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繼續了該繼續了!”
能面們沒有給玻璃子太多的反應時間,幾乎是在玻璃子看見那滲血鞋櫃的下一秒便把他拉了回來。
“第一個問題——”
【般若】開口了。
“回答得很好!”
【泥眼】搖著身子說道。
“所以——”
【蛇】的尾音被拉長,仿佛是在醞釀著什麽。
而後,三個面具再度一齊開口了:
“該回答第二個問題了!回答第二個問題了!”
它們一邊說著,一邊圍繞著玻璃子轉了好幾個圈。至於剛才發生的一切,能面們三緘其口,笑而不談。
童謠聲依舊在回蕩著。只不過這次,在玻璃子聽來,它的聲源似乎離自己更近了一些。
“輪到我了!輪到我了!”
仿若飛揚跋扈、頑劣不堪的孩童,泥眼毫不在乎地撞開另外兩個面具,直接向著玻璃子奔來。
“我的問題很簡單,你只需要在看過一個小故事後回答一下就好!”
泥眼說著,慢慢繞到了少年的身後。
接著,面具眼中伸出了兩隻黑色的手臂,它們攀上玻璃子的臉頰,遮住了那應當是眼睛的位置。
而當光芒重新進入玻璃子眼中時,周圍的一切完全變化了。
——一處布置整齊的,與他印象中的主樓教室幾乎完全相同的空間。要說唯一一點不一樣的,那便是這房間沒有門,也沒有一扇窗。
課桌與那時和讓娜躲避怪物所處的教室一樣,每列七張,一共六列。
而正當玻璃子想要開口時,那雙先前蒙住自己眼睛的手又一次出現了,它們幾近是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噓——!”
泥眼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看表演時,要專注,不能分心。講話是演員的特權,觀眾可沒有哦……”
其中一隻手豎起食指,在玻璃子眼前晃了晃。
而後,隨著幾陣短暫的拍掌聲,幾個身穿校服的木偶人登場了。他們有著四肢,但與先前美術室中的人像一般,並沒有五官的存在。
其中一個木偶結結巴巴地開口了:
“兔,兔兔同學,你,聽說了嗎?岐阜嶼,有新的,市松娃娃。你,買到了,嗎?據說,是,限量款。”
聽不出性別的聲音。
而後,有著兔子耳朵的人偶帶著幾分驚訝地叫了出來:“限量款的市松娃娃?!”然後,它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立刻又換了副矜持的語調說道:“不……我對那種醜東西一點都不感興趣。你和我說這個幹什麽?”
值得注意的是,與其他人偶相比,眼前這個帶著蝴蝶結的兔耳朵人形說起話來要流暢得多,若是拋去外表,或許有大部分人都會認為這是個真人。
“可是,你,上次,不是說,你,喜歡那個,市松玩偶,嗎?為什麽,這次,出爾反爾?”
結巴木偶的臉上忽然多出了一張畫著哭臉面具。
“出爾反爾!出爾反爾!”
玻璃子聽到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如此叫囂著。
“你記錯了吧,我什麽時候說過我喜歡那種東西了。同學,請你不要平白無故汙蔑他人。”
而後,那兔耳人偶直接離開,中斷了這場對話。當她經過玻璃子面前時,少年聽見人偶的身體內正在不斷重複著什麽。仔細辨認後,玻璃子聽出那是一個詞:
“好像要。”
人形走到講台前的一張課桌後緩緩坐下,
雙手放在桌面上,來回揉搓著,似乎是在考慮著什麽。 這時,教室內的燈光再次發生了變化,原本照亮著人偶的光芒轉移到了黑板上。一支粉筆憑空飛起,忽然開始寫起了什麽:
“父母不可能多給我錢的,不可能的,可我真的好想要好想要啊。我身為班長營造了這麽久的貴族人設怎麽能去打工呢,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可我真的真的好想要好想要啊。我需要錢,我需要錢,我需要錢我需要錢錢錢錢錢錢錢錢錢錢錢錢錢錢錢錢……”
混亂的話語被一點一點寫下。
“對了,班費,你還有班費。只是悄悄用掉一點點應該沒有問題吧,畢竟我真的好想要好想要啊,其他人肯定都會原諒我的肯定會的。我只需要說是別人乾的就可以,對,就是別人乾的別人乾的,我只是在某一個早上忽然發現班費少了而已,他一定要原諒我,因為我真的真的好想要好想要啊。”
最後一個字被寫下時,粉筆“啪”的一聲斷開了。
一段扭曲、自私的話語。
而黑暗中的人偶們對此一言不發。
而後,燈光又重新轉移回兔子人形身上,當然,這次還多了一束——它照在了一張倒數第二排的課桌上,按照原本的布置,它應當是靠著窗的。
而現在,在這密不透風的房間內,這張課桌上額外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
玻璃子的眼中倒映著一抹藍色。
在這灰暗、色彩單一的教室中,那株藍玫瑰宛如一顆照亮夜空的星,讓周圍似乎都染上了躍動的光彩。
而一次眨眼過後,忽然有大堆的人偶圍在了藍玫瑰周圍,他們的臉龐被畫上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很是高興的模樣。
看見這一幕,兔子人偶合上剛剛寫了些東西的本子,緩緩站了起來。她轉頭看向了那教室中唯一一處光彩流轉之處。
“真惡心啊。”
人偶輕輕吐出幾個字。
玻璃子看著那些尖銳的紅文字在墜落過程中漸漸有了形體,與地面相撞的那一刹,發出了刺耳的鳴響。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動著,左手勾起,捏住耳根翹起的一角,將下半張臉龐整個地撕了下來,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邊上還沾著些紅色的液體。
玻璃子幾乎是在第一時刻聞到了那股令人反胃的腥味——就像是無數穢物與屍體放置了整整一個月,卻無人處理後散溢而出的腐臭氣體。
兔耳人偶把手伸入那黑洞,伴隨著血肉摩擦的沙沙聲,一把剪刀被抽了出來——仔細看去,那剪刀由兩個字組成,“謊言”。
最終,撥開幾個人偶後,她在藍玫瑰面前停下。
“要怪……就怪你這麽受歡迎吧。明明,當初保持那副喪氣不好嗎……為什麽一定要去反抗呢……還要選擇去對所有人微笑,真是——惡心極了啊。”
兔耳人偶說道。
隨後,她舉起了那把剪刀——
“你知道,班費去了哪裡嗎?”
