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雙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跌跌撞撞地朝那房門跑去,一時不查被地磚再次絆倒,我便手腳並用朝前爬去。鐵門血跡斑斑,走廊的燈忽明忽暗,身後的二舅依然是那副笑容。
門忽然緩緩打開,顏汜的屍體跪在一片血泊中,纏著繃帶的右眼只剩下一個空空的眼眶,左眼仍未瞑目,他滿臉血汙,身前倒著一具無頭男屍。謝啟明的頭顱從黑暗中滾落到我面前,了無聲息的雙眼怔怔地看著我,他大張著嘴,似乎生前看到什麽極為可怖的事物。
“…不…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尖叫著嘶吼道,伸出手將謝啟明的頭顱抱在懷裡,又掙扎著爬到門前,抱住顏汜的屍體。
“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顏汜!顏汜!嗚……”
手中感受不到一絲溫度,顏汜的身體比平日更冷,我撫摸著他血汙的右臉,面上的繃帶已被撕去,漆黑的眼眶裡空無一物,像是被人生生剜去眼球。
謝啟明屍首分離,脖頸似乎是被什麽利器斬斷,身上衣衫襤褸,布滿撕咬的傷痕。我不敢想象他們究竟經歷了什麽,生前究受過多大的痛苦,顏汜那麽強悍的一個人,竟然會死在這裡。
他身上隻穿著那件高領打底衫,露出的雙臂依舊纏著繃帶,上面舊疤添新傷,皮肉都和繃帶粘連在一起,沒有一塊好肉。一張清秀的臉也布滿劃痕,我為他蒙住剩下的左眼,抱著他們的屍體痛哭起來。
似乎是剛才摔倒劃傷了,我的雙手也流著鮮血,不過我已顧不得疼痛,我甚至難以接受眼前的事實。
“是誰乾的…是誰,是誰!是誰殺了他們!!”我聲嘶力竭地吼道。
二舅從我身後走來,在我身後蹲下,攬住我的肩膀在我耳邊說道:“是你啊。”
“…什麽?”
我瞪大了雙眼轉過頭去,二舅依然笑著:“你忘了嗎?”
房間裡突然亮起許多屏幕,似乎是很多的老式錄像機和顯示屏放在一堆貨架上,全都顯示著雪花,似乎正要播放什麽東西。
忽然,上面出現了畫面。首先出現的是謝啟明,他正扛著我在跑,後面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追我們,我認出來背景是在那個工廠裡,我想起來了,我們當時被那些變異的員工追,正在逃跑,我知道我們最後是逃脫了的,但畫面裡的謝啟明卻突然被抓住了一條腿。
他連忙將扛著的我交給顏汜,自己則被身後撲上來的怪物抓斷了頭顱。一群變異的員工朝他的屍體一擁而上,並傳來撕扯骨肉的聲音。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他沒有死!我們明明跑出來了的…”
顏汜橫抱著我繼續跑著,到了那條破舊走廊的盡頭後,他似乎實在體力不支了,就將我護在身後,自己拿著那把劍衝向了怪物。
他回過頭朝我笑了一下,便義無反顧地和它們廝殺起來。畫面裡的我沒有仍打火機,只是一直抱著頭縮在原地顫抖。
顏汜甩著那把劍將無數的怪物攔腰斬斷,一開始還能遊刃有余,漸漸地他體力透支,一個變異的員工伸出尖利的爪子朝他右臉抓去,生生挖掉他一隻眼。
“顏汜!!”我在畫面前尖叫道。
顏汜疼得發抖,卻愣是沒叫出一聲,晃著身體又繼續揮劍。我哭喊著卻無濟於事,最後他為我殺盡了一切邪物,自己卻也在屍身中倒下。
他跪在血泊中,緩緩張口道:
“…我不會丟下你的。”
“顏汜…”我在屏幕前早已泣不成聲。
“是你害死了他們。”二舅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並伴隨著關門的聲音。我驚醒,連忙回頭,掙扎著起來打開門,門外的走廊卻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虛無。
我永遠也出不去這個房間了。
身後突然傳來聲響,我一轉身,顏汜和謝啟明的屍體竟然站了起來。謝啟明抱著自己的頭顱,和顏汜一同走向門外的深淵。
不對,不對!這一切都不對!不是這樣的!!!他們沒有死,我們當時明明逃出來了,我們走出來了,我們明明燒死了那群怪物!
