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少保一向治軍從嚴,他們哪裡有半點京營的樣子?”
“假的!”
“他們定然是假的!”
幾個潑皮當街起哄,反正看熱鬧不嫌事大。
“楊俊囂張跋扈,他手底下的人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我可是聽說楊俊經常出入煙花柳巷之地,還贖身了一個當紅花魁,還金屋藏嬌!”
潑皮們起哄的嗓門越來越大。
“讓開!”
就在這時,一群身穿緋色官袍的錦衣衛奔了過來。
為首之人寶藍蟒袍,赫然就是已經升任錦衣衛南鎮撫司指揮使的朱驥。
“行凶之人是誰?”
“苦主又是誰?”
朱驥已不再只是一個千戶,他身上不自覺流露出幾分官威。
“原來是朱指揮使,小人乃是楊府的楊安,之前曾經在京營校場之上見過大人您。”
楊安連忙上前陪笑。
“沒什麽行凶,也沒什麽苦主。”
“只不過是喝醉了多說了幾句,然後起了一點拳腳衝突。”
“地上躺著的是誤傷而死,我們一定會妥善安葬,我們賠禮道歉,我們願意賠錢了事。”
楊安臉上的皺紋都笑出來了。
“放屁!”
徐興榮先是大罵一句,然後伸手一指旁邊的一個楊家士兵。
“朱指揮使,就是這個人害了我家兄弟!”
“他是故意殺人。”
徐興榮停了下來,蹲了下去,拉起了死者的上衣。
“他這是存心置人於死地!”
“這可是一刀斃命!”
隨著徐興榮的動作,死者的傷口暴露在了眾人眼前。
傷口在胸膛,正是心臟的位置。
傷口長約半寸,周圍還有鮮血不時冒出來。
“朱指揮使,你可不能有徇私之舉啊!”
說罷,徐興榮還擠出了幾滴眼淚。
至於京師,說小不小,說大不大。
城中的達官顯貴之間,多少也都是認識的。
所以不止是楊安認識朱驥,徐興榮也是認識朱驥。
“若是尋常打架鬥毆導致鬧出了人命,只要苦主同意,兩方私了倒也是無不可。”
“然而你們都是有軍籍在身,順天府衙役巡捕,乃至於五城兵馬司的衛士,都是不能拿了你們。”
“楊百戶、徐百戶,你們兩位請恕本指揮得罪了。”
“你們今天務必要隨我走一趟,咱們去到兵部衙門說個清楚明白。”
朱驥對著雙方一個拱手。
朱驥可不是書呆子,他知道兩邊都是權貴之家,他只能借助於謙的威望才能了解此事。
至於什麽“王子犯法和庶民同罪”之類的話,朱驥知道那只不過是喊給平民老百姓們聽的。
達官顯貴,怎麽可能和普通老百姓混為一談?
律法,是用來禁錮百姓。
律法,不過是權貴集團用來統治百姓的工具。
“來人,把殺人者綁了!”
“其余人,全部押赴兵部!”
朱驥雖然是錦衣衛,不過他更多像個文人,而不是像個武將。
朱驥也知道眼下這事,乃是涉及兩戶國公之家。
就算是錦衣衛指揮使的盧忠,都不敢自作主張。
更何況是朱驥這個盧忠的屬下。
有了朱驥下令,四五個錦衣衛校尉踏步上前上前,用手中鐵鏈鎖住了那個殺人犯。
“朱指揮,還請高抬貴手。”
楊安雖然神色大驚,然而他也不敢和錦衣衛動粗。
“今天這事兒要真是鬧大了,於五軍都督府顏面不好看,於兵部面上也是不好看。”
“朱指揮,聽說你差一點就成了於少保的女婿。”
“還請幫著於少保留點兒臉面,
你說對是不對?”楊安還能怎麽辦?
他隻得腆著臉上前求情。
要是在軍營之中,楊安還能夠憑借手段壓下去。
無非就是訓教過勞致死,又或者摔了砸了。
大不了花一點銀子,買得死者家屬閉嘴。
可如今眾目睽睽之下,又有錦衣衛參與進來,楊安也不敢做的太過。
“這……”
朱驥聞言後,心中也是閃過一絲猶豫。
去年兵部侍郎吳寧,幫著於謙挑乘龍快婿。
朱驥就差了一點,就能成為於謙的女婿。
只不過後來大太監王文,向著吳寧要了於謙之女於瓊英的生辰八字,朱驥這才知難而退。
雖然不能拜於謙為嶽父,然而朱驥還是打心眼裡尊敬於謙。
“於少保治軍從嚴,要是軍士無故殺人而不被製裁,只怕才是讓於少保臉上無光!”
徐興榮重重向著朱驥踏出一步。
徐興榮說話的語氣很大聲,四周圍觀之人都是聽進了耳中。
朱驥一尋思,知道今日之事自己只能秉公處理不可。
“若是本指揮讓你們私了,那才是不給兵部留臉面。”
朱驥拿定了主意。
“通通帶走!”
