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風道長嘴中喃喃道:“果真如此！”說完不再言語，只是坐了下來悶頭飲酒。

　　我轉動法杖仔細觀察，沒有發現蹊蹺之處。同樣的物件，同樣的接觸部位，同樣的用力方式，宗碧和青風道長無法擰動，我卻輕而易舉便能完成?心中暗想，莫非這法杖帶有指紋或是掌紋識別功能，甚至是瞳孔掃描?即便這樣，呂布的信息是何時輸入原始設定的呢?一時間我也不明就裡。

　　正納悶時，我看到青風道長滿臉蕭瑟之意，心中有些詫異。先前他借由法杖驗證我“鬼王”之身的舉動極為迫切，反覆攛掇我去打開法杖，最終結果如其所願，他反而好似很失望。

　　我好奇問道:“不會只是湊巧吧?”

　　青風道長搖搖頭，嘴角浮現一絲苦澀，歎道:“神物識主，豈有湊巧之說?迄今為止，除了建新帝和我恩師能打開這法杖機關之外，我教總壇教眾三千，無一人能開，偏偏就你能湊巧打開?青木師兄相面之術天下無雙，世間尋訪幾十載，杖不離身，偏偏就湊巧把法杖給了你?這法杖想必你不是第一次打開吧?一次成功或許還有湊巧的可能，偏偏你能湊巧反覆打開?恩師曾言，此法杖唯有鬼王方能打開，你是新晉“鬼王”無疑，只是……”

　　我訕訕一笑，無法回應，因為他陳述了一個我無法回避的事實。兩百年來只有三人可解法杖機關，除了建新帝王莽，大良賢師張角外，剩下那人便是我，若說這一切只是湊巧，這個巧也湊得太巧了！

　　他語氣稍有停頓，斟酌了一番用詞，“恩師曾言，鬼王降亂世，天劫複又生。鬼王出世便意味著天下又起大亂，福兮禍兮實難判定。想當年，建新帝天縱奇才，隻手創立公正和平之天下，僅十五載便遭覆滅;恩師以鬼王之身創建太平道，隻盼早日驅除世間悲苦，達成眾生平等之夙願，豈知天意難測，本教恪守的訓教以言、引導以身、撫慰以心之教義，終遭朝堂酷厲壓製，從抵觸、排擠、打壓、敵視慢慢演變成為以暴製暴，以惡還惡，人間墮入煉獄，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慘不忍睹。三十萬教眾一夜之間風流雲散，我等滿腹雄心付諸東流。”

　　他抬頭望向頭頂的夜空，喃喃道:“太平教旨:一入太平門，終守太平道，生是太平人，死為太平鬼。如今恩師回歸了天宮，卻留下我等在塵世間顛沛流離、掙扎哀鳴。恩師，您在仙宮可知我等內心悲苦?”

　　沉默良久，他轉頭望向我，眼神中帶著誠懇，“如今鬼王再次入世，這天下紛爭，怕是再難預測，隻盼鬼王心懷慈悲，讓這世間百姓少受災苦。”

　　他的一番言辭讓我肅然起敬。眼前的青風道長，外相醜陋粗鄙，舉止浮躁孟浪，不想胸中竟藏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大善之心，不僅如此，他甚至已開始反省太平教布道之方式，對張角的救世之道提出了質詰。

　　他指著我手中的法杖，“此杖乃太平道天尊專屬權杖，以之號令天下教眾，莫敢不從。青木師兄既已傳杖於你，你便是太平道新晉的天尊。”

　　他站起身來到我身前，兩手結“陰陽印”，雙膝跪了下去。

　　我大吃一驚，忙伸手去扶，青風道長卻是竭力抗拒。我見其面容肅穆，花白頭髮在夜風中凌亂披散，心生惻隱，一聲長歎，不再製止他，便受了他的叩拜。宗碧輕歎一聲，我看到她的臉上也是悲憐之色。

　　青風道長三禮九叩之後方肯起身，我和宗碧趕忙上前扶其坐下。

　　我突然想起一個很關鍵很重要的問題，“張天師是否講過，鬼王究竟是什麽?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宗碧聽到我的問話，眼睛一亮，一眼不眨盯著青風道長。她和我的處境類似，也特別想知道在我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的問題，後世稱之為“人類終極三問”，在我曾經的世界裡，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五花八門，卻沒有一個讓世人都信服。其實大多數人也不關心這三個問題的答案，因為無論答案是什麽，生命總會按照固定的軌跡延續，人生的歷程總是清晰可見，學習，生活，工作，結婚，生育，並最終老去，不管富貴貧窮，無論男女老少，沒人能跳出這個自然規律，世人稱之為“命運”，每個人的命運可能有所不同，但結果卻是殊途同歸，“命運”就像一隻操弄風箏的手，無論你飛得多高多遠，最終還是要回到那隻手中。

