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氣炎熱,防溺水的事情,還需要您多多費心。”
“這孩子其實特機靈,上課也很活躍,就是稍微有一點喜歡偷懶。”
“您客氣了,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好的好的,再見!”
陳立走在刺目的陽光下,手裡拿著厚厚一疊家訪記錄表。
做了一上午的職業假笑,陳立覺得臉有些酸。
陳立,男,35歲,身高182厘米,職業……
老師!
天地君親師,上了牌位,但不知道為什麽,地位還是不高。
大概,是和這些年來的背鍋經歷有關?
正午的太陽很是灼烈。
陳立擠完瓶子裡最後一滴水,疲憊的坐在樹蔭下。
人生,是一場沒有彩排的即興演出。
陳立覺得,他活得挺失敗的。
小時候,父母總說,知識改變命運,學習才能出頭。
他努力學習,一直是別人家的孩子,成績甩開班上那個富二代十萬八千裡。
那時候,陳立覺得,他天縱之資,活該在這個世界上揚名立萬,發光發熱。
等到參加工作後,他才明白,的確是活該,也的確在發熱。
22歲那年,陳立剛大學畢業,新聞學很不好找工作,他成為了一個記者,天天自願出差。
沒有補助,沒有加班費,陳立真切的感受到了,付費上班的樂趣……快樂死了!
25歲,一路摸爬滾打的陳立,好不容易有了晉升的資格,但天降正義。
看著那個20歲的“優秀人才”,陳立後槽牙子都咬碎了。
28歲,他酒後失言,得罪領導,下著暴雨,被趕出了公司。
雨夜,扶著樹,吐了好久。
胃裡是未消化完的酒水,腦袋裡是昏脹的疼痛。
30歲,苦熬兩年,成為了一名老師,擁有了一份在父母眼中,體面的工作。
哦,是小學老師!
網上總說,當老師小一萬一個月,周假寒暑假不停。
陳立入職之後才發現,都特娘的扯淡!
防溺水防中暑,戴帽工程防酒駕,開不完的會,處理不完的瑣碎小事。
動不動扣除績效工資,時不時迎接檢查。
拿著兩千塊一月的工資,做著兩萬一月的事情,擔著不可估量的責任。
校門口小賣店的老板娘,和顏悅色,卻是領導的耳目——小姨子。
看門的老大爺,樂呵樂呵,慈眉善目,但總打小報告——舅舅。
班級裡的學生,鬥音刷多了,天天電搖,還不能說——某某某的孫子。
咬著牙硬撐,告訴自己退休了就好了,可評職稱,還有人空降插隊……
儒家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雞湯裡也講,你得支棱起來啊!
他覺得,自己已經夠支棱了,連名字都立起來了。
可為什麽,還是活的這麽不如意?
是因為,他還不夠努力嗎?
陳立迷茫了。
遠處田裡耕田的牛,它不努力嗎?
可為什麽還要挨主人的抽打呢?
當了五年老師,陳立的不解更多了。
三十而立,陳立覺得,自己都三十五了,該立起來了。
可……
不能抽煙,不能染發,不能穿名牌,朋友圈不能發旅遊照片。
世人眼中體面的工作,只不過是一個新的牢籠。
領導們在空調房裡吹著冷風,
拍著大腿,刷著鬥音,還不忘記發家訪文件。 看著手裡的家訪記錄表,陳立笑了。
上面的文字有些扭曲,有些大義凜然,還有些看不太懂。
這人生,可真是操蛋啊!
是啊,努力和如意,本來就是兩種東西。
摸出口袋裡的相思鳥,陳立左右看了一眼,又收了起來。
可不敢抽煙啊,上次有個臨近退休的老教師沒忍住,被通報批評了。
摸出兜裡的手機,打開,一長串的未讀消息。
“深入推進……”
“牢固樹立……”
“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在新的……”
“@所有人防溺水工作重如泰山,各部門單位務必要家訪到位,不能遺漏一家一戶……”
“工作完快點回家,安排了相親,也是老師……”
“……”
陳立覺得有些心累。
滴……
一輛鬼火疾馳而過,刺耳的鳴笛聲穿破天際,上面的黃發少年肆意張狂,後面坐著黑發少女,青春宣泄。
陳立有些羨慕。
如果能重來就好了,青春啊,太多遺憾了。
撲通一聲,鬼火翻進了田溝,黃發染成了泥發,還在拚命招手。
陳立笑了,衝著鬼火少年招了招手,忽的感覺,身後風有點大,喇叭聲有些喧囂。
嗯?
什麽鬼東西?
扭頭,黃顏色的車牌,人頭大小的車標。
“……”
“……”
“小夥子年紀輕輕就……”
“……”
“城市,讓生活更美好!”
“……”
陳立忽然覺得眼前五顏六色,耳邊有些喧鬧,頭腦有些昏脹,皮膚有些滾燙。
模模糊糊間,眼前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穿著蓬蓬的水藍色公主裙,明眸皓齒, 像是小瓷娃娃。
真漂亮啊。
陳立笑了,這樣好看的女孩子,他很久沒見過了。
“陳立,真的很抱歉,我現在還不想談男朋友。”
三十七度的天氣,冰冷的話語,瞬間安靜的房間。
周圍起哄的同學不再說話,看著笑容逐漸呆愣的陳立,有尷尬,也有幸災樂禍。
“我們都還不成熟,未來很長,一時的喜歡決定不了什麽。”
陳立眉頭微微一皺,眼前的一切逐漸清晰起來。
這女孩他認識,高中時代的校花岑念薇,冷靜成熟聰慧的女孩子,無數人心目中的白月光。
一場三年的暗戀,在高考結束後的中,被無情的擊碎,灑落一地。
在之後的大學,陳立再也沒有聽說過岑念薇的名字,所有的記憶,仿佛隨著那個午後,逐漸消散。
腦海中塵封許久的記憶再度回蕩,陳立隻感覺有些發暈,還有些耳鳴。
高考結束後的,流星般璀璨驚豔的校花。
我這是……穿……啊不對,重生了?
這是……做夢?
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臉。
疼!
不是做夢!
“陳立,你……怎麽了?”
“啊?沒什麽,沒什麽……”
陳立隨口回了岑念薇一句,撓了撓頭,問道:“我們填了志願嗎?”
岑念薇有些摸不著陳立的腦回路,微微一怔:“還沒有。”
“那就好!”
陳立深吸一口氣:“這次再也不報什麽新聞專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