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止步!”
就在大隊人馬祭奠回城的路上,一個老人步履蹣跚的行走在道路之上,這也使得隊伍停止了前進。
幾個負責戒備錦衣衛見狀之後,連忙就上前要把老人給架。
畢竟錦衣衛保護天下安全,他們不可能讓老人衝撞了天下車駕,免得惹來自己被訓斥。
“不得無禮!”
隔著車窗,朱祁鈺聽到了外面傳來的聲音。
“朕剛剛才說完尊老愛幼,你們就是這麽給朕長臉的?”
朱祁鈺撩起門簾,從攆別裡面伸出頭來。
訓斥期間,朱祁鈺瞪了一眼隨侍左右的錦衣衛指揮使盧忠。
“臣去前方看看。”
盧忠知道朱祁鈺一直都有一顆親民、愛民之心,再加上朱祁鈺剛才的一瞪眼,盧忠知道自己最後是去親自看一下。
“老人家,還請見諒。”
“這祭祀英魂的大典剛剛結束,隊伍正在回城之時。”
“為了避免老人家你被車馬衝撞,還請移步道旁。”
身為朱祁鈺劊子手的盧忠,努力想要表現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樣出來。
當著文武群臣的面,盧忠不可能給朱祁鈺招黑。
“老朽此來,是想給陛下叩個頭。”
“陛下為我兒安葬,又為我兒燒紙插香。”
“老朽感激涕零,唯有親自給陛下叩一個頭,方能聊表感恩之心。”
開口的老人不但身形佝僂,說話也是含含糊糊。
“你派人過去,把人引過來。”
朱祁鈺在遠遠聽見盧忠和老人的對話之後,對著身邊另外一個特務頭子善增下令。
“徐良、陳升,你們去扶人過來。”
善增當場就點頭下去安排。
只不過為了護衛朱祁鈺的安全,善增是不可能離開車駕兩旁的。
所以善增只能叫來兩個心腹的東廠番子,讓他們走上一趟。
“你們在扶的時候注意一下,看他是不是喬裝打扮,順便摸摸他身上有沒有利器。”
就在徐良、陳升領命後,善增特意交代了一句。
畢竟這事關天子安危,善增可不敢麻痹大意。
“拜見陛下!”
老人一走到朱祁鈺駕前,就要彎腰下跪。
只不過他的腿腳不利索。
“老人家,快快請起!”
“你是英雄的父親,是朕該向你一拜!”
朱祁鈺連忙上前,攙扶起了頭花花白的老人。
“陛下公正嚴明、仁義道德,百姓之福,大明幸甚!”
老人見過最大的官,不過就是當地知縣。
原本以為皇帝會是無比威嚴,卻沒有想到朱祁鈺如此平易近人。
“老人家,你可還有家人在?”
朱祁鈺必須要做這一場秀。
“沒啦!”
“都沒啦!”
老人痛苦的搖了搖頭。
“我的大兒子死在了土木堡一戰,小兒子又死在了京師城下。”
“如今只剩老朽一人。”
老人一邊回答,一邊老淚縱橫。
這人世間之苦,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
“盧忠,你一會就送老人回京師,妥善安置到榮軍院中!”
朱祁鈺連忙下令。
朱祁鈺心裡很清楚,要是這一次英雄流血又流淚,那麽下一次國難當頭之時,則再無人願意出來當英雄。
“臣領旨!”
盧忠連忙上前。
“不過陛下,榮軍院尚未開始修建,這段時間臣當如何安置?”
盧忠小聲的問了一句。
“接回你家中供養。”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你這可是撿了大便宜!”
朱祁鈺說完之後,就又回禦攆之上。
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禦攆,盧忠心裡忍不住想罵娘。
“盧指揮使,何必如此愁眉苦臉?”
同為朱祁鈺特務頭子的善增,嬉皮笑臉的湊了上來。
東廠和錦衣衛是競爭對手,也就意味著善增和盧忠飛關系不會太好。
只不過他們都是朱祁鈺的親信,所以東廠和錦衣衛之間的競爭也維持在一個可控的范圍內。
“陛下送了一個寶貝給我!”
盧忠臉上苦笑。
那個老人雖然是烈士家屬,可盧忠也不想給自己認個爹。
“盧指揮使,你不想引那個老人家回府?”
善增這是明知故問,他很享受看到盧忠不爽。
“我家不缺寶貝!”
