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是楊朵對那間一室一廳的出租屋的簡稱，雖然關於年少時的記憶不太準確，但楊朵很明確，自從搬家後再也沒回去看過一次。

　　楊朵上大學時，楊石城才舊事重提，說以前那間一室一廳的出租屋被他買下來了，順帶買了一整層，本來想連棟買，但是房東不答應。

　　某次楊朵跟寧珊珊聊天，偶然說到這件事，寧珊珊硬是轉述成“大灣市獨棟自建樓”、“畢業禮物”之類吹噓的話語，不過當時寧珊珊已經畢業，這種話沒有在校內傳播開來，並沒有對“貸款上學”的楊朵造成什麽影響。

　　當遭遇恐懼、焦慮、迷茫等負面情緒，人往往會回憶過去的美好。

　　比起當下不確定、消極的處境，至少過去美好的記憶是確定的、熟悉的、舒心的避風港。

　　楊朵理性地審視自己內心，自問為何想去故地重遊。

　　現在的她，物質條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要踏踏實實打卡，會是一個標準的都市白領，且不提父親的遺產會不會有她的一份，單憑她個人的學識和技能，一個人也能過好剩余人生。

　　十字路口，駐車等候的楊朵打開扶手箱，拿出一張封膠照片。

　　照片上，那年楊朵三歲。

　　楊朵的母親，彭小慧二十六歲。

　　“時代不同了，媽，咱二十六歲啦，還沒有人和我談過愛情。”

　　“滴滴滴……”

　　後方的車輛暴躁鳴笛，楊朵趕緊掛擋、松刹車、踩油門一氣呵成，準備前往闊別十多年的老地方緬懷過去……

　　晚上十點多，方小航回到家中。

　　將背包摔到淘來的二手沙發上，方小航一邊解開扣子，一邊走向浴室。

　　洗完澡，換完叮當貓睡衣，方小航來到陽台，插上吹風機，開始吹頭髮，隨意地掃了幾圈，收拾完搬出小馬扎，坐在陽台上看著零散的星星發呆。

　　盡管周五大家都睡得晚，但顯然今晚已經過了可以小嗨的那個點兒，方小航拿出有線耳機以及轉接線，順道罵了一下手機廠家為了促進無線耳機的銷量取消3.5mm耳機接口這破事。

　　方小航端著冰鎮蘋果醋飲料，聽著好朋友烏合劇團的那首《pacing》，任思緒隨著晚風，漫遊無邊無際……對方小航來講，這又是一個簡單卻很難得的夜晚。

　　兩年多了，他才勉強權衡好工作與生活，以及學會如何熬過孤獨。

　　喝完半瓶酸口的鹼性飲料，方小航忽地來了興致想要加班處理好今天接到的需求，然後明後天安安心心地去一趟隔壁市的雙月海灣度個小假，豈不美哉?

　　轉身的一瞬間，方小航看到小區門口開進來一輛奔馳轎車，但方小航印象中，這片區域的奔馳基本都是黑色和白色，而似乎還沒見過有紅色奔馳出入。

　　他再眯著眼看了看車牌號，驀然睜大了眼睛:“嗯哼?這麽巧，她也住這邊?還是說有事過來這邊?額……總不能是專門來找我的吧?”

　　方小航果斷地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的左臉，“傻，這種YY狗血的事情也想得出來?”

　　他伸了伸腰板，走進室內。

　　“別整有的沒的嗷！”

　　“好好工作，好好學習，好好生活！”

　　方小航打開電腦，點擊今天后勤人員統計的需求跟進表，再去審批用友系統裡的采購單。

　　“三棱PLC、森門極電機、眾泰繼電器……”

　　“史坦利五金，

薩塔五金、綠森五金……”　　“麥克斯矽片、定製片、材料片……”

　　方小航孜孜不倦地處理著白天未完成事項，免得堆積到下一周。

　　但是處理到一半，他隱約能聽到門外有人走動、開關門或者其他的動靜。

　　這層樓一共有五個房間，但只出租了四間房，除方小航這間外，其中另外三間的租客是在同一家工廠上班的三個單身人士，而且這個月他們上夜班，按理說不該有動靜才對。

　　難道是小偷在踩點?

　　內心存疑的方小航快速審批完最後一張采購單，起身來到入戶門前，靜悄悄打開一道縫，往外探視，赫然看到對戶門前站著一道麗影。

　　曾經方小航在樓下小賣部和老大爺閑聊，偶然談到過老大爺的財產情況。

　　每年村裡有生產投資分紅暫且不談，光是自有房屋收租的租金收入都比方小航年收入還高。

　　這棟樓有六層，因為當時的老房東要建其他的樓缺少資金，就把四五六層以合同債權的形式對外出售，保留了一二三層，平時由老房東統一收租，年底了再把四五六層樓收來的租金轉給對應的買受人。

　　據說方小航所在的這一層的買受人，還是原來的第一批租客，比較念舊，後來發了財，剛好趕上老房東建新樓缺現金，就直接以比較優惠的價格全款買下了。

　　聊天的時候，老房東還打趣方小航，說等方小航當老板賺了錢，可以來他這裡置辦房產，一二三層隨便挑，價格優惠。

　　且不提河東河西，至少老房東的戲言， 方小航實現不了，畢竟這一片很快就要拆遷了。

　　……

　　楊朵看著十多年沒怎麽變的老小區，熟悉地駛入公共停車場，停好車，在沒有多余基礎設施的小區漫步，轉悠了一圈，走進了1號樓。

　　沒有門戶IC卡，她隻好一步一步爬樓梯上五樓，好在車裡有放備用的平底休閑鞋，爬樓才沒高跟鞋那麽費力。

　　爬樓梯的過程中，竟然還看到了十多年前她墊著腳在一米多高的牆壁上留下的花朵、太陽、奇怪生物的塗鴉，面對那些她小時候調皮的“罪證”，楊朵有些懷舊與羞愧。

　　很快，她來到五樓。

　　走廊一片漆黑，但隨著她稍微重重地踏腳聲響起，走廊又明亮了起來。

　　走了一個來回，發現除了自家的501門前沒有鞋架，另外幾戶門前都有鞋架，只是不知為何這般安靜，與別的樓層區別明顯。

　　楊朵站在501門前，翻起門上實惠的飛雕掛鎖，看了看又放下，她猶豫著是否改天找老爹要一下鑰匙。

　　“媽，看來得改天才能進家門了。”楊朵心中暗暗惋惜。

　　久無動靜，走廊的聲控燈熄滅了，但楊朵一動不動地站在501門前，腦海中不斷閃過那些少有的快樂童年的畫面。

　　忽地，她眼前的黑暗中，出現了一束光。

　　是她背後的屋內傳來的光，光亮約一掌寬。

　　通過光影，楊朵發現背後屋內有人在門口打望她，於是她轉身……

　　方小航面色疑惑，來了一句淡淡的粗魯話語:

　　“額臥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