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世界總是有些超越時代的“黑科技”的。
就比如這製造機關傀儡的“偃術”,就是上古先秦時期墨家、公輸家以《列子·湯問》中記載的那位能製造機關人偶的傳奇工匠——“偃師”的手劄複原而來。
“偃術”自誕生之日起,就一直被視為機關術之極致,製造方法也一直是墨家、公輸家的絕密。
除了他們,沒人知道這些傀儡的“核心”如何製作,又為何能夠行動自如。
傳至今日,雖威力不複傳說中那般驚世駭俗,但同樣擁有不俗的威力。
秘境前的這六具傀儡身形高大,宛如怒目金剛,身披甲胄,手持雙劍,力大無窮,一經激發,可施展全真劍法,六傀合力,更能布成北宋全真教《小羅天劍陣》,本是天嶽派九位祖師中精通機關術的一位自終南山秘境中得來。
這麽多年,六具劍傀一直兢兢業業守護【天風地眼】。
這原本是天嶽派的秘密武器,但現在這武器反而成了最大的攔路虎。
莫有山、柳隨風、宗明雁都是先天后期高手,要真下死手,各出絕招打破傀儡,確實有機會做到。
但這實在是太可惜了!
莫有山、柳隨風自然舍不得,宗明雁是外人,助拳行,可也不好就這麽毀壞天嶽派寶物,於是就尬住了,破不了,進不去,還毀不得……六具劍傀守望相助,隨人身動作移形換位,出劍攻敵,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踏步都是那麽的刻板而標準,精確到極致,絲毫不亂,妙到毫巔!
這陣法若是換了生人來用,或許會有更強的威力,但卻絕做不到如此天衣無縫。
三人身處劍陣,隻覺六具劍傀、十二把巨劍籠罩四面八方,劍鋒所指,招招凶險,難以突破。
莫有山心中一痛,看來……也只能毀掉了……
“隨風,出手!”
莫有山一聲冷喝,先天功力爆發,三尺劍鋒之上陡然多了湛藍劍芒,一股至大至剛的浩然劍意升騰而起,三十六路《養吾劍法》施展開來!
先天境界,可真氣外放!
莫有山修煉《養吾劍》十數年,一朝爆發,當真有天嶽掌門的聲勢,劍氣重霄。
可就在他準備下死手的時候,忽然間聽到後方傳來火銃聲響,轟轟轟轟轟轟,那聲音連貫震耳,在山腹廊道之中尤其清晰,聽來像是許多人一起放銃才有的聲勢。
他還以為是嶽州衛的人馬到了,但眼角余光一瞥,居然只是一個人、左右手各持一把銃!
那銃居然能連發!
只聽六聲銃響,六枚精鐵彈丸激射,打在那六具劍傀身上。
有的打在手臂關節,有的打在膝蓋,有的打在胸膛,有的打在咽喉……
沒用的……
莫有山心說這六具劍傀的甲胄是用六品靈材“千年鐵樹”製成,不懼火燒,不懼刀劈,尋常火銃彈丸根本就打不透!
退一步,就算打透了,小小的彈丸對巨大的劍傀而言也是蚍蜉撼樹,不會起到任何作用。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他們師兄弟瞠目結舌。
六顆彈丸分別擊中六具劍傀,那原本攻勢凌厲的傀儡忽然間像被點了穴一樣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內部齒輪傳出哢哢脆響,激射出星星點點的火花!
三人都不是蠢人,馬上想明白了,這是彈丸穿過鐵樹甲胄連接的縫隙,又卡在了下方劍傀傳動的重要節點,這才堵死了內部機括,
在不毀壞劍傀的前提下,封住了它們的行動能力! 尹天放知道蕭景行懂陣法、懂機關,並不意外,但陣中三人卻是大驚失色。
這太難做到了!
《小羅天劍陣》精妙高深,瞬息萬變,而彈丸從遠處發出到擊中是需要時間的,六銃打中六個稍縱即逝的重要方位,需要預判,需要無比精準的槍法,最關鍵的,還需要懂得陣法轉化規律,才能讓彈丸先一步出膛再“湊巧”穿過鐵樹連接縫隙、卡進那小小的齒輪中央!
稍有差錯,打中鐵樹或者沒有卡住最緊要脆弱的位置,都會造成彈丸偏轉、崩飛,從而功虧一簣!
槍法、預判不足為奇,到了先天境界,真氣外放,罡氣護體,躲子彈甚至擋子彈都不算難。
槍法練的再好,對先天武者都構不成威脅。
可他懂陣法,還是早已失傳的《小羅天劍陣》……如果不是早就明白這套陣法的演變原理,那就是只靠下台階以來匆匆看的這幾眼,就明白了陣法的所有後續變化,並作出預判!
簡直不可思議!
“厲害啊……”
李浮雲震驚地看著手持雙銃的蕭景行,滿眼的崇拜。
他看多了高手劍劈彈丸、指夾彈丸,本來對這種東西沒什麽興趣。
這種火器的威力全看火藥,不像暗器可以灌注內力,境界越高,威力越強;火器的威力有其上限,還有彈丸數量限制,尋常火銃一槍開完就等死,蕭先生的厲害許多,可也免不了有彈盡之時,沒想到,就是這樣缺陷極多的東西也有如此大發神威的時刻!
