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之前金去來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那麽在聽到最後的笑聲時,他身體突然不受控制的抖動了一下。
是他熟悉的那個“何璧”,她、她又出現了!
在驚恐與抗拒交織的表情中,金去來抬起手臂,僵硬地指向一個方向。
“何璧”閉著眼睛,卻像能感應到一般,下一秒就蹦跳到門口,還不忘笑著回頭招呼他:
“走吧~”
金去來拚命搖頭,他想說不去,但嘴巴無論怎麽張都發不出聲音。
他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的身體竟然開始不受操控了。
只要何璧一開口,她說怎麽做,自己就只能跟著怎麽做。
恍惚中他似乎想起,之前幾次在迷霧中,似乎也有一模一樣的情況:
剝皮換臉的時候,喝湯回憶的時候……還有現在!
只是每次何璧恢復“正常”,他也會隨之忘掉這一切,只在心中留下一些隱隱約約的印象:
——“何生恨”很危險,快跑!
——去找“何生恨”,她有一切的解決辦法……
——不要去找她,離她越遠越好!
——去找她,你就能得到平靜,得到那個唯一的結局……
——不行,不行!
混亂掙扎間,金去來自己都沒注意到他已經邁出步伐。從第三視角來看,他甚至神態十分平靜地跟在何璧身後。
踏出門口,金去來才僵硬地發出唯一一個問題:
“我們要去做什麽?”
何璧笑容很燦爛:
“當然是,趁著劇情走完真相揭曉之前,把他們全殺光呀。”
*
【陋室空堂,當年芴滿床。】
【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雕梁玉砌的華美園林中,一個粉嘟嘟的小孩兒奔跑穿梭。
他胸前帶著長命鎖,手腕、腳腕上都是名貴的玉石佩環。伴隨著稚嫩的笑聲,金銀珠寶在他身上叮當作響。
虛空中的何璧看到這一幕,心中不由百味雜陳:
為什麽拿到“金去來”這個角色的人不是她!
現實中貧窮也就算了,為什麽她在劇本裡也要那麽窮啊!
正在她對著一個幼兒羨慕嫉妒恨時,小金去來突然絆了一跤,哇哇大哭起來。
霎時間,數不盡的丫鬟仆人便匆匆湧來,他的父母也連忙趕過來抱起他,又揉又哄。
很快,小金去來就停止了哭泣,跳回地面上,繼續無憂無慮奔跑起來。
時光變遷,一條又一條花園小徑,金去來身上的衣服也換了又換。過了不知多久,他再次摔倒在地,又一次哇哇大哭起來。
可這次,卻沒人再來抱他。
幼童懵懂地自己爬起來,一路跌跌撞撞跑回主院,想尋找爸爸媽媽。
然而剛邁進屋內,他就看見了吊死在梁上的父母。
也正是這時,小金去來突然發現,原來一向繁華熱鬧的府宅,也可以變得如此死寂、蕭條、肅殺。
“叔叔、嬸嬸,阿爹阿娘他們為什麽會死?”
數年以後,被叔嬸接手撫養的金去來,讀書時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嬸嬸一個勁罵他不該說這些不合時宜的話,罵他是個掃把星克死了自己的爹娘;叔叔卻嘿嘿一笑,漫不在乎地說:
“那是因為,他們賺到的錢還不夠多。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你財富通天,就連鬼神都不敢收走你的命,懂嗎?”
要賺多少才算多呢?
賺十萬兩、一百萬兩、富可敵國?還是興建家族、買爵進官,
掌控天下? 要擁有多少財富,才能改變當初爹娘赴死的命運;要擁有多少財富,才能守護自己在乎的人?
長大成人的過程中,金去來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這些條件、叔叔嬸嬸似乎都做到了。可當他雇傭江湖殺手賀家兄妹,了結了親人的性命後,他想,原來叔叔嬸嬸賺的也不夠多。
既然擁有力量的條件如此苛刻,那他就不能有朋友、也不能有愛人,他不能讓厄運傳遞到自己在乎的人身上,又無法拯救他們。
這一切直到他遇到了另外五個,與他截然不同、卻又極為相似的人,從此悄然改變。
像命中注定一樣,六個孤兒相識相知,一見如故,雖然只有短短幾日,卻能定下三年之約。好像無論發生多少變遷,時光都能見證他們終將重逢,合六為一。
可他們之間關系越密切,金去來卻越恐慌。
他害怕命運的鐮刀不知何時會落下,又害怕感情讓他軟弱。於是他拚了命的擴張勢力和財富,甚至不惜利用和背叛另外五人,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感到安全。
直到他眾叛親離,循環往複,積重難返。
“三年之約,是取是舍,是去是來?這一次,我想弄清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償還自己做過的一切……”
記憶畫卷展到盡頭,何璧有些失望。
金去來的記憶裡沒什麽有用信息,他看上去是個左右逢源,掌握每個人故事的高信息位,但在最關鍵的“寶藏之謎”上,卻表露的一無所知。
這甚至讓何璧不禁有些懷疑,這次她解鎖出來的,真的是【真實記憶】?
