,我也被一並纏上去。我這才發現,那血紅色的根本不是月亮,而是某種東西的眼睛,祂正注視著我,仿佛是一種來自遠古的神的凝視,無比沉重,無比寂寥。
四周皆是一片混沌的虛無,夜空與深淵連成一片,我被黑太歲甩開,不知自己是在上升還是下墜。
我眼睜睜地看著顏汜離我越來越遠。
直到那月亮越來越小,我陷入徹底的黑暗,亦或是墜入了古神的擁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