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之前不是說過,要徹底赦免賤籍賤民嗎?”
“戶部上下官員,因何不執行朕之國策?”
朱祁鈺不由得望向了內閣首輔,戶部尚書陳循。
群臣在朱祁鈺的語氣中,還聽出了朱祁鈺對於戶部辦事不力的斥責。
“啟奏陛下,戶部當時因為涉及的乃是太宗皇帝欽定罪臣之後,故而在此前的赦免名單中,沒有將他們的名字放進去。”
一直沒怎麽開口的陳循,連忙越眾而出。
陳循突然覺得自己說的話有紕漏,他連忙又改口。
“起奏陛下,臣和戶部同僚們也是有過考慮,我們一致認為陛下之仁政,應當是先易後難。”
“前朝遺留之賤籍賤民優先加以赦免,畢竟這些人在蒙元之時,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經蒙受苦難。”
“優先赦免這一部分人,可以讓其對我大明感恩戴德。”
“讓其知道我大明得國之正,乃是歷朝歷代之最,亦乃是為了解救這天下蒼生!”
陳循在改口辯解的時候,也不忘拍朱祁鈺的馬屁。
“至於本朝那些罪臣之後,戶部是想著列出一個具體名單,然後再呈送陛下案前禦批。”
“這些罪臣之後,都是涉及歷代先帝之親斷,戶部不好自作主張,故而只能以陛下之命是從。”
陳循這是通過語言來補救,因為陳循剛才說的話,很容易讓朱祁鈺覺得戶部沒作為。
“而且由陛下禦批,那些原本的賤籍賤民,就會更加感激陛下恩德。”
陳循又補了一句。
這一句話,陳循說得很有水平。
不是戶部辦事不力,而是戶部徹底為朱祁鈺著想,意圖讓朱祁鈺收獲更多的賢名。
而且陳循覺得自己今天很冤枉,幾次三番被朱祁鈺點名。
這一次大禮議,陳循事先也沒有收到風聲,自然就會準備不足。
更何況廢除賤籍賤民,非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
這一項涉及數百萬人口的大事,出不得半點差錯,執行起來也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
明朝的賤籍賤民數量十分巨大,佔道總人口數量不下十分之一,更有可能高達六分之一。
戶部的官員數量是有限的,實施起來也不能一蹴而就。
就算有地方官員加以配合,可公文往來耗時耗力,稍微遠一點的地方一來一回之間,搞不好就是好幾個月。
還有就是,地方官員也不是只聽命於戶部,他們還有其他的公務要忙。
六部九卿都有指派任務,地方官員都要加以執行。
最重要的是,要是朱祁鈺不拍板,誰敢更改之前明朝皇帝們的判罰?
蔑視皇權,離間前後帝王,往嚴重可說,至少都是一個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十惡不赦之一。
“是朕太急了。”
朱祁鈺這算是向著陳循認了一個錯。
“朕之才德淺薄,自登基之後唯有廢除賤籍和招撫流民,這兩件事是朕引以為傲之德政。”
“賤籍和流民得不到妥善安置,那麽就會禍亂我大明天下。”
“除賤籍,安流民,朝廷可以收取賦稅,又不至於暴亂之後空廢錢糧的派遣大軍加以征討。”
“賤籍者和罪臣之後被欺壓,自身朝不保夕,談什麽忠君愛國?”
“流民呼嘯山林,既不納稅,又不服官,還時常打家劫舍。”
“西漢之綠林赤眉,東漢之黃巾,蒙元之白蓮紅巾,皆是流民之亂引發的改朝換代。”
朱祁鈺這是在說廢除賤籍和招撫流民的重要性。
“至聖先師孔子曾說過,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
君孰與足?”“亞聖孟子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仁義者,博愛慷慨者也。”
“後聖荀子有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朱祁鈺直接搬出儒家聖人之言,來佐證他廢除賤籍和招撫流民的在正確性,同時也讓群臣不能反駁。
朕可是聽從聖人之言,你們既然自稱儒家弟子,你們是要反對聖人教條?
“朕以為,當於兩京十四省,派遣中樞重臣以為總督、巡撫地方。”
“要是賤籍和流民一是日不除,這些代天巡守之總督和巡撫,便一日不能還朝!”
朱祁鈺這兩句話,顯示了他的決心。
朱祁鈺可不是算數不行,錯把漢地的兩京十三省,錯說成兩京十四省。
只是因為朱祁鈺之前在遼東都司的基礎上,設立了遼東布政使司。
朱祁鈺是為了強化華夏對於東北之地的實際統治和法理統治。
遼東沃野千裡,朱祁鈺可不認為那裡是苦寒之地。
至於總督和巡撫一職,明朝這個時候並不是常設的固定職位,而是某地發生特殊事件後,派遣重臣前往當地專權專管。
等到事情結束後,身為中樞重臣的總督和巡撫是要回到京師的,並且巡撫和總督職務也不會複存在。
明朝地方之上,是以布政使負責民政,按察使負責刑事治安,指揮使負責軍事,三司分立。
布政使、按察使、指揮使的品級一樣,雖然能夠避免地方上權力集中導致的尾大不掉,可也會導致推諉扯皮之事發生。
借著這次赦免賤籍、招撫流民的機會,朱祁鈺就可以大張旗鼓的讓總督和巡撫常駐地方。
一來,這樣就可以像後世滿清那樣,將總督和巡撫設置為固定職位,便於追責。
二來,因為大興吏治改革,朱祁鈺就握有了官員升遷調動之權。
地方可以更好的得到治理,朱祁鈺也可以從吏部手裡搶回一部分權力。
如此,一舉兩得!
