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代的廣州番禺，天空總是灰蒙蒙的，空氣中帶著嗆人刺鼻的氣味。在我的記憶中，藍天白雲的天空是比較少見的，直到廣州開完亞運會之後的幾年，情況才開始好轉。新的和舊的各類廠房散布在各個村落，寬闊的新建大馬路上並沒有多少汽車，城鄉結合部的小道上則有擁擠的人流。這些人流就是打工者群體，他們大多數人騎一輛舊的自行車上下班，只有極個別少年騎一輛外觀很新的摩托車在人流中狂按喇叭。

　　慶狗子就是個別中的一個，他的二手摩托車帶著蓮蓮和馬文學到了靈興工業園裡面停好，然後開始閑逛這個他根本瞧不上的地方。加班前的休息時間，園區裡面人潮湧動，三五成群的“非主流”和“殺馬特”們在路邊攤吃串串，慶狗子停下腳步指指點點，像是在參觀動物園。

　　只見那些少男少女們一個個都是極其誇張的髮型，五顏六色的，有的像翅膀，有的像尾巴，有的像雞冠，有的像大帽子.....不僅造型和配色誇張，長度也格外離譜，長的長到披背，短的短到剃光。從背景看你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哪怕從正面看也難以分辨性別，因為整張臉沒有一個人肯露出全部的。他們有的打了耳釘，有的甚至有鼻環，穿的衣服褲子也跟頭髮一樣花花綠綠的，還都普遍小一碼，把本就瘦弱的身體勒得像小魚乾。褲子不單單是緊的問題，還是低腰的那種，他們坐在非常矮的塑料凳子上，一手舉起山寨手機操作，一手拿筷子在碗裡面撈吃的。半趴在桌子上，都把屁股露出一條縫，或黑或白，或紫或烏，讓過路的人好不尷尬。

　　“我操，老子是在逛動物園不成?這麽多奇形怪狀的玩意兒。”慶狗子對著那些少男少女指指點點並叫馬文學看。馬文學也無法接受眼前這群另類，心中早有些反感，隨口就應了一句:“可惜了，他們爸媽生了他們都沒管教好他們，讓他們的審美觀嚴重跑偏了。”

　　“你們兩個人有什麽資格這麽鄙視他們?”蓮蓮用盡全部音量吼出了這句話，把慶狗子和馬文學都嚇了一跳。

　　馬文學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失言了，身邊的蓮蓮也是那樣的髮型，只是沒有那麽極端和誇張，她現在的打扮更符合非主流。他立馬道歉:“對不起蓮蓮，我不是說你。”

　　慶狗子則傲氣地哼了一聲，然後對蓮蓮道:“你發什麽火嘛，我們又沒說你。”

　　“不是說我就跟我沒關系嗎?他們不應該得到尊重嗎?”蓮蓮氣憤地往前小跑，等馬文學和慶狗子追上她，她才抱著一棵小葉榕傷心的說:

　　“如果打工是下地獄，那麽你們兩個應該是在第一層，而我從前在第十層，現在我靠狗哥爬到了第一層。而你們鄙視嘲笑的那些人，他們都在十層。”

　　馬文學聽得一驚，稍微一想覺得很有趣，於是說:“蓮蓮，你這個比喻很新奇哦。但是我和他為什麽是在第一層?”

　　蓮蓮繼續說:“你們以為你們真的了解大多數打工仔打工妹的真實生活嗎?你們以為的苦是什麽?為什麽你們會在第一層?因為你們一個有著一顆不安分的心，還有過人的生意頭腦，敢想敢乾。所以你能拯救自己跳出火坑，把握自己的命運;而另一個有著出眾的才華，還有遠大的理想和堅定的信念。最重要的是小馬哥有一個完整的家庭，父母哪怕會怪你這不好那不好，關鍵時刻還是會拿真金白銀來救你。因此，你們在外打工吃的那些苦又算得了什麽?而他們呢?大多數人的家庭是不完整的，

