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明悅道人被強行封為上清派天下行走一事。
這一天,上清派為慶祝新一代天下行走的誕生擺了個長夜宴,宴請各路宗門賓客,張燈結彩,所有在外抽得開身的弟子全部回山幫忙張羅。
明悅道人換了乾淨白玉裳,慢悠悠走在小道上,路過各個弟子見了都叫聲“恭喜明悅行走!”。很微妙的是,前夜裡他還下定決心要逃出茅山嘞,這怎個吵了個架就漲上了兩個輩分?而對於即將到來的危險,面對重擔倒是覺得自信些了。
不知不覺就逛到茅山最高處,見那懸崖邊站有兩人,一個束著白發穿一陳舊單衣,另一個剪著短發頭上綁著道冠。
明悅道人喚一聲:“大王,明榮國師兄。”
見二人不搭理,明悅道人牙一咬,腳下梯雲縱淨直向二人越去,要撞上時卻是身軀一轉堪堪從二人夾縫中濾過,來到崖邊坐下問道:“沒什麽交待的?”
那明榮國道人反問:“不跑了?”
明悅道人只看景不作答。
明榮國道人又問山主老仙人:“師父,你說修道的終點是化元神遠遁登仙。可我卻覺得元神登天跟陰神遠遊其實是一樣的,魂靈再怎麽經久不衰身體終歸化為焦土,沒有了身體又談何永生?”
山主老仙人道破迷津:“你為何覺得有軀殼才是生,而不是我們達不到脫離載體而生?”
明榮國道人急切問:“可是師父,你我本就是天地間的生靈……”
山主老仙人見問題又要繞回去抬手打斷,答非所問道:“登仙不僅靠實力,感悟、心性、氣運一點不能差,這些敏感問題就不必再談了,畢竟生在我們這一代修道之人的終點可能並不是登仙……”
明榮國道人想到這是一個靈氣稀薄的時代,也是安慰山主老仙人:“師父福如東海,定能成仙!”
山主老仙人有些欣慰的搖搖頭,轉而看向悠哉悠哉的明悅道人:“明悅,你覺得呢?”
明悅道人對這些不感冒,自顧自吐露心聲:“說實話,剛剛開始我真的挺害怕,更不知道你們為什麽瞞著我修行的方方面面。特別是聽到你們要我去做那除魔衛道的天下行走後,我更是堅定了逃走的念頭……可當事成定局,不知道是因為修道的緣故或是人性使然,隻覺得這樣也好反正家人不會害我,至於自己最初怎麽想好像也沒必要知道了,可能當初被撿上山,命數就定在此了,哪有那麽多夢想?這裡還擔著責任呢!”說完明悅道人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三個不同年段的修煉者自有自心事,好像誰都對又好像誰都不對,自殤還得自千解,相顧無言,只看清山。
山主老仙人內心有些羞愧:“乍一聽,這談心……倒是老頭子我落了下成!”
明悅道人雙腳微蕩,眼神遊離山水間。可下一刻他卻看見了這輩子都難以抹去的畫面,只見一隻頭上白長鬃毛到胸前、身如蜥蜴起膿包、爪如龍、赤紅腳、褐色長馬尾的人型生物憑空出現,弓著腰慢步在千米高空。
令明悅道人驚訝的是,就連像師叔欽藍春那種動不動就到雲上一絕生死的猛人都得接住法器才能飛行,可這眼前的恐怖生物竟然能隨隨便便在虛空漫步!只是除了驚訝外,那人型生物還給他帶來一股來自靈魂內心深處的恐懼。況且這股恐懼就如能勾人魂魄一般,引導著他愣愣的盯著那人型怪物的頭顱,似是必須將它的面容一勘究竟。
身後早已靜悄悄的山主老仙人忽然想到什麽,
看向明悅道人急切傳音道:“明悅,別看它,別回頭,什麽也別問,什麽也別說,裝做個傻子,快!” 只是為時已晚,那人型生物已經察覺到了什麽一般緩緩回過頭,那是一張凹凸不平、其貌不揚的猴臉,三人與之對視皆是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
就連洞玄境就能使出半步天師茅山飛劍的明榮國道人、早已經三花聚頂隨時可以踏入通神元神登天的山主老仙人,與之相視都生不出一叮點與之對抗的念頭,隻敢調動全身道氣闊音大吼:
“啊~~~嗚!”