她能搜尋到的信息,就到此為止了嗎?
何璧定神思考了一會兒,然而沒多久,她卻發現了不對勁。
記憶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她怎麽還沒抽離?
何璧猛地站起。
她這才發現,畫卷中的場景就像被定格了一樣,無論她怎麽走動,四周都沒有變化。
加載卡住了?劇本出BUG了?
她走到成年金去來身邊,扯了扯他的臉。
沒反應。
扇一巴掌。
還是沒反應。
於是她把金去來身上的金銀珠寶都搜刮下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邊數錢一邊等待。
這條珠子,上班一年;這個扳指,上班五年;這個手鐲,上班十年……
然而直到數完自己從秦朝開始打工到現在能賺到的所有資產,何璧困得都打起了哈欠,記憶畫卷還是卡在原地,絲毫沒有繼續流動的意思。
無聊到極點的情況下,何璧甚至打開小群聊天框主動吐槽。
可當她發完消息,過了一段時間,群聊裡居然沒有任何一條新增消息。
何璧微微一怔,眉心沉了下來。
她又在群聊裡發出一條消息:
【在嗎?】
一秒、兩秒、三秒……過去了整整一分鍾,依舊無人回復。
何璧所有困意頓時一掃而空,只剩一個念頭從天而降,清晰地提醒她:
——出事了。
*
“我有一頭小毛驢,我從來都不騎~睡了十年醒來後我騎它去趕集~”
“我左手拿著小菜刀,右手AK47~不知怎麽大家就嘩啦啦,全部死光哩~”
黃昏的蕪城街道上,出現了一道詭異景象。
一個身穿紅色嫁衣的年輕女子,一邊唱著語調奇怪的歌曲,一邊蹦蹦跳跳地走。
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跟著一個衣衫華貴、卻如行屍走肉一樣的男人。
路上行人見到這一幕,紛紛躲閃退避,有的甚至以為自己見到了鬼,立刻尖叫跑走。
其中一個人慌不擇路地躲入了路邊客棧中,可沒想到下一刻,那歌聲居然晃晃悠悠朝客棧靠近,就像是緊追不舍朝他索命一般。
“別殺我,別殺我!隔壁王三嫂真的不是我奸殺的!”
男人心態崩潰,痛哭流涕地跪下:
“我只是和王三哥苟合,真的和他媳婦沒關系啊!那應該是我年方十歲的兒子乾的吧,那天晚上我親眼看到他拿鐵鍬回來了,真的!女鬼大人,你去抓我兒子吧,千萬別來索我的命啊。”
也許是祈禱起了作用,那紅嫁衣女鬼竟直接穿過他身旁,蹦跳進了客棧內部。
男人頓時大松一口氣,屁滾尿流爬出了客棧。
然而他剛剛跑出去,卻發現街道上不知何時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霧氣中似有鬼魅在爬行穿梭——影影綽綽,密密麻麻。
男人呆愣在原地,忽然感覺後脖頸有些發涼。
他緩緩回過頭,看見了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
女子有著與剛剛進入客棧的嫁衣女鬼一模一樣的面孔,她朝男人歪了歪頭,眼角流出兩行黑血。
“我好餓啊……”
“我好餓啊……我好餓啊……我好餓啊……”
無數重疊的聲音從女子身後傳來,一個又一個紅衣身影從霧氣中爬出,像一張綿延無邊的大網,降落在整個蕪城的上空。
“啊————”
客棧外淒厲的慘叫聲,令金去來的腳步停頓了一瞬。
他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和掙扎,看向四周。
這裡是客棧二樓的走廊,隱隱能聽到走廊盡頭有打鬥聲。
盡頭的房間門突然被一腳踹開,一個人影狼狽地翻滾了出來。
正是謝知玉!