而且父母那一輩是文盲或半文盲，他們這一代人也同樣是。為了生存出來打工，無依無靠的，什麽苦都要吃，什麽罪都要受，什麽有毒的有害的，機器操作失誤斷手手腳的活都不得不乾。還要被管他們的人欺負，被老板克扣和拖欠工資，被同事欺負，被你們兩個這種與他們無關的人挖苦嘲笑.....你們想想他們在第多少層?”　　“不要罵他們沒有上進心，因為上進心早就被沒完沒了的加班磨沒了;也不要嘲笑他們審美品味差，要是有錢講究，誰不想穿得體面一點?更不要怪他們搞什麽“殺馬特”，那只是他們的偽裝。因為自卑啊，只有把自己弄成那樣才顯得與眾不同，才會引起他人注意啊，才能不被社會忽視他們的存在啊！流水線很苦很累很不自由，對他們這些花樣年華的男孩女孩太殘忍，至少他們在發廊把自己整成“殺馬特”的時候是放松的，快樂的，自信的。哪怕這種打扮真的很醜很土，可那也是他們還沒來得及綻放就被禁錮到枯萎的青春啊！”

　　馬文學聽了蓮蓮這番控訴，他羞得無地自容，眼淚也跟著蓮蓮嘩嘩地流。“蓮蓮，你不要說了，我不了解你們這個群體，是我自以為是亂說的。對不起。”

　　“我去，至於嗎?有你說的這麽玄乎?難道他們還是了不起的一群人?”慶狗子不屑地笑了，“我沒想到你口才這麽好，能把他也說哭。”

　　蓮蓮抬起頭來一字一句道:“至於！當然至於！因為我也曾經跟他們一樣，我十二歲就開始打黑工了，沒有身份證就借比我大的老鄉的。我跟成年人做一樣多一樣累的事，工錢卻永遠只能拿一半。看到我這個食指的傷疤沒有?遇到你的那一年差點就被機器切掉了。我因為顏料中毒才沒再上班，期間幫我媽掃垃圾時認識的你。然後跟你東奔西跑，雖然你沒讓我賺到錢，但是你一直給我錢花，讓我不用去打黑工了。所以我還是非常感激你的。”

　　慶狗子擺擺手道:“哎，不用客氣，再跟我客氣我就要懷疑你現在跟我好目的不單純了。等我的奶茶店開張後，你就負責收銀，等著當老板娘吧！”

　　馬文學又被慶狗子逗笑了，“我覺得蓮蓮太不幸了，那麽小就開始自立更生，我比她幸福太多。我想抱一下她你讓不讓?”

　　“你看，你們兩個雖然文化程度不一樣，但是都很有口才。我都說不過你們，敢不讓你抱?”慶狗子隨時隨地都要不正經。

　　蓮蓮道:“你那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怎麽會沒有口才?”

　　慶狗子道:“口才口才，必須要有口又有才。就是既敢說能說，還要說得有文采。比如你剛剛那番話。還有他馬文學隨時隨地出口成章。至於我嘛，我是有口無才，全靠臉皮厚多說點，總有幾句別人愛聽的。”

　　就在蓮蓮和馬文學簡單擁抱的時候，慶狗子又湊過去輕輕說了一句“要不要再親一個”，羞得蓮蓮和馬文學急忙分開，蓮蓮一陣拳頭錘在慶狗子身上罵道:“混蛋，又開始胡說八道了。我打死你！”

　　“馬文學，你從我堂姐那裡回來很久了，怎麽不提起在那邊的事?難道是發展太快了有不能說的秘密?”慶狗子又來打趣馬文學。

　　馬文學被勾起傷心事，心情一下變得沉重起來，就把王芳通過相冊拒絕他的事直說了。

　　“唉，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啊！”慶狗子感歎道。

　　蓮蓮歪著頭問:“怎麽又在你的意料之中了?你堂姐提前跟你說了什麽?”