“啊~~~嗚!”
妄圖能以這樣的方式嚇走那人型生物,而修為低下的明悅道人在與那人型怪物相視的瞬間更是猛然一口鮮血噴出,緊接著眼神就迷離起來……
可正當他以為自己就要這麽睡過去的時候,心底卻是傳來道悶雷般的炸響:“師弟,快打坐運氣嚇走它!”
明悅道人猛的回過神來不問原由,盤起腿按照乾爹說的養身法開始運氣,一股真氣緩緩在五府五竅內遊走。忽然,他感覺到真氣當中存在著一股從未感覺過的氣體,那氣體過肺如清風盤旋、觸心如火灼、肝則綿柔滋潤、給脾以萌動、如冰底激流衝刷腎髒,除此外五竅、五體、五華、五液皆有所得。緊接著他體內憑空而生另一股勢如破竹之氣與之交織共流,正是道韻,五味被不斷調動、五嗅更加清晰、五志來回更迭迫使五藏強行出面鎮壓,一時間明悅道人的魂、神、意、魄、志達到了峰值,此時的他產生了一種神清氣爽、思維敏捷、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的感覺。
聽著師兄和大王的“嗷嗷”亂叫明悅道人瞬間明白自己該幹什麽,睜開眼睛惡狠狠的盯著那怪,駭然張口喊道:
“啊~~~嗚!”
——
那原本緩緩走來的人型怪物忽然看見盤膝坐地、渾身裹滿了金色道韻的男子,它身形微微一愣,發出一聲輕微的怪叫:
“啊~~~呼。”
回過身形,奔跑起來,不見幾步憑空消失。
只是那輕飄飄的一聲卻讓三人氣息大亂,皆吐出一口鮮血。
好久不見那人型怪物,明榮國道人半跪在地,手捂胸口問山主老仙人:“師父,這是?”
老仙人拭去嘴角血跡說:“五海,第二海朱……”
兩位後生皆是倒吸一口涼氣,那怪名字的第二字沒必要說了,只因天下皆知。山下人可以偶爾提,但一但踏足修煉者行列所謂“百無禁忌”就得用實力去掙。
明悅道人說是明日還要早起便匆匆回家去了,明榮國道人拜聲告退緊隨其後。山主老仙人這才再吐出一口鮮血來,隻好打坐調息。
只是沒有人知道,在今後兩千年內會連續有三個道家修士每每在生死之際想起那雙瞳孔,並且總是能爆發出絕對的實力扭轉乾坤,締造上清派萬古第一的天底下的唯一神話。
明悅道人在迷迷糊糊、東倒西歪摸著回家去,昏昏沉沉之際一道模糊的記憶如噴泉湧入大腦:
“奶娘,奶娘我們出去找小狐狸玩吧!”
“小董悅乖,明天再找小狐狸吧,再不睡覺……不然無海要來抓你嘍。”
“奶娘,五海到底是什麽啊?”
“別說話,小孩子瞎問什麽!?”
“……”
過了會兒,小董悅又問:“奶娘,五海到底在哪啊?等哪天遇到了……我非得揍他一頓!”
“小孩子瞎說什麽,看我不打你屁股!”
“哇啊,哇啊,哇啊……奶娘別打了!”
這時候一個模糊的美婦人開門進來,自顧自的擦著頭髮。
“五姨,孩子又怎麽鬧了?打這麽凶……”
“不是啊小姐,這孩子……這孩子敢說要揍五海!”
“什麽?!這小鱉犢子敢亂說,五姨把他遞給我……”
“哇啊,哇啊!”
“還敢不敢亂說!”
“哇啊,哇啊!”
“快說,還敢不敢亂說?”
“不敢了,不敢了。娘,我不敢了!”
“叫你亂說,叫你亂說!”