銳利的鋒刃狠狠地在花朵身上留下了一道疤痕。
玫瑰花沒有回應。
但有人開口了:“就……就是他乾的,我那個時候看到了!”
那是一個錄音機,底下壓著不知道是誰遞來的錢。隨後,它忽然變出一隻手來,握著那張有著兔子花紋的鈔票搖了幾下,一把尖銳的剪刀便出現了。
錄音機將剪刀遞給了某一個人偶。
“……對,那個時候就只有他在教室裡!”
又一個錄音機播放道。
“我當時也在附近,看見……他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把鈔票……”
“對對,我也看到了……我記得當時……”
“就是他乾的吧……”
剪刀被一把把遞到人偶手上,就像是理所當然一般。
最後,每一個人偶都拿著剪刀,每一張下半臉都被撕了下來,自口中而出的惡臭腥味幾乎彌漫了整個教室。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兔耳人偶問道。
“難道班集體對你不夠好嗎?!”
“還以為你已經改了……沒想到還是這種人!你當初被打果然活該啊!”
哢嚓,哢嚓。
剪刀一次又一次地傷害著花朵。
然而藍玫瑰沒有回答——植物根本說不了話,不是嗎?
哢嚓,哢嚓。
“把他趕出去!”“他不配在我們班上!”
“小偷!小偷!小偷!”
兔子閉上了眼。
“他就不該活著——!”
剪刀最後一次落下。
哢嚓。
終於,再也沒有花朵,再也沒有其他的色彩。
——這次,所有人都一樣了。
……
“……?他們,不動了?”
玻璃子忽然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
而後,那個熟悉的面具倏的出現在自己眼前。
“如何,如何!是不是很好笑!這場表演!每個人,都虛偽極了虛偽極了!”
泥眼開始大笑起來,而黑暗中似乎有人在回應著他。
“這不好笑。那朵花——到底是什麽?”
少年只是皺著眉頭。
“啊——不好笑嗎?”能面的語調沉了下去,但很快又升上來,“沒關系!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個觀眾!不是第一個!
“另外關於籠中鳥的問題,我的回答只有一個——”
它將整個身子貼了上來,嘴角高高掛起。接著,泥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從始至終你都只有回答的資格!哈哈哈哈哈哈!這可真是——太好笑了!”
語畢,它又圍著玻璃子轉了幾圈。
惡劣至極。
“好了……你該回答問題了。籠中鳥啊籠中鳥,回答我,你同情玫瑰嗎?”
“……這是什麽問題。”玻璃子抬眼注視著眼前的能面。 他知道它對自己做不了什麽,但相對的,他也沒辦法傷到這些面具。
“你只需要回答我!”
泥眼幾乎把自己貼在玻璃子身上。
“……那麽哥哪個都不選。對著一朵花神經叨叨了那麽多,很難不讓人懷疑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少年在沉默片刻後,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
空氣似乎有一瞬間的凝滯。
而後,一切又開始重新轉動。
“沒關系沒關系!你的回答——我真是太滿意了!!”
黑色的手臂又一次自能面口中伸出,它們抓住兔耳人偶,將之按在了那張課桌上。隨後,那些剪刀從其他人形手中掙脫開來,緩緩飛到了那虛偽之人頭頂。
也就是這一刻,玻璃子發現自己忽然變成了一位女性,正被一個黑色的影子死死地按在某張課桌之上。
而當她想要呼救時,卻意識到喉嚨處傳來了鑽心的疼痛,鮮血開始自傷口噴湧而出。
“噗嗤。”
懸於頭頂的銳物應聲落下。
一把,兩把,三把……直到,教室中只剩下血滴滴落的聲音。
遠遠望去,那就像是一朵漂浮在血池之中,兀自盛開的銀花。
“對不……”
有什麽話還沒能說出口。
但已經來不及了。
某種情緒在頃刻間襲擊了玻璃子。
……是後悔嗎?是恨意嗎?
他不知道。
而後,眼前的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該第三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