　　“那倒沒有，不過能猜測到啊，如果她真的對他有愛情，怎麽會一直對他那麽冷淡?”慶狗子指著馬文學道:“你看他，你們已經很熟了吧，剛剛還抱過。如果你對他有男女之情，他想再抱你一次你會不會拒絕?”

　　蓮蓮又臉紅了，罵道:“死人，又拿我說事。不過你說的也不無道理。”

　　慶狗子一巴掌拍在馬文學肩上道:“兄弟，做男人要以事業為重。與其想盡辦法讓女人變好，不如花點心思讓自己變壞。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嘛。我堂姐不喜歡你就算了嘛，由她去。你好好上班，做你喜歡做的，等你乾出一番事業了還怕沒有愛情嗎?我當年也喜歡過你妹妹.....”

　　“啊，還有這回事?”蓮蓮和馬文學同時大吃一驚。

　　慶狗子見蓮蓮嘟囔著嘴不高興，解釋道:“那是剛出來打工的時候，我們小時候不是青梅竹馬嗎?我就想和她好，結果她非常直爽地叫我不要想多了，她不喜歡我這種油腔滑調的人。從那時候起我就不放在心上了，我畢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男子漢。”

　　“呵呵，你不是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嗎?小馬哥他妹妹就不喜歡你老是吹牛皮。”蓮蓮竊喜道。

　　這時候迎面走來一男一女，個子都不高，跟蓮蓮一樣的瘦弱，誇張的“殺馬特”髮型讓人猜不出年齡。那個女孩一眼就認出了蓮蓮，熱情地打招呼道:“哇，蓮蓮，我們好久沒見到你了。你現在哪個廠上班呀?”

　　“我現在沒進廠了，我在擺地攤呢。”蓮蓮親切地與那個女孩抱在一起，像是老朋友了。她看到慶狗子和馬文學驚訝地看著她，立即介紹道:“這是我從前的好工友，其實也算是半個老鄉啦。她叫小鬼，跟我差不多大，那是她的男朋友大鬼，他特別會玩勁舞團，我就是跟他學的。”

　　慶狗子見人自來熟，掏出煙遞給那個“大鬼”，笑道:“鬼哥啊，久仰大名，我有次在網吧上廁所好像見過你，你用一個飲料瓶接自來水喝.....”

　　“哦，原來是你這個屌毛！狗哥，你不講義氣啦，把我吃別人吃剩下的泡麵和在廁所喝自來水的事情在遊戲裡面亂說，害我現在還在被兄弟們笑話。唉，我那段時間沒上班在網吧住了一段時間，比較衰啦。”大鬼一副老煙鬼才有的沙啞煙嗓，說話時喜歡抖腿，腳上那雙最普通款的回力鞋已經開膠。

　　“狗哥，你不要一見面就揭人家短嘛，不然他把你玩飛車輸了找人單挑也輸了的事說出去，你也很丟人的。”蓮蓮打了慶狗子一下嗔怪道。

　　慶狗子哼了一聲道:“哼，他已經說得全服的人都曉得了！”

　　蓮蓮本想隆重介紹一下馬文學，可馬文學對生人有抵觸心理，更何況他對眼前這兩個異類隻想觀察，不想認識。他只是微笑示意，然後直擺手，但是對他們的對話聽得非常認真。

　　“蓮蓮，你找的男朋友很厲害啊，你們做小生意了應該賺了很多錢了吧?”小鬼把蓮蓮拉到一邊說悄悄話，“能不能借點錢，我們現在真的好窮好窮，新找的廠要押一個半月才發工資，還要等一個月呢。不怕你笑我，我連姨媽巾都買不起了，我們現在每天隻吃一頓飯。還有，我現在內褲都沒穿，每一條都破得不能穿了啊！好蓮蓮，你幫幫我嘛！”

　　蓮蓮聽得臉上一熱，趕緊回頭看看馬文學和慶狗子他們有沒有靠近，怕被他們聽到了難為情。小鬼為了讓蓮蓮相信，甚至大膽地一拉自己的牛仔褲頭，裡面真的是空的。蓮蓮打了她的手，又回頭去看周圍的人，心疼地對小鬼說:“小鬼，你聽我說，你們都要好好做事，不要把時間和精力用在上網和遊戲上。這樣飽一頓餓一頓的算什麽嘛，你不是還有爸媽等你賺錢給他們治病嗎?”

