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子容有個弟弟,名叫鄭燕樓,曾經是楊三平的學生。
那時候,楊三平還不在甘美月所處的初中教書,甘美月也才小學三年級。
鄭燕樓是個非常乖巧懂事的男生,但正因如此,他成為了眾矢之的。
他和甘美月在某種程度上,非常像。
理科成績很爛,文科成績不錯。
他寫得作文總是天馬行空,老師讓寫母愛,他就十分反骨地寫孝順的孩子。
不是離題,而是根本不按題目寫。
為什麽說他乖巧懂事呢?因為他從不反駁老師,也不與任何人起衝突。
他時常對著天空發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但他精神沒有問題,沒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麽,也沒人會去問他。
和甘美月不一樣,他不是跳樓死的,他是跑到楊三平的辦公室,喝農藥自盡的。
鄭子容因為身份原因,需要長期待在外地執行任務。
得知自己疼愛的弟弟,死於自盡,他十分自責。
於是請假回家,開始調查弟弟的死因。
鄭燕樓有寫日記的習慣,日記裡很少出現現實生活中的事情,但一旦出現,鄭子容會反覆看,不停地琢磨。
侵入學校監控後,鄭子容終於查到了楊三平。
也明白弟弟為什麽選擇在辦公室自盡。
其實鄭燕樓不僅受到了楊三平言語上的侮辱,也受到了身體上的折磨。
他在某種程度上比甘美月更慘,因為性格原因,他在班裡從來不說話,即使被人拽著衣領狠狠踢打,他也一言不發。
沒人看過他生氣,也沒人看過他哭。他就像個布偶娃娃,不會反擊,只是沉默。
鄭子容進入夢境是十分巧合的,夢境的主領人是“蘭花”,他的本體是弟弟養在家裡的一盆蘭花。
夢境使者一族會化身各種形態,生存在人間,他們沒有生老病死。
剛開始,蘭花只是隨便附身了一顆種子。沒想到被鄭燕樓精心照料起來了,鄭燕樓沒有朋友,父母也很少回家,他有什麽高興的事情,都會跟蘭花說。漸漸的,他和蘭花就成了朋友。
按理來講,有了牽絆,人是不會輕易尋死的。
可不巧的是,鄭燕樓的母親請人來家裡做客。
那個人又厚著臉皮,要走了鄭燕樓親手養大的蘭花。
這一切,都是在鄭燕樓上學時發生的。
鄭燕樓知道後,第一次展露了憤怒的情緒,但沒有人對此放在心上,父母隻覺得他是小題大做,並不理會。
後來,那個人養不好蘭花,本來飽滿新鮮的蘭花短短幾天就蔫了。
這也很正常,畢竟鄭燕樓是十分愛護蘭花,但那個人只是想起來就澆點水,不然就隨便擺在陽台上。連蘭花的習性和生存條件,都一概不知。
這個人又腆著臉將蘭花送了回來。
鄭燕樓還是沉默,既沒有很高興,也沒有別的什麽情緒。
他又開始悉心照料蘭花,省下自己的飯錢,凡是關於養蘭花需要用的,都買最好的。
很快,蘭花又恢復生機勃勃的樣子了。
但這次,鄭燕樓把蘭花移栽到了山上。
“對不起,我保護不了你。以後,你要好好努力,如果有機會,希望我還能再見到你吧……”鄭燕樓最後給蘭花澆了一次水。
轉身的時候,鄭燕樓哭了,哭得很大聲。
這是他初中以來第一次哭,
也是人生中最後一次哭。 但沒人聽到,也沒人知道。
從得知蘭花被拿走的時候,鄭燕樓就明白,自己什麽也守不住。
老天從來就沒有厚待過自己,蘭花被人隨意地拿走,然後又像丟垃圾一樣再丟回給自己。
而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鄭燕樓想,或許,自己的確像楊三平說得那樣,不應該死皮賴臉地活著。
後來的事,也就顯而易見了。
蘭花為了給鄭燕樓復仇,用自身的能力,將鄭子容帶到平行世界。
當然,鄭子容並不知道,他隻以為,這是個不太尋常的夢。
在他的世界,他憑借自己的能力,最終找到證據,又輾轉將證據交給了王樂安。
說起王樂安和鄭子容的關系,他們以前是校友,後來都去當了警察,只是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鄭子容調查到,王樂安就在清河市當警察,於是就將證據交給了他。
一方面,他信任王樂安的人品;另一方面,他不方便親自去交證據。
蘭花在夢中擺脫鄭子容將自己的本體移栽到鄭燕樓的墓旁邊。
鄭子容辦完一切後,照他說的做了。
微風拂過,翠綠的葉片在墓碑上停留片刻,又緩緩收回。
鄭燕樓的遺照笑得燦爛,他不愛拍照,那唯一一張照片,還是小時候鄭子容逼著他拍的。
那時鄭子容故意撓他腳底板,然後他就忍不住笑得流出眼淚。
鄭子容捧著一束花,緩步走至墓碑前。
他輕輕掃了掃墓碑附近的灰塵,灰並不多,因為會有專門負責的人定時打掃,但還是嗆得鄭子容掉下眼淚來。
“燕樓。哥哥,來晚了……”鄭子容坐在墓碑前,左手隨意撐在地上,右腿微曲。
他聲音有些低沉且沙啞:“小時候,你總是一幅老大人的模樣,別人都說你少年老成,將來說不定會有大出息。”
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叫著。
鄭子容輕笑一聲:“我當時怎麽說來著?我說,你就是再聰明,也是我弟。將來就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有了大出息,那也得管我叫聲哥。”
“怎麽著啊,你是一點都不在乎哥,說死就死了?你個小沒良心的東西……等我以後到了地下,非得把你狠揍一頓不可。”鄭子容用手遮住眼睛,擋住略微有些刺眼的光線,“到時候,揍得你親爹都不認識你。”
“你知道嗎?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個會說話的蘭花,他讓我把他移栽到你旁邊。我本來還不信,結果去他說的地方一找,你猜怎麽著?還真有。你說神不神奇……”鄭子容看了眼蘭花。
“得,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就先走了。有他陪著你,你也不會孤單了吧?有事呢,就給哥托夢,哥走了啊。”鄭子容拍拍褲子,站起身來。
陽光灑在墓碑上,本就清晰的照片,更加清晰起來。
有時候,死亡並不是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