“若是有不服的,就地斬殺!”
朱驥心裡清楚,如今的錦衣衛可是被東廠壓了一頭。
東廠參與了朱祁鎮自縊一事,而錦衣衛卻是沒能在這事上建功立業。
朱驥覺得,錦衣衛指揮使的盧忠,估計很願意蹚今天這趟渾水。
“就算潁國公和定國公,他們怕也是不肯質疑我錦衣衛辦案!”
朱驥這是給手下的錦衣衛助威。
錦衣衛將士雖然代表了皇權,可他們也是人。
面對堂堂勳貴的國公,錦衣衛將士也可能膽怯。
“都說朱指揮使不像其他錦衣衛那樣蠻不講理,今日看來頗有文雅之風!”
“不懼權貴,真是有骨氣!”
“錦衣衛也不是欺軟怕硬!”
圍觀的百姓們群起叫好。
就這樣,三方人馬一路推推搡搡,不多時便已經來到兵部衙門外。
“來者留步!”
兵部衙門外在值守的衛士見狀,連忙止住了眾人前行。
朱驥可不敢直接衝撞兵部衙門,他只能上前向守衛說出了事情經過。
“這位兄弟,還請進去代為通傳一聲。”
朱驥顯得彬彬有禮。
衛士不敢大意,連忙奔了進去。
隻留下朱驥、楊安、徐興榮等人,在兵部大門外等候。
“駕!”
然而還沒有等到兵部傳來消息,朱驥等人卻是聽到身後馬蹄聲大作。
“籲!”
眾人剛一聞聲回頭,就見到楊俊身穿一身光線明亮鎧甲,騎著一匹白馬匆匆趕來。
還沒等勒住坐下白馬後,楊俊就已經躍下馬背。
楊俊打馬前來,到翻身落地,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
“好俊的馭馬之術!”
朱驥不由得在心中稱讚了一句。
不過想來也是,楊俊是將門之後,又在宣府駐守多年。
要只是仗著他父親楊洪的威名,手底下沒點真功夫,楊俊也做不成大將。
“真是個作死的狗奴才!”
“平日裡我教導你要與人為善,你他娘的都給老子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今天當街殺人,你這是故意要給老子丟人現眼不成!”
衝進人群之後,楊俊台手就給了楊安幾個響亮的耳光。
“大少爺,我等死罪!”
楊安和一眾楊家家兵,都是嚇得連忙跪倒在地。
楊家眾人,連連磕頭不止。
“朱指揮,借一步說話。”
教訓完了家兵之後,楊俊這才上前向著朱驥一個拱手禮。
面對楊俊,朱驥也不可能半點面子都不給。
官場之上,講的是“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更何況如今楊家的權勢赫赫,也是沒幾個人敢公然和他們交惡。
“楊將軍,請。”
朱驥也只能往著旁邊走了幾步。
“朱指揮,是楊俊我馭下不嚴。”
楊俊一上來就主動攬過。
“想不到我楊家門風嚴謹,竟然出了這等狂妄跋扈之敗類。”
“無論是軍規,還是國法,都理當重重責罰他們。”
楊俊在停頓了一下,然後又才接著往下說。
“只是他們都是和我父親一起,為國征戰多年的老兵。”
“要是因此送命,實在是十分可惜,我也於心不忍。”
“不如讓他們再去前線邊關戍邊, 哪怕就算死在蒙古韃子手裡,也是不枉這輩子當兵吃皇糧。”
楊俊這是故意搬出了他爹楊洪的名號,希望朱驥可以通融通融,可以幫著行一個方便。
“還有就是,這是就不用勞煩於少保了。”
“還請朱指揮將人交給我帶回去,我必然不會輕饒了他們!”
楊俊又補了兩句。
只因為見到朱驥沒有開口出言反對,楊俊覺得有希望。
“我說了不算。”
朱驥知道楊俊這是想大事化小。
然而朱驥只是不動聲色,轉頭望向一旁的徐興榮。
“死的可是定國公府上的家人,還不知徐百戶到底是何打算?”
“是真的讓於少保出來主持公道,還是你們兩家不傷了和氣?”
民不舉,官不究。
朱驥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楊將軍想要私了,怕是沒那麽容易吧?”
徐興榮冷哼一聲。
“論起朝廷榮寵和功勳,我定國公府可不比你們潁國公府差!”
“楊王雖然有著多年鎮守宣府之功,可我家祖上增壽公的功勞怕是大過楊王不少吧?”
徐興榮嘴裡的“楊王”,就是說的楊俊父親的楊洪。
楊洪在鎮守宣府之時,塞外蒙古人對其十分忌憚,常常對楊洪冠以“楊王”之名。
“我家定國公府增壽公忠於太宗皇帝,這才被建文所殺。”
“便是太宗皇帝,也是曾含淚祭奠我家增壽公。”
“這才過了幾十年,我們定國公府,就淪落到隨便被人欺負的地步了嗎?”
徐興榮還是不肯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