而另外兩個身影,賀小宛與賀寒生也從房間裡顯現出來。
賀小宛對著謝知玉一臉殺氣,賀寒生擋住她的招式,怒吼著讓她清醒一點。
賀小宛流著淚冷笑:“清醒?我看你才需要清醒一點!你知道謝知玉她最恨的人其實是你嗎?她為了報復你,騙我說你身受重傷危在旦夕,讓我為了哥哥的性命嫁入程家。現在她裝無辜,只有我一個人成為了賀家的罪人!”
賀寒生被突然扯開的秘密震驚了,下意識反駁:“這其中可能有什麽誤會……”
“哦,誤會?”
賀小宛大笑起來:“你們兩人私相授受也是誤會?你許諾會去江南幫她送證據,卻出爾反爾也是誤會?你後面又答應她去青樓把她救出來,最後又疑心他已經移情別戀,將她一個人扔在青樓,還是誤會?現在你猜,我為什麽要殺她?我是為了讓你能自欺欺人地活得久一點!”
賀寒生:“……”
金去來:“……”
何璧呱呱鼓掌:“哇哦!”
被賀小宛破罐子破摔吼出的秘密一刺激,金去來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驚懼交加地後退一步,卻恰巧謝知玉也轉頭看見了他。四目相對,謝知玉立刻驚喜大喊:“快過來幫我!”
金去來下意識就要過去,何璧卻在旁邊嘻嘻笑道:
“你猜她現在是以你師姐的身份喊你,還是以【謝知玉】的立場喊你過去?”
話音入耳,金去來又立刻停住腳步。
他還沒忘記,自己現在可是“全民公敵”的身份,就連未來自己的鬼魂都想把他殺了。
謝知玉正愁沒有人能來轉移注意力,他現在若是摻和進這場糾紛,豈不是替謝知玉當了靶子?
好在賀家兄妹沒有注意到外人。賀寒生被妹妹全部拆穿後,一直以來的道德高地頃刻崩塌,忍不住惱羞成怒:
“夠了,今天可是杜兄與璧娘的大喜之日,你如此撒潑像什麽樣子,真給賀家丟人!”
誰料賀小宛聽完這句話,淒然一笑,手中忽然迸開一抹銀光,沒入了賀寒生腹中!
“沒關系,反正我早已經不是賀家人了,不是嗎?”
她扶住哥哥搖搖欲墜的身體,自己的嘴角也流出一道鮮血:
“程家給我下了毒藥,我活不了多久了。來到蕪城之前,我就已經將他們全部暗殺。哥哥,你開不開心?你總是說,只要能為父親母親報仇,你就死而無憾了。現在大仇得報,我帶你一起下去見爹娘,你高興嗎?”
嘴上說著溫柔的話,賀小宛手上卻一點沒停,武器在哥哥身體裡不斷抽插,傳出一陣陣腸肉翻攪聲。
“我, 我是你哥……”
賀寒生拚命睜大雙眼,他引以為傲的一身武功在此時毫無用處,只能掙扎著吐出最後一句話。
賀小宛也篤定地回答:
“哥哥,我已經給過你很多次機會了,是你自己罪孽太深,積重難返……”
帶著一抹微笑,賀小宛也徹底斷了氣息,與賀寒生一同倒地不起。
“太好了!果然是隔岸觀火、漁翁得利,我選對了。”
目睹賀家兄妹同歸於盡,謝知玉難言喜色,從地上一躍而起。
當她再轉頭看金去來時,神情就變成了怒意:“不是讓你來幫我嗎?你剛剛為什麽不動彈?”
金去來囁喏著說不出話,見謝知玉要過來,下意識就閃身躲在了何璧身後。
見到何璧,謝知玉略微收斂,不過已經成功殺死兩人,完成一半任務的喜悅還是有些衝昏她的頭腦。她直接忽視了何璧,徑直走向金去來。
“別忘了,後面的劇情還要走,今天可是大婚之日。”
今天是何生恨與杜鐵生的成親日。依照謝知玉的算盤,這對“怨侶”大概率也要互相殘殺。這樣四人相繼而斃,就只剩下她與金去來兩人了。
她的想法,金去來的玩家又豈會不知?
看見此景,一陣絕望不由湧上男人的心頭。師姐他打不過,何璧他又惹不起,只能36計走為上計,跑吧!
趁距離兩人還有些距離,金去來一個轉身就要逃跑,沒狂奔出幾步,後方卻突然傳來了師姐的痛呼——
“你瘋了,你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