　　我曾經的世界裡，思索這類問題的人無非兩種，一種是科學家中的“智者”，正所謂科學的盡頭是神學，這些“智者”刻意規避一些世人皆懂的常理定律，用跳脫發達的大腦思考一些常人無法企及的“神級”問題，世人尊其為“思想家”;另一種則是普通人中的另類，沒有顯赫的身份地位支撐，卻又喜歡故弄玄虛，拾人牙慧，操弄一些高階話題來吸引眼球，世人諷其為“神經病”。兩類人其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唯一的不同是身份地位，你有了好的身份地位，你說的那些玄而又玄的話，會被尊稱為“思想”，引世人膜拜，反之被譏諷為“神經”，遭世人嘲諷。

　　我和宗碧的親身經歷卻又和這些“思想家”“神經病”完全不同，我們的人生好似斷線風箏，突然偏離了命運掌控，飄飄蕩蕩不知去往何方。

　　這些問題的答案，對我倆來說不可回避且求知若渴，我們為什麽會來?在眼前的世界裡我們算是什麽?我們的結局又是什麽?我倆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王莽、張角從未來穿越而來，從已知的記載看，他們又穿了回去，他們的科技水準遠超我之前所處的年代，或許他們真的知道這個終極問題的答案。

　　青風道長思索片刻，略帶遺憾說道:“天尊的問題玄奧隱晦，好似聽到恩師談起過，不過我道行有限，大多似懂非懂，獲益淺顯，青木師兄倒是對此行涉獵精深，自恩師之後，若說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非他莫屬，可惜現如今…”他搖了搖頭。

　　我暗自歎口氣，心中不無遺憾。青木道長遇害之後，他的容顏常在我腦中浮現，令我唏噓不已。如今看來我和青木道長雖只是一面之緣，他的被害於我而言，損失竟是不可估量。若他還在人世，我和宗碧或許真能找到生命的終極答案，現如今只能靠自身去尋找了，能否找到還要靠天靠地靠運氣。

　　我向青木道長拱手行了一禮，說道:“道長前番所言如暮鼓晨鍾發人深省，范某感同身受，在此受教了！然范某得此法杖純屬機緣巧合，算不得是合法繼承法杖。”

　　青風道長正欲接話，我揮手製止，繼續說道:“張天師身具仙能，統領太平道自是眾望所歸，范某能力泛泛、一無所長，當下仍在苟延殘喘、掙扎求存，何德何能敢竊居天尊之位?天尊稱號還請道長莫再提及。”

　　我拒絕接受天尊的稱號，並非像遠古帝王禪讓那般假意推辭。就我而言，我並不認可太平道的救世之道，甚至內心深有抵觸。

　　以宗教名義蠱惑人心拉幫結派，與朝廷搞軍事對抗，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投機成功也必不長久。不論哪個歷史時期，宗教只能作為上位者安撫民心的助力，絕無可能成為推動社會變革的主力。

　　人類歷史發展進步數千年，至後世也僅有羅馬教廷創立的芝麻小國——梵蒂岡能維系於世。其存在的原因，不是因為羅馬教廷本身多麽強悍，反而是因其實力太弱，弱的讓人看不上眼！如今的三國亂世豪強環伺，妄圖依借宗教手段收買人心、廣納民眾，進而奪佔天下，無異於飲鴆止渴，只會引發豪強猜忌並群起而攻之。

　　我腦中還留有呂布的過往記憶，對黃巾軍的觀感也是極為不佳。

　　中平三年，刺史丁原鎮並州，我在其麾下效力。黃巾軍肆虐天下，打著“眾生平等”旗號的黃巾匪盜，既殺官兵，更殺百姓！四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經之處如遇猛獸出籠、蝗災過境，鮮活的城鎮變成了人間煉獄。 我在並州城下與黃巾軍激戰數仗，死在我戟下的黃巾軍大小頭領達數十人之多，普通兵卒不計其數。

　　可以想象，若我領了這天尊之位，那些曾在我戟下逃生的黃巾軍余孽，只怕人心不服，甚至召來復仇之禍。曹操和袁紹知情後，只怕都會暫停乾戈，分兵前來伐我，以我呂布之名重振黃巾軍，一旦做大，必將成為他們逐霸天下的攔路虎，他們眼中的我是一條僵硬的臭“鹹魚”，是絕不允許翻身的。這個天尊的稱號，於我當前形勢而言，是萬萬不能要的。

　　我握起法杖，感受著不明材質帶來的溫玉手感，腦中愈發冷靜，“這法杖或許和我有著說不清的淵源，我可以打開杖上的機關，卻不能以之馭神驅鬼、點石成金，輕言我是天尊之實，未免過於牽強。青木道長將法杖轉送於我，不論有意為之或是其他緣由，還須考證。請許我繼續保留此杖些許時日，一旦查明真相，我定將給貴教一個交代！”

　　青風道長有些茫然地望著我，沉默不語。

　　許久他才咧嘴一笑，“言之有理。道門之學，講究無為而治，萬事隨緣。你與我教的因緣際會，必有因果，上天自有安排，天尊也好，居士也罷，皆是芸芸眾生，無非換個稱呼而已，何須刻意捆綁，貧道倒是過於偏執了！”

　　言辭中他對我的稱呼由“天尊”又改回了“居士”，他或許早已認定我為天尊，見我反覆推辭不願接受“天尊”名號，卻也不再糾結，稱勢借坡下驢。

　　兩人相視而笑，舉起酒盅再盡一杯，姑且略過這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