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何生恨蜷縮在地板上的身體,不安地動了動。
也許是酒後吐真言,她下午在養父骨灰前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酒,說出了這些年的許多苦楚和密辛。
但她不知道,就在自己的腦海裡,還有另外一位聽眾。
何璧不知道老頭鬼魂有沒有在聽,反正她是聽得一清二楚,眼睛也睜得越來越大。
直至此時,時隔三年雲山霧繞的故事,才終於向她拉開了帷幕一角:
原來三年前,就在她們擒住賊人的當晚,一眾少年歡欣鼓舞之時,老頭兒私下叫走了何生恨。
老頭問何生恨,有沒有看清那逃跑賊首的模樣。
得到否定回答後,老頭歎了口氣,告訴她,那賊首手指上有一枚玉扳指。而上面篆刻的紋路,他曾在那座空曠破敗的府邸中,看到過一模一樣的圖案。
何生恨驚呆了。其一是沒想到時隔近二十年,居然還能遇到與她身世相關的線索;其二則是沒想到,這大半夜黑燈瞎火,養父居然還能看見對方手上扳指的花紋?
“……夜光,你懂不懂什麽叫夜光?”
老頭重重敲了下何生恨的腦袋。
這麽一敲,何生恨也想起來,那老匪徒身上好像確實有這麽一件發光的物件兒。
但匪首已經逃跑,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拷問他們抓到的幾個賊人同夥,讓對方供出更多線索。
可剛剛思緒至此,外面就傳來一身叫喊:
“他們全自殺了!”
出去一看,幾個被捆綁起來的蒙面人已經用藏在嘴裡的毒藥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線索中斷,何生恨也沒了主意。賊人一跑,天大地大,再去尋找如同大海撈針。
看出何生恨的猶豫,老頭歎一口氣:“你不想為何家報仇,對吧?”
和其他幾個少年不同,何生恨剛出生就已經家破人亡,甚至未曾留下過懵懂印象,心中仇恨自然沒有那麽深刻。
這些年一直都是書生在撫養陪伴她,雖然時不時爭吵分歧,但何生恨也清楚書生的苦衷。不知不覺中,她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還有……鐵生。”
何生恨咬住嘴唇。
杜鐵生雖然有些呆傻,但卻心地純善,是為數不多能讓她托付信任的人。
如果現在投入報仇雪恨的追查中,她與杜鐵生勢必要分開很久,這也是最令她動搖的一點。
老頭兒知道從小就勸不動這個養女,他蹲在地上沉默片刻,做出了決定。
……
骨灰壇前,何生恨喃喃自語。
“……當時,您對我說:我知道你性格倔,聽不進去別人的話,我也不會強求,隻擔心你長大以後會後悔。”
說著說著,她目光看向空中,好像又陷入到那段回憶裡。
“這樣吧,在你與杜家小子確定婚事之前,陪我這把老骨頭回何家舊宅看一看。到時如果你依然決定不再追查,剩下的事情我就帶到墳墓裡,與你再無瓜葛。如果你改變主意,我就讓你知道更多真相,如何?”
從被書生帶走後,何生恨再也沒回過那個老宅。說對自己身世不好奇是不可能的,略一猶豫,她就答應了老頭的提議。
於是自六人酒樓定下三年之約的第二天,何生恨給杜鐵生留下一封信,就離開了蕪城。
一個月後,深山的一座龐大廢宅前,迎來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何生恨看著眼前的殘垣敗瓦,有些難以置信。
老頭從沒和她講過,她究竟出生在一個什麽樣的人家。因此,她也從未把自己想得多特殊,也從沒將自己與謝知玉等人的顯赫家境聯系起來。畢竟世道艱難,孤兒數不勝數,多她一個少她一個,似乎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眼前所見景象,卻打破了何生恨的認知。這種府宅規模和殘破程度,如果不是荒廢上百年,就一定經歷過大范圍的破壞。說是武林大型勢力的紛爭動亂都不為過。
可這樣一樁事件,為何這麽多年的江湖中,從來沒留下任何記錄與痕跡?
老頭深深看她一眼,開口: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璧娘,你可懂得?”
何生恨心中一凜,隱隱察覺了養父的意思。
老頭:“這些年,我一直在不停追查與此有關的蛛絲馬跡。終於讓我發現,就在何府被滅門的那兩年,江湖中相繼發生了幾起滅門事件。”
何生恨猛然轉頭:“你的意思是、他們?”
老頭兒:“江南謝家,東原金家,武林賀家,以及……”
“夠了,不用說了!”
“……蕪城杜家。”
老頭還是堅定地說完,目光如炬:
“這就是我最後帶你在蕪城定居的原因,現在你知道,為什麽我不阻止杜家小子了嗎?”
何生恨閉上眼:“金去來、謝知玉、賀小宛、賀寒生,www.uukanshu.net 他們的到來,也是你算計好的?”
老頭:“那倒不是,純屬巧合。”
二人一時默然。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也許這就是命中注定,何生恨注定要回到這裡,親手揭開真相。
穿過長長的庭院,老頭兒也向何生恨坦白了他調查的一切。
那相繼被滅門的四戶人家,雖然看起來並無交集,但他們當時的家主,都曾經離開過一段時間。
而“巧合”的是,就在何家滅門之後,這幾位家主又紛紛回到了原位。
從那之後,金家財源廣進、賀家武功大進、謝家直上青雲——
就像冥冥之中,他們獲得了某種神靈庇佑一般,家運驟起如烈火烹油、短短幾月便扶搖直上。
但好景不長,沒過多久,謝家便涉及朝堂鬥爭而被定罪,賀家也隨即因武林紛爭被滅門。金家家主似乎預料到結局,提前上吊了結了自己的生命,將年幼的小兒子金去來交給遠親撫養,總算保全了一部分富貴。
“至於杜家,家主杜奇明原本是不世出的鍛造天才,但在其他幾家享受榮華時,他卻立刻帶著妻子隱姓埋名,躲到了蕪城當一名默默無聞的鐵匠。直到幾年之後我找到蕪城,才發現傳聞他已經被雷劈死,隻留下一個幾歲的小兒子。”
講述完這些年的發現,老頭問何生恨:
“聽完這些,你可知道他們為何而死?”
何生恨沉默良久,聲音變得冰冷: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