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以為,為了統籌兼顧,河道總督和漕運總督麾下需有衛所落士,如此方能保一方百姓平安。”
“河道總督之下,朕欲設立二十四巡防營,各營下轄五百士卒,分散黃淮兩岸。”
“這些治河衛所,統稱河標,汛期抗洪救災,平日植樹固堤。”
終於,朱祁鈺說出了他的打算。
朱祁鈺這是在歷史上,首次設立了漕運總督和河道總督。
朱祁鈺的想法很簡單,借著設置河、漕兩總督,打開改革明朝官製的大門。
只有改革官製,朱祁鈺才能從執掌吏部數十年的王直手裡,拿回官員任命的權力。
有了人事任命權,朱祁鈺才能更好的大展身手。
而設置河標營,就是在改動軍製。
朱祁鈺知道軍權的重要性,更知道刀劍之下出政權。
這一次,朱祁鈺是在試探,也是在布局。
治大國如烹小鮮。
朱祁鈺心裡清楚,如今大明剛剛經歷過兩場大戰,首要任務是休養生息。
所以,朱祁鈺才沒有轟轟烈烈,而是以點帶面、以小博大。
“啟稟陛下,臣以為不可濫設官職,以增加百姓負擔。”
“百姓已經夠苦,臣不忍再多出就食於百姓之人。”
工部尚書高谷,出來反對。
如此情況,是朱祁鈺沒有想到的。
“太祖一統宇內之時,我大明本定都南京,漕運亦是首重南京。”
“洪武年間,我大明的水路轉運主要靠長江和江南運河,以此調動全國物資來供養京師所需。”
“我大明史料《職官志》中,對此也有記載,洪武元年置漕運使,正四品。”
作為科舉出身的飽讀之士,又是宦海浮沉幾十年的老人,高谷對於漕運一事十分了解。
而天下工程營建又都是歸於工部。
治理黃河的加壩固堤,疏通運河以保證南北暢通,這就是工部尚書高谷的職權范圍內。
所以,高谷要是不清楚,那麽他這個工部尚書也就不用當了。
“永樂十九年,太宗皇帝遷都北京,大運河這才承接南北往來。”
“太宗始設漕運總兵官,以平江伯陳瑄領導治河、治漕之事。”
“同時,朝廷不定期派出侍郎、都禦史、少卿等官員督導地方。”
說起官製,吏部尚書王直也站了出來。
“臣亦以為,陛下不該設置河道總督一職。”
“河道總督連同河邊營,需要百姓供養不下一萬張吃飯的嘴。”
“臣以為為天下百姓計,當精兵簡政,而不是再增加吃皇糧的官軍。”
王直之所以反對,是因為他感受到了一絲危機。
朱祁鈺不召集六部九卿,不經過廷推就設置一方重臣。
長此以往,則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廷推制度就會瓦解,皇帝也可以不受製約的任命官員。
這樣的結果,是明代文人們不願意接受的。
天子和士大夫共治天下,這才是文人的追求。
而且王直是吏部尚書,他要是不站出來帶頭反對,那麽必然會在百官中的威望降低。
“太祖太宗之事,朕不敢忘。”
“我大明開國之初,黃河頻繁決口,衝斷運河,兩岸百姓深受其害。”
“因為漕運梗阻,朝廷不得不屢派禦史前往督導修複。”
朱祁鈺這段時間,可是對於河道、漕運下了一番功夫。
就算是和王直、高谷這樣的老臣對話,朱祁鈺也是不落下風。
“永樂九年,太宗皇帝遣工部尚書前往治河。”
“其後,我大明屢次派遣諸如侍郎、都禦史這樣的重臣,前去治理河道,
疏通運河。”朱祁鈺又補充了兩句。
“陛下,臣之所以反對再設河道總督,乃是因為河道總督和漕運總督在職權上有重疊。”
“如此,則會發生推諉扯皮之事!”
“如此這般職權不明,對於治理河漕是禍飛福!”
高谷這是抓住了朱祁鈺的漏洞。
“臣以為,有周雙崖這樣的名臣都督漕運已經足夠,實在沒必要再設河道總督一職。”
高谷也沒有全盤否定朱祁鈺治水,他口裡的“周雙崖”,就是已經走馬上任的漕運總督周忱。
周忱,字雙崖。
周忱在做漕運總督的同時,還掛戶部尚書、順天巡撫、都察院副左都禦史、兵部左侍郎銜。
如此多的頭銜,周忱可是在景泰朝的獨一份。
當然,周忱過往的功績,也被世人所矚目。
只有如此,高谷才不好說周忱。
在蘇松地方上的時候,周忱改革稅制,確保了朝廷能夠有稅收,也減輕了底層老百姓的負擔。
“王弘從未治河,又不通治水,臣恐陛下所托非人。”
至於王弘,高谷就不客氣了。
王弘不過才過而立之年,雖然已為人父母,可在官場還算不上什麽老資格。
王弘進士及第之後,就一直留在京師。
先是翰林,後為給事中。
“朕以為,王弘性格果斷,又嫉惡如仇,可當大任。”
“朕不知,高尚書為何輕視王弘?”