“顏汜!!!你們不要走…”我抓住顏汜的手。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而是直直地走向黑暗。
鐵門重重地關上,任憑我怎麽擰動把手都再也無法打開了。地上還殘留著大片的血跡,那些老式錄像機還在循環播放著他們的死狀,我瘋了一樣跑上前去想要掐斷電線,卻發現無論我怎麽找也找不到接口,按開關也不管用,它們一直播放著,一直循環著,仿佛是要永無止盡地審判我的罪孽。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們。
背包落在了外面,連同食物,水,手機,我現在一無所有。
我開始號啕大哭,用力捶打著鐵門,直到我精疲力竭,雙手手掌拍得血肉模糊,我被困在這方寸之間,永不見天日。
我絕望地閉上雙眼。
……
我似乎經歷了一段漫長的黑暗,逐漸消散的意識飄零在這無邊的虛空中,體會著純粹的死寂。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或者說,我從未真正存在過。
一個月前,我接到了失蹤多年的哥哥的電話,並和發小來到祖宅尋找父兄失蹤的真相,我們誤入一個山洞,這裡聯通著地下的一個工廠,我們得知這是許家人為了守護某樣東西而建造的,後來我的發小和一個隨行的夥計,都死在了這裡。
我也會死在這裡。
我看著眼前最後一個錄像機的屏幕也暗了下去,也不知道剛剛錄的遺言會不會被發現。四周再次陷入漫長的黑暗,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我感覺不到饑餓,感覺不到寒冷,感覺不到任何生理機能的需求。
只是腦海中一直重複著他們死時的畫面。好像將我困在這裡,就是為了永遠折磨我,不讓我死,也讓我生不如死。
我幾乎已經麻木,坐在錄像機前,我甚至想過自殺,撞牆,咬舌,但是每次都無一例外地醒來,然後繼續痛苦的延續。
我無法死亡,無法逃離這個地方。
忽然,我感到胸前滾燙,好久都沒有感受到這種異樣的溫度,我甚至以為自己是在黑暗中出現了幻覺,伸手一摸,原來是那塊長命鎖。
我連忙翻出來將它握在手裡,體會著這奇異的體感。想不到這東西居然真的陪我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忽然,我的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手中的長命鎖應聲碎裂。刺目的光亮瞬間湧入將我灼得睜不開眼。我轉過身,慢慢張開指縫,只見顏汜和謝啟明站在門前,一臉驚喜地看著我。
“我操,你居然在這!”謝啟明驚道。
他們二人身上全是血汙,顏汜隨意抹了把臉,朝黑暗中的我伸出手。
“我不會丟下你的。”
身後亮著刺目的暖光燈,我卻覺得他們此刻比光明更加耀眼。
我甚至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愣愣地看著顏汜的臉,他的右眼依舊纏著繃帶,身上還穿著工服,手中握著劍,平日裡清冷的神情也流露出欣喜。
“他這是怎麽了?被什麽東西嚇傻了?”謝啟明奇怪地探過頭來,伸手在我眼前晃了兩下。
顏汜收起刀,彎下腰要來扶我,我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將口鼻深埋他的脖頸,貪婪地蠶食著他的氣味。
一切都不真實。
顏汜也環抱住我,一下又一下地安撫著我的脊背,感受著他微涼的體溫,我死死抱住生怕他再次離開。