盧忠看清了善增的幸災樂禍。
“盧指揮使,你這是因禍得福!”
“你想一想,陛下不久前才說要善待老弱,尤其是軍中烈士的家屬。”
“你能夠把這個老人接回府中,你就是響應陛下的仁政,你就是對陛下忠心耿耿!”
善增不再嬉皮笑臉,他的神色變得一本正經起來。
“聽你這麽一說,還真是這樣!”
盧忠在略作沉思之後,認同了善增的說法。
能夠坐到錦衣衛指揮使位置上的盧忠,其實自身並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功績,只不過是全靠朱祁鈺對他的恩寵。
只有擁護朱祁鈺,盧忠才能保住自身榮華富貴。
“而且咱們錦衣衛和東廠,雖然是天子近臣,然後畢竟在外邊名聲不好。”
“世人聽信文官胡說,以為咱們都是冷血無情的惡魔。”
“百姓們不知道是,咱們只是懲治官員中的不法之徒,又哪裡打擾了老百姓的生活?”
善增這是在說廠衛之苦。
對於尋常老百姓,廠衛根本沒有興趣動他們。
廠衛針對的手握筆杆子的文臣。
至於汙名和抹黑,廠衛也是少不了承受。
“我懂了!”
“今日陛下命我供養那個老人,就是顯示錦衣衛並不是傳說中那麽恐怖,也會行善舉!”
盧忠瞬間開竅。
“那麽盧指揮使大人以為什麽時候送那個老人去榮軍院?”
善增笑著問。
“不送了!”
“不過就是多一張嘴吃飯,我還是能夠承受的起。”
“我會幫著那個老人頤養天年,我會給他養老送終!”
現在的盧忠,真把那個老人當寶貝了。
……
曹泰在接到錦衣衛欽差的傳召後,隔了兩天才從倒馬關姍姍來遲。
對於曹泰,張三鳳也是做過一番調查的。
曹泰本來也是武將世家出身,只不過他之前沒怎麽經歷過戰陣,只是在地方上鎮守過。
他之前一直在蜀地,是於謙向朱祁鈺舉薦他的。
“曹泰,你可知罪?”
對於看著姍姍來遲的曹泰,張三鳳一上來就沒有給他好臉色。
張三鳳原本只是京中的一個小吏,因為和人討論前禮部侍郎楊善被殺一事,而引來錦衣衛暗探的注意。
看到張三鳳能說回答,又能夠看出錦衣衛和五城兵馬司同穿一條褲子,暗探將張三鳳引薦給了盧忠。
盧忠見張三鳳確實有才能,便將其收入錦衣衛麾下做了一個百戶。
這一次張三鳳就是得了盧忠的任民,特意前來找曹泰問罪。
“本將軍不知這位百戶所指?”
曹泰心中驚覺不好,不過他臉上強行鎮定。
曹泰自認為品級比張三鳳高,所以也就不把張三鳳放在眼裡。
“還說你無罪!”
張三鳳冷哼一聲後,背著手踱步。
“其罪一,大敵當前不知道體恤朝廷,反而和參軍孫祥鬧出齷齪。”
“其罪二,坐擁倒馬關上萬兵馬,坐視紫荊關被瓦剌圍困而不救援。”
“其罪三,在發現孫祥遺體後,不但不上奏朝廷,反而一把火燒了了事。”
“如此三罪,皆是罪大惡極,皆是罪不可赦!”
說完後的張三鳳就停下了腳步,然後冷冷的看向正在冒冷汗的曹泰。
曹泰不是傻子,他在看到朝廷大張旗鼓給紫荊關陣亡的明軍將士,舉行聲勢濃重葬禮後,就已經隱隱察覺到了不好。
更何況如今張三鳳當面言辭犀利的問罪自己?
“這個……”
曹泰開始做賊心虛。
只不過曹泰也不是毫無準備,他已經想好了一套推脫的說辭。
“這位百戶大人,還請容稟。”
“我乃是武將,自當主掌軍事。”
“孫祥不過百無一用的書生,若是他位在我之上,豈不是以文馭武,這又豈不是本末倒置?”
“倒馬關和紫荊關同為內三關,都在瓦剌兵鋒之下。”
“我怎麽知道也先不是行圍城打援,又或者是調虎離山之計?”