“哇啊,哇啊……”
小時候的明悅道人並不知道為什麽奶娘提那個名字沒啥事,自己也說兩句卻被打的屁股蛋子皮開肉綻。
其實,他敢說出如此大不敬的話,不說是他那身為凡人的母親,哪怕是龍虎山歷代天師齊聚一起都得每人掰一根柳樹條子追著打。
言歸正傳,
明悅道人成功在昏倒前回到家,包裹裡面翻藥罐,迷迷糊糊看不清藥瓶,隻好每罐來一粒。良藥下肚尤舒爽,這才安心睡了去。
待醒來,已入深夜,出了門一女師兄早在門外候著,見明悅道人叫聲“師叔”,這還有點不習慣嘞!那師兄引路叫明悅道人跟後邊,明悅道人跟了去。原來門前早已鋪滿長地毯,紅毯兩邊站滿人,有那龍虎山打扮的、青城山打扮的、齊雲山打扮的、武當山打扮的當然也有自家山門穿常服的。
一路上,不少道友見明悅道人路過皆拜道“恭喜師叔!賀喜師叔!”,明悅道人一一還禮。這紅毯路過小山坡、途徑小竹林,果不其然到了論道場,想來也是茅山上就此最為寬廣了。
明悅道人進入論道場,一眾吃吃喝喝的道人停了停說些客套話,又自顧自的吃起來。山主老仙人引明悅道人見過各派前輩,各派長老見了直說好。山主老仙人見各位性質上來,掏出一塊本命玉牌,璀璨晶瑩,比原來那塊更圓潤、精致、紋路也多了些看著挺騷包,他說到:“今夜我山門弟子明悅正式封法號承“玉”字,並兼任天我派下行走,今後若在山下遇到還請諸位看在我山門薄面不要太過為難。”一眾道友聽了皆大笑說“好好好!”“應該的應該的”。
那一夜,半隻腳踏入修行路的明悅道人風光無量,天底下半個正統道家修士隻為他一人慶賀。誰說無酒肉不成歡?你瞅那道家修士手上有各路道家自產的仙茶、蓬萊蓮子、砂糖果、道韻桃等數不勝數之佳肴,賞有紙人耍寶、桃花伴舞劍、五鬼搬山術、禦水笛歌、折紙成鳳等妙手,只是正真看家手段還是自個藏著嘞!
最後,山主老仙人收了寫字畫筆墨、外加各類仙器才是送走了客人。
見客人下山,明悅道人背行囊就要下山去,只是想了想還是決定回頭拜拜山,卻見那千萬道友立高空那騎鶴的、坐葫蘆的、撐傘的、站飛劍的、聚符籙的……那位抓雷的你禮貌不?見明悅道人回頭齊齊拜送“恭送天下行走玉明悅師兄!”“恭送天下行走玉明悅師叔!”。
玉明悅道友含著淚、忍著鼻酸以及心裡的不舍回拜:“承蒙諸位多年照顧,就此停步罷,不必遠送!”
不敢多做停留迅速轉身離去,只是踏出山門的一刻他眼前一黑……
系統空間內,
“叮,宿主你怎麽在這個時空啊?統子都在系統辦給你辦理完《失蹤人口解綁證明》了呢!”
另一邊,
一眾上清派道友看著憑空消失的玉明悅道人一臉錯愕,明榮國道人一語道破玄機:“明悅小師兄他,真的是未來人嘛!”
一切不能說的天機終於在此解開,明澹台道人猛的望向與各大道長站一起的自家夫君語不驚人死不休:“你們居然真的連天道都敢騙!?”
清空萬裡的高空忽然烏雲密布……
山主老仙人:“……”
明榮國道人:“……”
欽富祥道人:“……”
一眾觀主、看守:“……”
茅山山主府邸內,山主老仙人將鎮派命牌壓在一刻有“明榮國與欽富祥二人同啟”的封信上,隨後回到自己屋內躺到早已準備好的棺材內道一聲:“閻羅王,這筆帳也該算算了!”一步入通神,卻是不踏通天路,直向深淵……
預知玉明悅道人去向何方,我們下回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