如此,何樂不為?
“臣替那些建文忠臣後裔,謝陛下天恩!”
王一寧見到朱祁鈺派出專員前往地方督導,連忙就是上前行參拜之禮。
朱祁鈺派遣總督和巡撫,就是表示他對於赦免建文罪臣後裔的重視。
也可以看做是對胡瀠這個當初尋訪建文下落老臣的致命一擊。
“臣還有一請,願陛下可以恢復建文年號。”
就在景泰新貴們士氣為之高漲的時候,內閣大學士徐正更是拋出了一份重磅奏本。
“哦?”
就連禦座之上的朱祁鈺,都是不由得一驚。
通過赦免建文忠臣後裔,來打擊胡瀠和王直這樣的永樂老臣,進而恢復胡善祥的皇后名號,再打擊孫太后的尊位,然後朱祁鈺就可以改立太子。
這一環扣一環的計策,朱祁鈺也是知道的。
只不過朱祁鈺沒有想到,徐正居然這麽大膽。
居然敢公然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提出恢復建文年號這樣的提議。
從朱棣的永樂年間,到如今朱祁鈺改選景泰,前後不過才短短二十余年。
就這在滿朝文武之中,年紀稍微大一點的臣子們,可都還是記得朱棣的威嚴相貌。
“臣以為建文年號,其實於我大明從未革除。”
徐正為了不給其他臣子反駁的機會,他連忙又開始啟奏。
“當初太宗文皇帝只是將建文四年七月以後,改為續接洪武三十五年。”
“然而在洪武三十年之前,我大明史書中描述有關靖難事跡之時,仍稱朱允炆為少主。”
“臣以為,建文少主稱號涉及我大明各種史料,諸如《太祖實錄》等,實在沒辦法徹底加以抹去。”
“而建文在位這段時間,也是稱元年、二年、三年、四年,只不過前面沒有加“建文”二字而已。”
徐正說完之後,就退了下來,靜默不言。
畢竟徐正也是知道,恢復建文年號一事太過重大,其中不但涉及到朱棣的名聲,給事關大明皇位傳承的正統性。
要不然,何必等到今時今日。
朱高熾、朱瞻基、朱祁鎮,他們完全也可以恢復建文年號,也可以赦免建文罪臣後裔。
“要不,建文年號仍已之?”
朱祁鈺不清楚會有多少反對者,他只能試探性的詢問了群臣一句。
朱祁鈺的這句話,意思就是放一放再說。
畢竟一下子就恢復建文年號,多少有點毀謗朱棣的嫌疑。
“陛下,臣也認為到了改正革除建文年號之際。”
回京述職的遼東左參議馮按,也是站了出來。
“太宗奉天靖難,乃是因為建文身邊的齊泰、黃子澄之流作惡。”
“太宗皇帝為了大明江山社稷,這才不得已舉兵誅殺奸臣。”
“建文被奸臣蒙蔽,後來才有其葬身火海之中的悲劇。”
“國不可一日無君。”
“建文殉難之後,太宗皇帝不得已臨危受命於天。”
“太宗得國,乃是眾望所歸,這一點容不得他人非議。”
馮按這就是屬於赤裸裸的給朱棣臉上貼金。
同時馮按也是以堅稱朱棣的法統,以此來消除朱祁鈺恢復建文年號會被人說成數典忘祖的可能。
“陛下若是恢復建文年號,其實並不妨礙太宗成為正統。”
“而且當年太宗登基之後,仍稱建文帝為少帝,以天子禮將其下葬。”
“如此重重,都足以說明建文皇帝身份從未被革除。”
馮按雖然不是朱祁鈺的親信,可朱祁鈺也是十分重用於他。
馮按是小吏出身,朱祁鈺升其官,托付以遼東大事。
“臣還認為建文既然受統於太祖高皇帝,若後世將其年號革除,是致太宗皇帝以子而違父命也。”
“而且把建文年號改為洪武,期間政令若有得失,後世之人還以為是太祖皇帝施政不善。”
“如此,乃是又致太宗皇帝以子而誣父事也。”
“太宗皇帝一向以孝道侍奉太祖。”
“所以在臣想來,太宗皇帝亦不願把建文的惡政轉嫁於太祖頭上。”
“太祖太宗乃是父慈子孝,當不得有此不和之傳聞。”
馮按這是把朱元璋和朱棣都給搬了出來。
“當年太祖皇帝給元朝末代皇帝元順帝都上了諡號,我們大明本朝的正牌皇帝就此湮沒於歷史之中,如此實在不合適。”
馮按知道自己不是朱祁鈺的心腹,也知道朱祁鈺是看中自己直臣身份。
不顧個人榮辱,一心為了大明。
這就是馮按給自己定下的座右銘。
“夫元史可修,奈何失其寔於當代?”
“亡國之君可諡,奈何削其號於本朝?”
“一時死事之臣可褒,奈何遺棄其君而令淹沒於百世?”
馮按用了一連串的問句,來表達自己的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