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已近晌午,多日未見的秀兒竟然回來了,她正隨宗碧學醫,平日宿食多在同仁堂,我也在外奔波,兩人感情親似兄妹,卻是聚少離多。
高興之余,我著人做了幾份精美小菜,與秀兒共品,席間卻屢見秀兒鬱鬱寡歡、欲語還休之態,心中甚感奇怪。只是女兒家的心思很難猜測,我倒不方便多問。
這種狀況未維持多久,不一會,秀兒面色如常談起同仁堂近日的異聞趣事,聊到宗碧和她的姐妹情深,偶爾臉色羞赧、旁敲側擊問起原楓的去向,我心中恍然大悟,秀兒和袁楓只怕已情愫暗生,只是兩人如何相識倒不曾聽說。我有心玩笑一番,故作嚴肅狀,低沉說道:“原楓違反軍規,已被我逐出巨野!”
“啊?”秀兒臉色倏然變得蒼白,手中碗筷幾乎無法握持,一副不敢置信的眼神望著我。
我心想,或許玩笑開大了,連忙說道:“尚有轉圜余地,好好吃飯!否則一切免談!”
秀兒本就聰慧,一聽我言,就已明白我此前不過一番戲言而已,看來原楓平安無虞,她狠狠白了我一眼,用力扒飯,故意把碗筷弄的砰砰作響,表達她的嗔怒。
我心中微酸,秀兒已經長大了,在這個時代早該嫁夫生子,我卻整日忙於軍務,對其疏於關心,聞少問微,當日正是她把我從死亡邊際拉了回來,我卻連個說法都未曾給她。
這個時代尤重名份,於旁人看來,我和秀兒之間只怕早就不清不白,遲早也是一家人,我卻遲遲沒有公開承認秀兒的地位,難免會引起世人無端猜忌和流言蜚語。秀兒心中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可她從未向我提過任何要求。
我怔怔望著秀兒,內心暗自做了一個決定。
晌午過後,秀兒返回了同仁堂,我著人喊來成無憂,面授機宜一番,成無憂滿臉喜色匆匆離去。
第二日清晨,巨野城突然全城幡帶飄舞,張燈結彩,鑼鼓齊鳴,路人詫異,紛紛駐足,幾番打探,方知呂布將軍家有喜事,於縣衙府前大開宴席,凡前往觀摩者,水酒一杯!
一時間,衙府門前門庭若市,人頭攢擁,人人手持一杯水酒,靜候喜事開鑼。更有好事者,人群之中來回穿行,碰到熟客,作揖問候,扯淡閑談,氛圍之熱烈堪比東漢末年的上元節,自東漢覆滅至今,巨野城從未有過如此歡樂喧囂。
巳時,幾個衙役抬出一張貢桌,擺在衙府門前空地上,桌上擺著天地排位。
一頂紅色軟轎從遠處行來,衙役們忙著驅趕人流,方便軟轎進入。那軟轎行至衙府門前,轎簾掀開,下來兩個貌美女子,一個正是秀兒,另一個卻是同仁堂的宗神醫。
秀兒一臉茫然,大清早被我著人用轎抬了過來,卻不知所為何事。宗碧倒是風輕雲淡,笑顏如花,毫無拘束。
“鐺!”一聲囉響,我領著涼茂、成無憂從衙府中緩緩走出,龐德、滿寵等軍伍人員緊隨其後。
我今日刻意打扮了一番,頭戴束發紫金冠,身著金色連環鎧甲,外披紅色百花戰袍,神情肅穆莊重,與秀兒正面相對。
圍觀人群見此情景,都心知肚明,安靜下來,靜候重戲開鑼。
成無憂上前一步,大聲道:“今五原郡呂奉先,與巨野城甄秀兒,義結金蘭!奉先為兄,秀兒為妹!天地為鑒!”
府前的人群發出了呼哨聲,夾雜著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不少人的目光在我和秀兒之間來回逡巡,
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評頭論足。 大漢朝建立兩百年來,尚未有過顯赫權貴與草民百姓結拜的先例!何況是男女結拜!
我心中暗自慚愧,粗心太盛,時至今日方知秀兒姓甄,心想這成無憂做事倒是細致。
秀兒在我對面,完全陷入了呆滯狀態,一臉不可置信的神情,宗碧也是面帶驚訝,繼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人群呼哨之聲越來越大,竟有不可控制之勢。
我看了成無憂一眼,他心領神會,大聲喝到:“肅靜!結拜典儀現在開始!”
後續的流程由成無憂親身引導,我與秀兒互換譜帖、焚香叩首、宣告誓詞,所有環節滴水不漏、毫無瑕疵。
結拜流程行完,我看到秀兒已是淚流滿面,一聲“哥哥”喊得情深意切,讓我心魂激蕩,不能自已。
我無意間飄蕩到這個世界,感覺如此的孤寂無奈,我曾經摯愛的家人,已成為我腦中揮之不去卻又無法觸及的記憶。
如今在這亂世之中,我無數次死中求活、絕境逢生,重新擁有了家人,我一定好好珍惜,絕不允許再次失去,如有阻攔,定當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典儀結束後,我把宗碧和秀兒請到內衙,由成無憂做東,涼茂、龐德、滿寵等人作陪,一起吃個團團飯。
自上回擊敗趙雲暗殺計劃之後,已有些時日沒有見到宗碧,自進到內衙,她的目光就一直在我身上穿梭,眼神似笑非笑,仿佛很開心的樣子。看到她,我的內心就湧起一股莫名的溫暖,芸芸眾生之中,只有我知道,她才是和我心靈最為想通之人,因為我們來自同一個時代,同一個地方。
眾人圍席而坐,推杯換盞之間, 氣氛愈發融洽。
我和秀兒舉起耳杯,特意向成無憂敬祝,今日之安排結果圓滿,成無憂功不可沒。
成無憂激動得胡須上翹:“此乃小臣本份,主公萬莫抬愛,小臣祝主公單縣之行驅凶避吉,馬到成功!”
宗碧“咦”的一聲,開口問道:“將軍近日將前往單縣?”
成無憂一言既出,方知自己無意中泄露了軍事秘密,一口酒回嗆上來,連聲咳嗽,面紅耳赤。
在座之人,秀兒已被我認作妹妹,除卻宗碧,其余則是和我同舟共濟、同一陣營之人。宗碧身份不明,平日卻又和我若即若離,旁人不懂其中利害關系,席間氣氛刹時尷尬起來。
我心知宗碧決計不會出賣我軍訊息,笑著擺擺手:“宗姑娘非局外之人,但說無妨。”
成無憂見我不予計較,忙言簡意賅將我後續的計劃介紹一番。
宗碧輕輕一笑:“竟有如此巧事?我近日也計劃赴單縣,在那裡開一家同仁堂分店,可否與將軍同行,順承將軍照顧一番?”
我一愣,一時間接不上話。
涼茂呵呵一笑,朗聲說道:“主公孤身闖單縣,容易被人疑忌,艱難險惡難料,若宗姑娘一同前往,好好運籌一番,我看勝算反有增添。”
成無憂忙接口道:“正是!正是!主公和宗姑娘同往,相互可有照應,想必無往而不利!大事可成!”
我陡然覺得周邊氣氛有些曖昧起來,忙舉杯和眾人共飲,心中暗自誹謗:“涼茂老小子,眼光毒辣,老奸巨猾,前生只怕是個老媒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