“前有兵科給事中彈劾孫祥,他的事情朝廷並沒有給出公議。”
“我也不知道那就是孫祥屍體。”
“大戰慘烈,屍體眾多。若不妥當處理屍體,則難免發生瘟疫之事。”
說完之後,曹泰就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因為曹泰覺得自己說的這一番話,完美的解釋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我也不和你多說。”
“在京師活了大半輩子,我見過太多達官顯貴。”
“你們這些人是什麽嘴臉,我安能不知道?”
“官字兩張口,你們愛怎麽說,就怎麽說。”
張三鳳之前作為一個小吏,被那麽當官的吆來喝去。
對於當官的品行,張三鳳深有了解。
只不過張三鳳忘了,他自己現在也是官。
“這位百戶大人,還請幫著我多說說話。”
曹泰開始討好起了張三鳳。
“我知道兄弟們辛苦!”
“這是我給兄弟們準備的跑腿費!”
曹泰說話間,就從口袋裡面摸出一個紅布袋子,並且把紅布袋子給塞到了張三鳳手裡。
“使不得!使不得!”
“我怎麽可以無功受祿?”
張三鳳一邊嘴上拒絕,一邊卻是用手拉開了自己的口袋。
然後曹泰送出的布袋,就進了張三鳳的口袋。
“兄弟們,乾活!”
然而轉眼間,張三鳳就變了臉色。
得了張三鳳的命令,幾個錦衣衛壯漢三下五除二就上前捉住了曹泰。
“百戶大人,這是幹什麽?”
曹泰一臉的不相信。
曹泰前腳才給張三鳳送了銀子,他怎麽也沒想到張三鳳翻臉比翻書還快。
“陛下有旨,你自己體面,陛下就讓你體面。”
“你要是不願意自己體面,那麽我們就幫著你體面!”
張三鳳說到朱祁鈺口諭的時候,他神色嚴肅,雙手報拳。
“拖出去,讓曹泰體面上路!”
張三鳳也不再囉嗦,直接讓人送曹泰去見戰死的孫祥。
“百戶大人,剛才……”
等到曹泰被拖下去之後,一個錦衣衛總旗上前猶豫的問了起來。
“剛才曹泰意圖行賄你我,莪不但嚴詞拒絕,而且回京之後還會如實稟告指揮使大人!”
張三鳳打斷了那名總旗的話。
“估計這次曹泰行賄的銀子,得有五十兩!”
張三鳳又像是在對身邊的總旗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卑職出去看看!”
總旗說完後就走了出去。
“這應該得有一百兩!”
確定屋子裡面再無別人之後,張三鳳急忙掏出了銀子。
看著白花花的紋銀,張三鳳眼裡冒出了貪婪的神色。
張三鳳之所以前後不一,只不過是因為他一方面不敢明目張膽的收曹泰的銀子,一方面又決定不讓自己白跑一趟。
雖然收銀子的一事被同行的其他錦衣衛看見, 只不過銀子用紅布包裹著,誰也不知道具體的數額。
張三鳳對著下屬說五十兩,實際卻是有一百兩。
如此情況,張三鳳只需要把銀子分做五十兩各一份。
一份回去作為呈堂證供,一份張三鳳就可以拿來自己享受生活。
張三鳳心裡還清楚兩件事。
第一,曹泰是朱祁鈺指名道姓要乾掉的家夥,張三鳳可不會為了區區一百兩銀子,做出對抗皇命的不智之舉來。
為了一百兩銀子放過曹泰,張三鳳還沒有傻到這種地步。
有命掙錢,也要有命花錢才行。
第二,張三鳳進入錦衣衛才不到半年,他知道自己根基不穩,也擔心同行錦衣衛會有監視之人。
畢竟錦衣衛改組之後,雖然分為東西南北四個鎮撫司,可是南鎮撫司還是有著監察錦衣衛內部。
張三鳳可是聽說了,南鎮撫司的人不顯山不露水,在其他三個鎮撫司裡面都有暗探。
張三鳳擔心的是,自己這次帶來的人,就很有可能有著南鎮撫司的眼線在其中。
這可是朱祁鈺親自下達的命令,錦衣衛指揮使盧忠不可能不重視。
“不對,我既然受了曹泰的銀子,多少還是要幫一下他。”
“萬一那幾個家夥下手沒輕沒重,一刀砍不斷曹泰的脖子,那不是曹泰就要受罪再挨一刀?”
想到這裡,張三鳳覺得自己很有必要出手。
“你們刀下留人,讓我來!”
張三鳳一邊對屋子外面大吼一聲,一邊就抽出了自己的繡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