“又或者,高尚書是欺朕剛過弱冠之年?”
朱祁鈺本來還想著從治理黃河,來打開景泰新政的局面。
然而朱祁鈺沒有想到,自己不過是想著治理黃河,就遭到了高谷如此堅決反對。
要知道,高谷原本只是工部侍郎,還是朱祁鈺給他升到尚書一職的。
鑒於如此,朱祁鈺臉色變黑,語氣也重了起來。
朱祁鈺這話,還是在說高谷不通人情,不知道打狗還要看主人。
“朕設河道總督,意在掌治河渠,以時疏浚堤防,綜其政令。”
朱祁鈺說的河渠,便是特指黃河下遊,便是黃淮海平原。
“河道總督,直接聽命於朕。”
“可跨省指揮河工,可調度華北平原各州府的官員。”
“大運河自揚州到京師運河各段,黃河下遊河段,淮河、長江關系運河的河段,皆在河道總督管轄范圍之內。”
“凡疏浚、工程修築、汛期搶險,河道總督便是專官專管。”
“黃河、淮河、運河一體管理,具有高度的威權性,可有效地維護了大運河暢通,亦能治黃防水。”
“運河通暢、黃河不泛濫,可以協調了區域間灌溉、防洪等多方面的需求。”
“如此,乃是天下之福!”
朱祁鈺沒有采納高谷的意見,還在不斷給河道總督增加權柄。
朱祁鈺心裡很清楚,他今天要是不能說服群臣同意設置河道總督,那麽以後就會政令不出皇城。
“臣以為,王弘資歷尚淺,又沒有從政地方的經驗。”
“治河一事,千頭萬緒,臣怕王弘不能勝任。”
“王弘,恐會辜負陛下期望!”
相比於周忱這樣名望卓絕的老臣、能臣,高谷就是拿著王弘缺乏實際經驗來說事。
“那麽高尚書以外,誰人可為河道總督?”
朱祁鈺心裡怒火衝天,可他現在居然變得表面風輕雲淡。
“臣以為,陛下可以從工部屬官中擇一良臣。”
高谷知道朱祁鈺對自己已經生出不滿之心,可高谷也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
“要不,朕就讓你高尚書去總督河道?”
朱祁鈺現在明白了,高谷為什麽會如此強烈反對新設河道總督一職。
河道總督一旦成為常態,那麽整個黃淮沿岸的工程營建,都會歸屬河道總督的職權范圍內。
如此,責工部的權力就會被削弱。
而且歷朝歷代在治理黃河,乃至疏通大運河的漕運,都是投入巨大,都是砸了不少的真金白銀。
河道總督一旦設立,就是從工部嘴裡硬生生奪走一塊肥肉!
官員貪墨,要麽是巧立名目的加收稅賦,要麽是就是接受他人的行賄,要麽就是侵佔朝廷府庫所藏。
然而而這一切,都不如向工程款下手。
高價批發工程,可以收受賄賂,可以中飽私囊。
而且在工程營建之時,還可以偷工減料。
利潤高,風險小。
“朕可是聽說,治理河道是一塊香饃饃,裡面油水很大。”
“就算是營建期間偷工減料,也不容易被發現。”
“洪水一來,真金白銀堆積的堤壩轉眼就成一對廢土,又有誰知道到底花了多少錢在裡面?”
“大不了,就說這次的洪水是十年難得一遇,或者說是百年不遇,更誇張的還可以千說成年不遇!”
“在洪水毀堤之後,就如同死無對證一般!”
“朕居於深宮之中,也不能四處體察民情。若是有人欺上瞞下,朕也可能被蒙蔽聖聽!”
朱祁鈺想通其中關鍵後。
高谷不是不同意設置河道總督,他只是不願意看到朱祁鈺的親信出任河道總督。
如此,則斷了不少人的財路。
所以高谷後來才會轉變態度,開始攻擊王弘沒有在地方執政的經驗,對於防洪固堤更是知之甚少。
“臣萬萬不敢有此想法!”
高谷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因為朱祁鈺說的這番話,可謂是重到了極點。
貪贓枉法,欺君,可都是大罪。
欺君之罪,是可以殺頭,還可以株連九族。
要是朱祁鈺不管不顧起來,高谷說不定就會身首異處。
“臣對陛下,臣對大明,忠誠日月可鑒,臣絕無半點私心!”
然而高谷還是嘴硬。
高谷不承認自己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