謝啟明見狀也擔心地蹲下,我一把將他的腦袋摟過來,我們三人便抱作一團。
心中的情緒一瞬間釋放,我失聲痛哭起來。我說不出任何話,只是死死抱住他們,我好怕這也只是我在黑暗裡產生的幻覺。
顏汜好像讀懂了我的想法,他摸了摸我的腦袋,說道:“是真的。我們來找你了,我們沒有丟下你。”
“二丫,你怎麽會一個人在這裡啊?”謝啟明快被我抱得窒息,連忙掙開我的手。
原來顏汜當時在我昏迷後讓謝啟明留下照顧我,他出去看看有沒有什麽出路,結果在二樓遇到了那個肉團怪物,謝啟明因為擔心他就出去找他,然後又在三樓也遇到了,看來這東西每一層都有,接著謝啟明和顏汜匯合,好不容易殺了那兩隻怪物,一回來就發現我不見了。
然後他們也看到了通向六樓的鐵門,而且沒有上鎖,就想著我也許是跑到了這裡。他倆一走上去,那走廊兩邊的房門一瞬間全部打開了,裡面全都是那種肉團怪物,一共八隻,他倆在外面打了半天,然後看到我落在外面的登山棍和背包,才打開了我所在的這間6100號房。
“這房間裡什麽都沒有啊,你在這裡幹嘛呢?”謝啟明打開手電筒。
我詫異地回頭一看,發現那些錄像機全都消失不見了,我所在的不過是一個八平米的四方形空房間。
“…什麽?”我喃喃道,腦中回憶起那些畫面,一時我竟分不清什麽是真實。
顏汜不知是從哪裡找到了我拿的那種鋼條,握在手裡站起身。我這才看到他們倆背包裡插了許多根,而且都敲斷了前端,讓其呈現一個銳利的尖端。
他走進房間,敲了敲門對著的牆壁。
謝啟明將我扶起來,走到顏汜身旁。
“讓開。”顏汜對我倆說道。謝啟明連忙摟著我和他拉開距離,只見顏汜雙手操著鋼棍,將尖端對準牆壁猛地捅進去,那牆面頓時出現裂口,緊接著又是一下,那後面漆黑一片,似乎是有空間。
顏汜和我對視一眼後,一腳將牆踹跨,謝啟明用手電一照,裡面居然真的有一條向上的甬道。
“先看看他的傷勢。”顏汜沒有忙著進去,而是轉過身,將謝啟明的手電筒拿過來對準我,二人將我放在地上背靠著謝啟明, 顏汜拉開我的衣服,四處檢查我有沒有傷口。
“他身上好冰,你冷嗎?”謝啟明在我身後一邊問道,一邊抱住我給我取暖。
“…你受傷了。”顏汜抓起我的雙手,我這才看到我的手掌並沒有血肉模糊,只是有摔倒時的一點擦傷。
顏汜取下背包,從裡面取出醫療箱,給我消毒上藥。
“我還以為…你們死了。”我聲音嘶啞地說道。
顏汜突然笑了:“我不可能比你先死。”
“哎二丫,你到底看到什麽了怎麽被嚇成這樣?”謝啟明問道。
我拿出水杯潤了潤喉嚨,就將之前的事一五一十一字不差地講給了他們,包括看到了我二舅還有他們的屍體。
“你二舅?齊祿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裡。”顏汜問道。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是…出現了幻覺。”我摸了摸脹痛的腦袋,努力回憶著有沒有什麽細枝末節的東西沒有講到。
“應該是。我們上六樓的時候也差點中招。”謝啟明點了點頭,他說他們在剛上樓梯的時候就感覺不對勁,顏汜好像察覺到了什麽,就割了自己的手,用血在謝啟明身上畫了道符他才清醒過來。
“有髒東西。不過,有我在。”顏汜將醫療用具收起來,又探指摸了摸我的脈搏,說道:“他沒事,就是有點驚嚇過度,體溫驟降。”
我還是有點後怕,小聲說道:“這次是真的嗎…”
顏汜牽起我的手,堅定地對我說:“是真的。”
幸好,我沒有害死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