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於尚書以為,今日朝廷之所圖謀者,不過是獲取此次保衛京師之勝利,以鞏固軍民人心?”
“若是我大明當真要大敗瓦刺,還需要振奮軍隊,還需假以時日?”
“報仇雪恨之事,隻可徐徐圖謀,而不是可以在京師城下就畢其功於一役?”
朱祁鈺不願看到於謙太過悲情,所以才轉移了話題。
“陛下之言,臣所慮也!”
“諸如重整京營、選將練兵、修繕邊備、儲備糧草、明定賞罰,這一樁樁一件件,又豈是朝夕可為之事?”
於謙話語停歇,然後向著禦座上的朱祁鈺彎腰拱手。
“所以,還請陛下不要認為打贏了此仗,朝廷便可萬事大吉。”
“京師攻防之勝,這不過是我軍重拾信心的第一戰。”
“大明重振輝煌,其路漫漫而長遠,當從此次京師攻防一戰開始!”
大殿之中,只聽得於謙字字句句都是老成謀國之言。
“於卿,真國士!”
朱祁鈺不覺聽得入神。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古人誠不我欺!”
“太上皇有於卿這般輔過良臣,而不加以重用,當真可惜!”
朱祁鈺這個時候十分欣賞於謙,因為於謙把朱祁鎮狠狠的羞辱了一番。
借著誇獎於謙,朱祁鈺把他那個廢物大哥拉出來鞭了一回屍。
“皇上此言,臣是愧不敢當!”
於謙聽到朱祁鈺對自己如此讚譽,也是連忙躬身。
起身之後的於謙,臉色紅暈,仿佛是心中做了十分重大的決定。
“如今京師攻防大戰正酣,微臣還請陛下,允諾微臣一個請求!”
果然,於謙猶豫之後,緩緩的說到。
“朕,非是太上皇那般愚鈍!”
“有於卿這樣的良臣,朕又怎麽會不加以重用?”
見到於謙敢抨擊朱祁鎮,朱祁鈺心裡那叫一個爽。
朱祁鎮誤國誤民,在土木堡一戰後被天下人盡知。
朱祁鈺說自己和朱祁鎮不一樣,便是表示自己有從頭收拾舊山河的豪情壯志。
與此同時,朱祁鈺還向著重臣們表示,但凡有什麽利國利民之謀,可盡管上奏,不必有所顧忌。
而朱祁鈺對於謙允諾,也是希望譜寫一段君臣相得益彰的佳話,來鼓勵臣民盡忠為國。
對於謙,朱祁鈺不會視為心腹。
然而為了樹立一個公忠體國的官場模范,朱祁鈺就必須學習唐太宗,就算魏征嘴臭,李世民都還要按下那顆想要殺了魏征的心。
“謝陛下!”
於謙兩眼在殿中諸臣身上一一掃過,然後他才一字一頓的緩緩說到。
“臣請陛下,將京營諸軍的兵馬,盡數交由微臣來提督調動!”
“凡是不聽微臣號令者,微臣可先斬後奏!”
於謙此話一出,朱祁鈺面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於謙,你不叫於鐵頭,你該叫於大膽!”
朱祁鈺直接表示了自己的震驚。
“於謙,休得胡言亂語!”
於謙的話,不但讓朱祁鈺一時無語,就連重臣們,也是一時嘩然。
吏部尚書王直一向涵養尚好,這個時候也當場變色。
“於尚書,你怎可在陛下聖駕前信口開河!”
內閣首輔、戶部尚書陳循,一向是出了名的性格尖酸刻薄。
“陛下,縱然於尚書精通兵法戰陣之事,又熟悉糧草轉運之法,然而臣卻是不敢苟同他所請奏!”
陳循向前邁出幾步,對著朱祁鈺彎腰稟奏。
“我朝自太祖皇帝立國以來,自太宗皇帝奉天靖難以來,還未聞將京營調度大權盡付一人之手的先例。
”“若是如此,便是將大明江山社稷,乃至朝廷文武重臣的安危,以及陛下的性命,都全部交至於尚書的手中!”
“非是臣危言聳聽,宋太祖黃袍加身之事,不可不防!”
陳循對於謙是有意見的。
古今錢糧一事,向來都是戶部的管轄范圍。
可於謙借著統領這次京師保衛戰,硬是從戶部手裡拿走了錢糧調撥的權力。
作為戶部尚書,陳循很是不滿。
“於謙,你可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王直一向是力挺於謙的,在聽到陳循“黃袍加身”的典故後,王直連忙出來岔開話題。
王直是懂於謙的,他這是為了保護於謙。
“此戰若是我大明勝了,尚且不論是非功過”
“若是敗了,瓦剌便會殺取京師,便會再現靖康之恥!”
“天下蒼生亦會萬劫不複!”
“於尚書,如此重責,你承擔得起麽?”
陳循轉過頭來直視於謙,然後厲聲問到。
陳循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太重了,所以他想著讓於謙知難而退。
“此戰,只能勝,不能敗!”
“於謙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必然是胸中有著十足的把握!”
於謙不為所動,依舊一臉嚴肅。
“朕命石亨節製眾將,命於卿你統領防務。”
“然而調兵布防,亦需要朕首肯印章後才能生效。”
朱祁鈺緩緩開口。
“方才於卿所言,欲以一人而提調二十二萬京軍,這於祖宗家法不合。”
“非是朕信不過於卿,只是人主在內,強臣在外,不是社稷之福!”
朱祁鈺雖然知道於謙不會造反,可朱祁鈺也知道有些先例不可以開。
“不過朕也知道,軍紀稍縱即逝。”
“初戰瓦剌的時候,朕也出過德勝門,與將士們並肩作戰。”
“這一次,朕就再出一趟京師,和你於卿一起留宿軍營。”
“至於城門事務,就由你們五人商議著辦。”
朱祁鈺說的三人,指的是吏部尚書王直,禮部尚書胡濙,內閣首輔、戶部尚書陳循,督察院左都禦使、內閣大學士王文,兵部侍郎儀鳴。
這其中,陳循是朱祁鈺從戶部侍郎和內閣次輔提拔起來的。
王文和儀鳴,也都是朱祁鈺的鐵杆心腹。
有他們三人在,朱祁鈺就不用擔心城內會出事。
而且大軍盡在城外,也不用擔心有人會膽敢在城裡作妖。
要不然,朱祁鈺就會發兵入城。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朱祁鈺根基不穩,他必須要親臨軍營,來提升權威,來讓軍隊歸心。
“陛下,不可!”
上一次朱祁鈺出城,王直就是事後才知道。
至於這一次,王直不想再讓朱祁鈺溜出去。
“千金之軀坐不垂堂。”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陛下身為一國之君,當知刀劍無眼,不可以身犯險!”
王直的意思,朱祁鈺不能有事。
不然,大明朝就會挺不過這趟難關。
“朕身邊有禦馬監四衛,又有郝義的報恩軍,還有我大明二十萬將士。”
“要是他們都不能護朕安全,不過磚石磊砌的城牆,還能護朕平安?”
朱祁鈺這是在告訴王直,要是城外大軍敗了,表示玉石俱焚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