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塞堡乃是鄜州西北杏子河邊上的一處小型堡寨,寨中除了駐扎的五百鄜州軍士兵外,便是生活在此地的二百來戶百姓,全寨大概兩千多人,其中青壯大概在六百來人左右,加上駐扎的士兵,約有一千多人的有生力量,因此極少受到附近流匪的劫掠,算是附近比較安全的寨子。
趙聰一行趕到安塞堡的時候天色已晚,因此眾人決定在安塞堡外扎營休整一晚,並不入內,不過趙忠還是派了人前往堡內告知一聲。
夜晚,本想在杏子河邊扎營的眾人,卻意外發現河邊不遠處有一座廟宇,走近一看,卻是當地的龍王廟。不過廟宇不知為何已經破敗,蛛網纏繞著結在牆角,簷上還搭著兩個稻草搭成的鳥窩。廟裡還算寬敞,只是端坐在供台上的龍王像卻因為廟宇的破敗從而顯得有些陰森。
因為廟宇離得河邊不遠,於是趙忠便讓大部隊沿河扎營,自己則帶了趙聰和一隊士兵進了廟裡生火休息。
“殿下,明日尚要趕路,您吃過晚食便早些休息吧,讓弟兄們守夜就可以了。”趙忠是知道種建中與嶽陽郡王之間的關系的,因此對趙聰多少有些照顧,而且趙聰只剩一臂了,也沒辦法守夜。
“那就勞煩趙大哥了。”一聲趙大哥說得趙忠咧嘴一笑,眼神更加和善了些。
是夜,吃過乾糧的馬六在廟內尋得一些乾草,在角落裡鋪得一層之後,在上面蓋了件衣裳,便是趙聰今晚的床了。本來趙聰想說不用,跟大夥一塊兒靠著牆睡就行的。但馮雲堅持要鋪張床,反正也不礙事,趙聰也就由著去了。
七月的夜晚有些悶熱,這一天的趕路確實讓趙聰感到很疲憊,沒過多久便沉沉睡去。
屋內的火堆只剩星火點點,不時發出木柴爆裂的輕微啪嗒聲,屋內除趙聰馮雲和馬六外還睡著幾個輪換的士兵,有些睡在廟外的台階上。再外圍一點是正在守夜的士兵,點著幾堆相對旺盛的篝火,各自聊天提著神。
趙忠坐在一堆篝火旁,一邊拿著長刀捅著火堆,一邊跟身邊的一個將領說話。這個將領是鄜州軍原先的將領,名叫虎子,人生的膀大腰圓,虎目圓睜,塊頭甚至比趙忠還要大一圈。虎子也是鄜州軍中的一員猛將,早些年也參與過幾次與西夏騎兵的交鋒,在戰場上一把長柄雙手斧砍斷過好幾個西夏騎兵的馬腿。靠著勇猛當上了騎兵營的領將,靠著軍功封了個承信郎,大約等於是個從九品的小官。
帶虎子過來是因為趙忠去點兵的時候,剛好看到虎子的營隊正在對練,看了一下之後覺得實力可以,而且看了眼虎子也覺得對胃口,便喊上了他。此時正在跟虎子聊著家常。
“虎子,你是如何入得軍伍啊?家中可還有親人在?此次去青峰山剿匪,短時內可能無法回去,出發前有沒有托戰友給家裡人帶個話?”趙忠一路上行來,看著虎子各項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條,粗中有細。而且脾氣也對自己胃口,便起了心思,想把虎子收到自己麾下,此時不免想了解一下虎子的身世。
“回將軍,我原本乃是延安府內一屠戶人家的孩子。自小與父親相依為命,後來父親出城收貨時,遇上了附近下山劫掠的流匪,不幸遇害了。為了替父報仇,我帶著屠刀偷摸著上了山,摸清了他們只有十來個人後,便在他們喝水的地兒下了藥,到的他們發現的時候,便只剩下他們頭領和一個嘍囉兩個還站著的了,我當時還尚未習武,拚了全力把嘍囉殺了,
卻打不過那個頭領,隻得逃跑,跑過官道的時候,恰好碰見了楊惟忠將軍領著小隊路過,便打殺了那首領,救下了我一命。楊將軍問清事情原委後,見我還算高壯,便問我願不願意參軍。我一想父親死後了無牽掛,仇也報了,想著要報楊將軍的救命之恩,便答應參了軍。靠著身高體壯,做了個小隊長。”虎子說這些的時候聲音雖大,但語氣卻是平複的,想來是已經走出來了,而說到楊惟忠時,語氣也帶著感激。 “後來,在軍中發現我習武有些天賦,便又往上提了一些,領了百來號人。之後幾次與夏人的交鋒裡,砍了幾個夏兵,就慢慢升到現在這位子了。到現在,入伍已經快六七年了。”
“原來如此,不過此次折統領和楊將軍他們要前往綏德,虎子你為何沒跟著一起去呢?”趙忠有些好奇,畢竟是救命之恩,要是虎子真想跟著楊惟忠他們一起去綏德,想必種建中也是會同意的。
“我原本也是想跟楊將軍他們一起走的,不過楊將軍跟我說我留在這兒的用處更大,說我的能力對種統領更有幫助”虎子瞪著圓眼說道。
聞此趙忠不免有些好奇,正想進一步詢問,突然聽到廟裡傳來一聲‘啊’的大叫,聽聲音像是趙聰發出的,似是受到了什麽驚嚇一般。
趙忠和虎子注意力一下被吸引過去,相視一眼後,手握著武器便往屋裡衝去。
踹開本就只是半掩的木門,兩人眼睛一掃,迅速找到了正縮在眾人身後的趙聰,開口問道:“殿下,發生了何事?為何突然大喊!”