　　“我不管他們，因為他們也不管我的死活，只知道要錢。”小鬼抱著蓮蓮撒嬌道:“蓮蓮，你真有眼光，你找的男朋友就可以養活你。不像我找的那個家夥，那個家夥除了玩遊戲什麽都不在乎。咦，跟你們一起的那個男孩子看起來雖然呆呆的，也不帥，不過應該是一個老實人。你介紹我跟他認識一下怎麽樣。”

　　“不行，不行，他不適合你啦！”蓮蓮脫口而出，幾乎是應聲而答。

　　“你幹嘛這麽緊張呀，我又不是要搶你的狗哥。”小鬼把自己的頭髮一甩，挺了挺自己發育的很好的胸部。她雖然嬌小瘦弱，卻有著大出蓮蓮幾個罩杯的胸部，讓她似乎很有自信。

　　蓮蓮還是果決地說:“我知道你說的是他，他是乖乖的好學生類型，真的不是你的菜啦。而且他非常有才華，因此非常的高傲，一般的女孩子他看不上的啦。別忘了你現在是有男朋友的人，你就這麽隨便見異思遷啊，大鬼會傷心的。”

　　“他才不會，遊戲才是他的女朋友。他甚至說過只要生活過得去，哪怕頭上掛點綠。”

　　蓮蓮在心裡罵了一句“人渣”，但是她嘴上卻忍住了。於是背對著慶狗子掏出兩百元錢給小鬼，並叮囑她:“這是借給你們的生活費，不要拿去亂花了。尤其是不能給他充遊戲幣了。”

　　“好蓮蓮，我知道你現在有錢，多借點嘛，這才兩百蚊，不夠我吃一個月啦。我會還你的，我保證！”小鬼繼續央求道。

　　蓮蓮再一次回望慶狗子， 安慰道:“暫時只有這麽多，過段時間你再找我。”

　　慶狗子色眯眯地走近那個“小鬼”，他的眼睛一直在她豐滿的胸部逗留，等大鬼小鬼走了之後，嬉皮笑臉地湊近蓮蓮道:“又扶貧了?不用怕我知道，你有什麽事能瞞住我的眼睛?借就借吧，只要你今後錢收不回來不在我面前哭鼻子就好，那時候我可不會哄你。”

　　“她保證會還的，她從前找我借錢都沒賴過帳。”蓮蓮心虛地不敢看慶狗子。

　　馬文學繼續帶他們閑逛，蓮蓮還開玩笑說小鬼對他有意思，他只有苦笑，他還羞於公開談論愛情。慶狗子則不屑地說了一個讓蓮蓮和馬文學都大跌眼鏡的事:

　　他說大鬼在遊戲裡開語音吹噓過，說小鬼是一個特別隨便的女孩，隨便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她是會為了一套QQ炫舞裝備，主動上門跟滿足她的男人睡覺的那種賤女孩！他們也是通過遊戲認識的，沒認識幾天就同居了。

　　“啊，還能有這種事！”馬文學的三觀幾乎被震碎，吃驚到愣在原地。

　　“我呸！這絕對不是真的，小鬼只是愛玩，沒這麽隨便。”蓮蓮拍打著慶狗子的頭繼續道:“你們這些臭男人就喜歡吹牛皮造黃謠，尤其喜歡炫耀你們有多受女孩子歡迎。你快說，你有沒有把我也說得很隨便?”

　　馬文學笑道:“這還用問，他們一吹起牛來什麽話都敢說。”

　　蓮蓮調皮地把慶狗子梳得整整齊齊的分頭揉成雞窩，被慶狗子一下攔腰抱住扛在肩上去追馬文學，兩個人旁若無人的打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