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斯沒有再走動。

　　他停在了一處。

　　從巫師集市買來的瓶瓶罐罐都空了。

　　空瓶子碎落一地。

　　看樣子他正在地上繪製著什麽。

　　而且……

　　他似乎已經繪製好了。

　　只見尤金斯手指鮮血淋漓，猩紅的血液混合著藥液在地上描繪著冰冷瘮人的圖案，而他面上則滿是狂熱，雙眼通紅仿若要從眼眶中鼓出！

　　他雙手合並。

　　一種靜謐的氛圍突降於此。

　　格雷德也深深淪陷，仿若身體已經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無邊的倦意在呼喚著他的意志同樣進入深層睡眠。

　　眼簾闔上。

　　鼾聲響起。

　　下一秒，格雷德驟然驚醒。

　　銜尾蛇圓環悄然回轉。

　　他眼中亦是浮現出了一絲恐懼，耳畔卻伴著若有若無的囈語般的聲音，響起了尤金斯的呼喊:

　　“Ia！Dagon！偉大的深海之父！”

　　“謹以卑微之軀和渺小的秘密……”

　　“獲準進入那片偉大之城的許可！”

　　祈禱聲令整個地下空間都刮起了可怕的冷風，哪怕不在附近的管道維修工都緊了緊衣物，並湧現出一種想要逃離這裡的懼意。

　　至於格雷德……

　　他就在儀式最近的地方，相較之下感覺又來得更加強烈，非人的可怖感似乎要從漆黑角落中襲來！

　　“Ia！Dagon！偉大的深海之父！”

　　尤金斯繼續呼喊，似乎要舍棄人類之軀換取什麽，但這一次，他的祈禱聲不再流暢，在呼喊完那祈禱的名諱之後，嗓音突然卡頓起來:

　　“我願……我願意舍棄……舍棄……”

　　耳邊像是有刺耳的摩擦聲響起。

　　格雷德神色痛苦。

　　但這樣的痛苦也愈發讓他謹護起清醒與冷靜，他注意到了尤金斯並非完全淪陷。

　　尤金斯仍有理智與意識。

　　體現在尤金斯的祈禱聲斷斷續續，而那喉嚨深處也不斷傳來蘊涵著極度恐懼的呼救……

　　“南諾先生……救我、救我……”

　　這聲音極為微弱。

　　遙遠到仿若跨越了時間。

　　格雷德甚至不確定自己真的聽見。

　　但不論尤金斯是否求救。

　　他都不會任由眼前一幕繼續。

　　目光轉凝，格雷德面色凝重。

　　實際上，從他注意到尤金斯在刻畫著什麽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在以他最快的速度衝來。

　　可怕的惡意似乎對準了格雷德。

　　儀式的指向，一個非凡人能想象之存在，透過遙遠的虛空，對這個無禮的闖入者感到憤怒！

　　但……

　　這畢竟只是一個儀式。

　　格雷德無視了那些好像無處不在的惡意，又朝莫名惱火的方向比了個中指，接著一拳就砸在了尤金斯臉上！

　　“砰！”

　　拳頭砸在肉乎乎的臉上發出悶響。

　　尤金斯的祈禱聲也被迫中斷。

　　他痛苦地捂住鼻梁，跌坐到了地上。

　　尤金斯從雙眼中流出滾燙的淚水。

　　但這不是因為疼痛，而是險中還生！

　　這是重新活過來的喜悅！

　　尤金斯這邊喜極而泣著。

　　格雷德則沒空注意，他一拳放倒了尤金斯之後，又將注意力放到了鮮血繪製的儀式圖案。

　　他也不懂怎麽才是合理的處理。

　　只能胡亂上去，隨便亂劃來破壞它。

　　這似乎的確有效……

　　惡意退縮了回去。

　　漆黑的角落恢復了平常。

　　而那極度憤怒的目光，則深深地注視了格雷德一眼，像是要將他牢牢記住一樣……

　　“砰！”

　　“呵”，格雷德冷笑了一聲。

　　儀式指向的存在並不甘心退去，不知道通過什麽方式，控制住了一條遊曳在汙水之中的黑魚，使它對格雷德發起了攻擊。

　　但這實在稱不上多麽“有力”。

　　格雷德一槍就將之滅殺！

　　黑魚的屍體落到地上，艱難地蠕動了一會後徹底失去生機，詭異的觸手與血絲密布的雙眼顯示它剛剛經歷了一場極為扭曲痛苦的畸變。

　　當然。

　　也有可能是“進化”。

　　“南諾先生……快，我口袋裡的藥！”

　　尤金斯剛體會了一會劫後余生的喜悅就又有了要失控的感覺，不受控制地雙手死死將自己的脖子掐住。

　　他從沒有想象過，自己的手竟然能與自己有著不共戴天之仇，趕忙嗚咽著向南諾先生發出求救。

　　格雷德聽到呼救聲，立刻回轉。

　　找到尤金斯說的藥劑。

　　照瓶子上的劑量給尤金斯灌了下去。

　　令人意外的是。

　　這瓶藥劑不是魔藥，卻也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令失控雙手的力氣肉眼可見地弱化了下去，最終低垂。

　　尤金斯松了口氣。

　　他感謝地看向格雷德，頗有幾分驚心動魄的劫後余生之感，“南諾先生……謝謝！非常感謝，您救我的命！”

　　“我一定會報答您！”

　　“我的所有您都可以拿去！”

　　“但在這之前……我想說明一下。”

　　“這個藥劑的鎮靜作用……我恐怕維持不了多久的清醒，實際上，我已經有點撐不住了，我太困了……”

　　“這段時間， 瘋狂的幻夢吞沒了我……”

　　“該死的，我撐不下去了！”

　　“藥瓶，南諾先生，藥瓶上有……”

　　話還沒說完。

　　尤金斯的目光就失去了聚焦。

　　強大的鎮靜作用使他陷入了深眠。

　　格雷德小心地看了一會，確認尤金斯真的睡著，而不是被什麽存在拖入“可怕的睡夢”之後，才根據尤金斯的提示拿起藥瓶。

　　上面有藥劑的來源:

　　柳樹皮藥鋪→心理治療室

　　還附帶著一行小字，顯然是地址。

　　不出意料，位於珍珠街道。

　　畢竟整個海德威除了那些郊外的舊貴族們，也就只有珍珠街的人才承擔得起昂貴的心理治療。

　　至於下城區的人……

　　往往只有“瘋了”才會被認為有心理問題，否則就只是“情緒太敏感”，反而容易招來嗤笑。

　　收好藥瓶，記下地址。

　　格雷德準備現在就帶尤金斯去找這個地址上的治療室，盡可能讓他在情況更惡化前獲得治療。

　　但。

　　看向中年發福的尤金斯。

　　格雷德不由得深深地歎了口氣。

　　他有些無奈:

　　這家夥，真的需要減肥了……

　　………………

　　將尤金斯背出井口。

　　格雷德驚喜地發現這裡已經不是碼頭區南街，而是更容易招到馬車的東街。

　　他連忙叫了輛馬車，和車夫一起將尤金斯抬到車廂裡，又多給了一筆負重費，乘坐著馬車前往藥鋪地址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