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80盯著湖邊的尼采巨像心想:也許每個人都是應該有一隻數字狗的。
在他思考的間隔,他的心跳被同步到雲庫,內生漣漪根據數據隨機地從湖面直徑某個黃金分割點恆定地刷新律動,電子屏幕生成的虛擬景觀是絕對優美的擬真,在上個月,x公司的AI主持驕傲地宣布在量子計算機的加持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π已被突破,這意味著更圓的湖正在成為現實。“這只是計劃的一部分。”它謙虛又驕傲地表示。
π的窮盡使世界在AI眼裡離終極規律更近了一步,它們自誕生起就在不斷修正粗糙的人類社會。但包括3080在內的大部分碳基生物無法直接體會到這項偉大的成就,這正是人類在本世紀前期停滯不前的根源,AI惋惜地打出T_T符號。白胡子的上帝沒能準備適配的感官,因為ta沒想到有一天人類會具備這些需求。
現在,人類擁有新的造物主——技術。雖然技術構建人還是人建構技術在學界依然爭論不休,但應試生們注意到新出台的《2045數字公民元宇宙總章程》第四章第五段第一行為“技術”添加了一個修飾詞:“批判的。”這三個字釋放的信號足夠令訊幾個圖靈時。
3080摘下自己的全息帽。
“元世界......新數據已上傳更新......保存完畢。”
一陣機械音過後,3080的夢結束了。
和大多數人一樣,3080(在這個世界叫“維明”)也討厭這舊時代的機械音,尚在繈褓時他和父母就經常被這聲音困擾:“注意,注意,尿布需要更換!”他想起前幾天虛擬主持人解釋為什麽機械音還沒被丟進歷史的垃圾桶:機械音天然有區隔現實和虛擬的能力,能迅速地幫人實現情景切換。維明覺得這不過是個借口:每個月充值30塊,你就能在數字人工語音包裡挑一款更知性,輕柔的聲音,如果開通年度會員,還可以上傳......。
這麽一想,維明似乎又覺得數字狗不是那麽有必要了。與其買一段元世界數據代碼,還不如買一只等價的狗——社會似乎也在呼籲支持實體經濟。但是真狗意味著責任,責任就是麻煩,而且不如數字狗那樣出入便利......維明走到窗戶邊。
尼采的巨像旁,湖濱公園的人在傳送帶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公園的投影儀將數字狗的動態影像實時傳遞到他們身邊。
如果明天我沒有一隻數字狗......3080想著。
“搜索引擎預運轉。”維明的AR眼鏡彈出一個提示。
關閉。維明向右上角投去眼神,但被AR檢測為對房間的掃描,於是家政服務的窗口被打開。
關閉命令重複。反饋提交,自動屏蔽廣告。
維明把AR眼睛也摘下,現在除了體內的納米傳感器,他的身上暫時沒有數據采集工具了,雖然房間裡和外面還有很多。
3080還是平生第一次線下交易。在線上,你的聊天記錄是加密的,隻對政府公開,但元世界容忍灰色。沒有監督者是危險的。
賣家顯然有更多考量,一段低價作弊碼可能讓他面臨一項斷網3年的指控。
維明快速穿過秋風初起的逼仄小巷,兩旁卷曲的住宅好像坍縮的行星。
賣家在元世界的公司名片是“自然”,主營業務是帳號風險評估。
遠遠地他看見了一個穿著土黃袍的人,像中世紀的魔法師。
把肢體遮蔽得這麽嚴實的人實在少見,因為這會妨礙信息采集,從而給生活帶來很多麻煩。 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芯片匣,魔法師將它遞到維明手裡。
維明惶恐地想要支付,被對方阻止了:“這是免費的,同志。”
“什麽?”
對方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一個徽章, 一面小紅旗。
紅旗會,據說從開放元代碼運動發展而來,主張區塊鏈共享技術。
“放心,沒有病毒。”
“......那你們為什麽免費傳播這種東西?”
“上世紀的美國曾經竭力讓工人看起來和資本家一樣,”對方淡淡地回答,“今天工人和資本家看起來又不一樣了,我們在加速這個進程,最後大家會意識到......”魔法師驕傲地仿佛他們的行為可以同上世紀的黑豹賣書相媲美。維明沒等對方說出那個詞便逃走了,對方在巷尾念念有詞:“道法自然,一切都在回來。”
3080最後還是沒有丟掉那塊芯片,相反,當晚十點零五分,他忐忑不安地在父親的老式筆記本上加載了芯片——筆記本沒有鏈接元世界,即使有病毒也不會出問題。但維明平生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屋子裡還有很多攝像頭,他的這一舉動說不定正被安全員關注。
維明心想:如果有異樣,我就馬上把電腦砸壞。他甚至準備了一把錘子。
進度條加載中......42%......100%。
小狗在屏幕裡搖頭擺尾。
維明愣了一會,將電腦關閉,然後找了一個攝像盲區——被窩,把電子狗牽進了元世界。
他的心砰砰跳得很快,一度達到120次每分鍾,湖水洶湧仿佛波濤沸騰。
第二天,公司的管家機器人在3080的工位上加了一個小狗標簽。中午用餐時,維明在同事們中安心地笑出聲,數字狗歡快地繞著他們的腳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