只見趙聰哆嗦著手指,抬手指向廟內供著的龍王像背後。似乎看到了什麽可怕的事物。
因為屋內的眾人,也是聽到趙聰的喊聲便馬上把他護在了身後,所以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見狀趙忠握緊了長刀,用手勢示意虎子帶幾個士兵從左邊繞過去,自己則帶人走向了右邊。
‘哢哧,哢哧’的聲音從塑像後面傳來,屋內的眾人心中也緊張了起來,慢慢踱步著走到了塑像側面。
然後,趙忠便看見了一個蓬頭垢面,長著紅色長發的人影正雙手捧著一塊乾糧吭哧吭哧的咬著,不時有碎渣飛濺。藉著從破裂的屋頂透出的一絲月光,趙忠看見了人影牙齒尖銳,咬在乾糧上烙下一個深深的印子。
“抬起頭來,你是什麽人!為何會半夜出現在此!”趙忠手握長刀纏繞起了深黑色的武氣,發聲朝著人影喝問。
“嗬~嗬~”人影抬起頭來,卻是一雙清澈的眼睛,看相貌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此時他正一手捂著脖子,另一隻手不斷拍著胸脯,看樣子好像是吃乾糧吃得太急被噎著了,臉部因為喘不上氣顯得有些漲紅。
就在這時,虎子也剛好繞到了小孩兒的背面。還沒等趙忠向他提醒,便見虎子跨步上前,一記刀背砍在了小孩兒的脖子上。
只聽‘咳’的一聲,卡在小孩兒的喉嚨裡的那塊乾糧被吐了出來,但小孩兒的身體也隨之趴在了地上。
這時趙忠才反應過來,連忙擺手製止了虎子的進一步動作,一步上前,正想把小孩兒扶起來查看。卻看見趴在地上的小孩兒‘騰’的一下從地上彈起,靠在牆邊,五指張開,亮出同樣尖利的指甲,警惕的看著虎子和趙忠。
見到只是個小孩兒,虎子也難免放松了下警惕。不過虎子又想到自己使了六成力的一擊,面前的小孩兒受了之後卻像個沒事人一樣迅速爬起,心中又是警惕了起來。便緊了緊手中的長刀,對著靠在牆邊的小孩,盡量放緩自己的聲音:“那小孩兒,你是什麽人,怎麽半夜不回家出現在這兒的?”
雖然虎子已經盡量在放低聲音了,但虎子高大魁梧的身材和圓睜的雙目,還是沒能令小孩兒放松警惕。氣氛一下陷入了僵持。
後方,已經緩過神後的趙聰,撥開馮雲和馬六擋著的手湊了過來,也看到了正張牙舞爪的赤發小孩兒。但趙聰發現,雖然小孩兒表面上看著警惕,但眼神卻顯得清澈,注視後令人心生好感。趙聰細細打量了一會兒,卻突然聽見‘咕’的一聲,從赤發小孩兒的肚子裡傳出。小孩兒的警惕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顯得有些不安。
“噗,雖然不知你為何會出現在此,不過肚子餓的話,要不先吃點東西?”趙聰輕笑了一聲,向眾人擺擺手,從地上被翻過的包裹裡又拿出了一塊乾糧,把手伸向了小孩兒。
小孩兒依舊警惕的看著眾人,但隨著又一聲‘咕’傳出,再聞著飄出香味的乾糧,不由得吞了口唾沫。在又僵持了一會兒後,終究是肚中的饑餓感戰勝了警惕,小孩兒試探著伸出了手,見趙聰沒有反應,便輕輕的把乾糧拿了過去,許是剛才被噎到的原因,這次小孩兒只是輕咬了一下口,慢慢咀嚼著。
趙聰又揮手讓馬六拿壺水過來,遞給了小孩兒。小孩兒看著遞來的水壺,仍是像剛才那般試探著伸了手,然後才接了過去灌了一口。放下水壺後,小孩兒明顯放松了許多,雖然仍是有些緊張,但至少對趙聰沒了太大的抗拒。
“小兄弟,你為何會半夜在此啊?”趙聰見小孩兒沒那麽緊張了,才微笑著開口詢問。
“這裡是我先來的。”小孩兒一開口,清脆的聲音宛如百靈鳥般,眾人這才發現,這竟是個女孩。
趙聰忍不住再次打量了一下小孩兒,才發現小孩兒五官柔和,眉眼如杏。只是蓬頭垢面加上那寬松的衣袍,遮住了明顯特征,才讓趙聰下意識認為他是個男孩。
“這位姑娘,你說是你先來這兒的,可有什麽憑證?”趙聰改變了稱呼,又是開口問到。
女孩兒清澈的雙眼盯著趙聰,然後用手一指龍王像供台背後。眾人順著看去,才發現原來龍王像底下的供台原來是空的,此時一塊擋板被移開,露出了一個小小的洞口。
趙聰從馮雲手中拿了支火把,湊近了看向裡面。供台底下是個小小的隔間,一丈長寬,大概是以前廟裡用來存放米糧的地方,裡面放著幾件破衣服。趙聰掃了一眼卻沒見到能吃的東西,心中大概了然。
“我們進來的時候,你就在底下躲著嗎?”趙聰又轉身面向女孩兒。
“我聽到了你們說睡一晚就走,就想躲一晚再出來。”女孩兒已經把一整塊乾糧就著水吃下去了。
“然後半夜餓得不行了,就出來偷了塊乾糧吃嗎?”
女孩兒聽此臉一下子紅了,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會還你的,我可以去外面找吃的還給你們的。”
“還就不必了,你回答我個問題就行。”
女孩兒雙手揪著衣角,略帶緊張。
“你...你問吧。”
“你剛才被一下打倒在地,為何像是沒事人一樣馬上又站起來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女孩兒清澈的眼睛裡出現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