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仁道院內院的廣場之中。
眾人目送趙家小姐和三師兄離開之後,趙無昌臉上便沒有了笑嘻嘻的樣子,他無需扮演善人,也不再假裝讀書人,直截了當的開口道:“這樣吧,老道士你不用解釋,也不用想什麽借口。今天的事,我老趙都可以當作不知道,你把田契拿給我,我轉頭就走。田契仍在你道院的名下,我只要拿著田契找佃戶收租即可。”
趙無昌說完,不顧道院眾人的臉色變化,扭頭找了個陰涼的屋簷下,隨意拍了拍地上的灰,一屁股坐下,開始自顧自的絮絮叨叨,“我老趙在簡州混得好好的,本不願到成都府來蹚這攤子渾水。只是府裡幾十號人都要我養著,衙門和千戶所的關系都得打點折,壓力大啊。聽說一條鞭法在江浙地區已經試行了好多年,遲早要到巴蜀來。到時候我佔的那些田地,都得交白花花的銀子上去。”
說到這裡,趙無昌皺著眉頭看向師傅,“簡州能碰的地,我老趙都打過主意了。只有你們道院的田地好,雖然不夠多,可它不交稅啊,不交稅的田地,一畝頂的上三畝。加上藏在這山溝溝裡,足夠隱蔽,也不怕其他人來找麻煩。”
師傅毫不畏懼的看向趙無昌,“趙員外恐怕不是怕其他人找麻煩,是在這深山老林中,等你拿到了田契,方便你處理麻煩吧?”
趙無昌雙目精光一閃,盯著師傅不說話,算是默認。
聽到這裡,剛來到院內的七七發覺不對,小臉煞白,把錦盒抱的緊緊的,後退了幾步。
坐在一旁的趙無昌見七七後退,眼睛直勾勾看過來,毫不避諱的說,“當然,我老趙不怕麻煩,但也不喜歡處理麻煩。大家相安無事不好嘛?所以我有一個辦法,煩請張院主考慮一下。”
但趙無昌並不是為了征求師傅的意見,還沒等師傅回答,他就繼續道,“不在我老趙名下的田契,想來始終不安全。所以……”趙無昌輕輕抬起手臂,伸手指了指七七,“這位小道姑,須得跟我回家做個人證。”
說的是人證,實際上是人質。可不管是人證還是人質,只要進了趙府,七七的命運就不是萊仁道院能照顧得到的了。
封建時代可沒有人權!
本來無所謂的張小八,聽到趙無昌厚顏無恥的要求,頓時氣血上湧,捏緊了雙手。
但劉秀才似乎並不在意趙無昌的訴求,反而一直盯著度牒,有些好奇的問道,“不知道度牒上這位,張流兒道長,是貴院的哪一位道長?劉某人與道長,可還是老鄉呢!”
他為了證明自己乃是保定府人士,乾脆不再說官話,換了保定方言繼續說道,“雖有好幾年未曾回去過,可保定府畢竟是劉某的老家,鄉音不曾忘卻。”
正在氣頭上的張小八一愣,普通話?
這題我會啊!
他看向師傅,見師傅閉著雙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難道真的是假度牒?
真度牒假度牒,跟張小八關系不大,但七七師姐的安危跟張小八的關系就大了。
他看向度牒上的字跡,斟酌了一番。十八歲發的度牒,現在算來大約二十三歲,年紀看起來應當差不多。只要年紀相仿,他們不熟悉道院的情況,想來也找不到什麽破綻。
這便宜師傅要是指望不上,拯救美麗的七七師姐就只能靠我方言大師張小八了。
你可以搶我田,搶我地,反正又不是我的。但是你要是敢搶我七七師姐,我跟你沒完。
張小八心一橫,吐出一口濁氣,輕輕往前走了一步,同樣用保定方言答道“我就是張流兒,剛才有點走神了,實在是抱歉。”
眼尖的他,發現閉著雙眼的師傅微微一抖。
趙無昌聽了一愣,面沉如水的盯著張小八,不知道在想什麽。
劉秀才反倒不急不忙,真的表現出見到老鄉有些高興的樣子,“這麽說來,張道長在保定府生活了二十年有余?”
“貧道十八歲於濟光道院受度,後轉投萊仁道院來到成都府,在保定府僅十八年。”張小八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就是演戲嗎?這個我也會。
“如此說來,嘉靖二十九年就到了成都府?道長竟然跟劉某差不多同時到的巴蜀地區?緣分啊!”劉秀才用驚喜的語氣套了套近乎,隨後開始用巴蜀方言說道,“劉某來巴蜀地區也四五年咯!這口巴蜀方言說得巴適吧?”
張小八知道劉秀才套近乎只是為了降低他的警惕,並未上當,只是禮貌性的回復道,“貧道只會講官話,方言不及劉秀才正宗,佩服佩服。”
劉秀才並不惱怒,慢慢打開手裡的折扇,一邊搖一邊換成保定方言說道,“可是這人啊,離開家鄉太久了,就總是懷念家鄉的味道。我還記得小時候,最喜歡吃城西頭那家徐記驢肉火燒。他們家算是老店,開了好多年了,味道最是正宗。”
說完,劉秀才把折扇一收,眯著眼睛看向張小八道,“不知道張道長,可還記得啊?畢竟我們同時離開的保定,劉某人記得,張道長不至於不記得吧?”
張小八撇了劉秀才一眼,“劉秀才你可能是離家太久了,城西頭那家驢肉火燒,可不是徐記,是余記。”
劉秀才恍然大悟,“你看我這記性,余記,是的,就叫做余記。那余記旁邊還有一家福滿樓,鍋包肘子也是一絕,張道長可曾去過?”
“福滿樓早就關門了,貧道離開保定的時候,叫做長生酒家。”
劉秀才拱了拱手,對張小八的對答如流有些讚歎,“張道長果然是保定府人士, 比我這個離開老家多年的窮秀才記得清楚多了。歲月催人老,劉某甘拜下風。”
師傅此時已經睜開雙眼,神色輕松。
趙無昌坐在陰影下,看著這一幕發生,臉似乎更黑了。他沒想明白,為何明明大好的局面,劉秀才和這個小白臉一般的臭道士一對話,怎麽就變得不一樣了?
他忍著怒氣說道,“劉秀才你到底是不是保定府人士?就沒有其它辦法辨別了?”
劉秀才聞言有些窘迫,似是黔驢技窮,盯著度牒皺著眉頭,半晌沒有說話。
“劉秀才,你若是辨不出真假,可別怪我老趙不客氣!”趙無昌有些不耐煩,騰得一下站起來,黑著臉朝眾家丁走去。
張小八見狀不由有些緊張。黑無常行事毫無顧忌,難道是準備動手了?
封建時代的法治建設真是任重而道遠啊!
情急之下,他不由心生一計,大聲對著趙無昌說道,“小道這裡倒有一個辦法,可以辨別得出來到底誰在說假話。就是不知人稱鐵面判官的趙員外,能否按規矩辦事?”
趙無昌黑著臉轉頭看向張小八,“道長直說便是,只要老趙同意的規矩,那便是在場所有人的規矩。”
“有趙員外這句話,貧道就直說了。適才貧道與劉秀才對話,大家得以聽出保定府與成都府兩地方言的不同。假若真是本地人,方言理應精通才是。”
“小道我寫一段白話,各位可用官話或成都府方言誦讀。確認無誤後,再由我與劉秀才用保定方言誦讀。屆時孰真孰假,豈不是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