而且,他手中這對銃的精度遠超一般火銃,市面上根本就沒有!
他年紀小,父親嶽州知府李乾陽曾斥重資分別向唐門、公輸家求購火銃,李浮雲因此對它們有所了解,據他所知,連公輸家都不曾打造出如此強大精準的火銃……難道他的機關術造詣已經超越了公輸家這等傳承千年的工匠世家不成?!
難以置信!
就這彈指間破掉劍陣、封住劍傀的舉動,讓在場的人都知道了這個白衣人的本事。
槍法、陣法、眼力、算力、機關術、火藥術、鑄造術,無一不是頂尖!
了解的越多,越能明白他會的有多精深!
沈道秀眼見眾人神色,又是驕傲又是擔憂,萬一這些人不懷好意怎麽辦……可如果任由傀儡拖延下去,魔教妖人又可能會毀掉天風地眼……
為了改善經脈,景行已經吃了那麽多的苦,現在好不容易有了機會,不能冒這種險,也就只能冒另一種險……賭他們不是嫉賢妒能的人!
他是那麽的驕傲,醫卜星相、琴棋書畫、天文地理、五行八卦、奇門遁甲……只要他想學的,就沒有學不會的,只有在武功這點上無能為力。空有絕頂資質,卻無法自然地出招,一天只能出一招,用完經脈破損,氣虛體弱,變成待宰羔羊……
這對驕傲的他而言,簡直比酷刑還折磨!
沈道秀心中難過,那就讓自己彌補他的短板吧——還要變得更強才行,強到所有人都不敢傷害他!
沈道秀握緊了手中長槍,兩隻鳳眼冷若冰霜,盯著眾人的神色變化。
尹天放是內明之人,一看沈道秀臉色,馬上明白過來,溫聲道:“沈姑娘不必擔心,這世間惡人不少,心胸狹窄、嫉賢妒能的小人比比皆是,但尹某保證,此間絕無此類之人,如果有,我與丐幫必和他不死不休!”
尹天放神色鄭重,語調鏗鏘。
這是說給沈道秀聽的,也是說給其他人聽的。
“放心。”
蕭景行收好雙銃,握了握她的手,微笑道:“尹兄是丐幫少幫主,宗大俠是衡山派首徒,至於莫掌門、柳先生都是修儒學、通六藝的君子,誰不比我這個廢人強上百倍、千倍,又怎麽會在意我這點兒本事,他們會幫我保密的……可不是誰都跟家裡那倆蠢貨一樣,見不得別人好。”
蕭景行一句話捧了其他人,扁了自己,也順便解釋了她戒備心的由來。
沈道秀默然低頭,沒有附和,握著他的手更緊了。
旁邊的李浮雲眼珠一轉,笑嘻嘻說道:“姐姐不用擔心,現在六具劍傀被我師父他們破了,咱們可以進秘境了,早點搶回秘鑰,也好早點圓了少幫主的願,讓蕭先生進天風地眼改善經脈,全了朋友之義,這才是最要緊的。不是嗎?”
這話說的漂亮,沈道秀不由高看李浮雲一眼。
廊道中的三人也明白過來,自己這是被當成壞人了,一時哭笑不得。
莫有山、柳隨風,一個為天嶽派嘔心瀝血,心無旁騖,一個正準備金盆洗手,本就無意爭名奪利,何況他們也都猜出蕭景行才是那個複原劍譜,有大恩於天嶽派的人,感激都來不及,又怎麽會害他。
至於宗明雁……
宗明雁心說還真是小瞧了宗某, 這世間悟性高絕者並不少,懂得旁門雜學的人也不少,別說這人只是個病秧子,功力不濟,就算他的武功、機關術真的威脅到了他,那也不至於生出嫉恨之心,到底是小門小派出身,眼界不夠,把自己看的太高,又把別人看的太低。
不過女流之輩,人之常情,倒也不用計較。
“劍傀已破,抓人!”
現在最要緊的是把人抓出來,才好讓恩人得償所願,莫有山心中感激蕭景行破陣護傀,表面不動聲色,提劍衝向廊道盡頭,推門而入。
一股陰風吹了出來,廊道之內的眾人都不禁打了個寒顫。
此處秘境當真得天獨厚,有天風、地熱兩種元氣交匯,合成陰陽之力,從門後黑黝黝的洞中吹出,穿身之時就像是有鐵梳子梳過,極冷極熱交替,疼痛難忍。
這還只是外圍而已,越靠近洞口痛感越強。
好在眾人不是來受罪的,有內功護體可減緩此等痛苦,一齊衝進門內。
沈道秀、尹天放護著蕭景行走在最後,眼見三人先入門中,剛要邁步,忽聽洞內傳出一聲龍吟般的咆哮,那聲音宏大至極,仿佛能撕裂耳膜。
三人大驚,抬眼望去,只見一頭白龍般的巨蛇從洞中衝出,水桶粗細,懸浮半空,速度快如閃電,一尾巴抽下,莫有山三人剛剛推門而入猝不及防,蛇尾如鞭當空砸下,只聽三聲鏗鏘炸響,尾巴擊在寶劍上,三大先天高手直接被打飛了出來。
蕭景行目光一凝:“五品異獸,天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