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卿你一會出了宮之後,先去一趟高谷的府邸,將龔遂榮自首的事情轉告高谷。”
朱祁鈺扶起了朱驥,並且對其特意交代了一番。
“臣遵旨!”
朱驥領命後退了下去。
“召六部九卿等重臣入宮,朕有事和他們商議。”
朱祁鈺突然對著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誠下令。
……
高谷書房內,朱驥將龔遂榮被捕一事,對著高谷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
“好,好,龔千戶敢作敢當,當真是一條好漢子,不枉老夫對他青睞有加!”
高谷先是面色大變,隨即哈哈大笑。
“實不相瞞,陛下駁回我致仕的奏章了。”
高谷心情不錯,也就對著朱驥說出了自己主動請求致仕一事。
“既是如此,老夫更要上疏直言勸諫。”
“難道堂堂儒臣,還不如一個武夫知道禮數麽?”
對於龔遂榮的主動自首,高谷知道他這是願意一力承擔,不會牽連他人。
“高閣老,你們這樣,當真不怕陛下龍顏大怒嗎?”
朱驥不由得心中惱怒。
只不過高谷現在還沒有被罷官免職,所以朱驥仍然對其忌憚。
“尚德,你代表的是皇權,我自認為代表的是天下人心所向。”
“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
高谷說完過後,就做出了一個送客的姿勢。
朱驥無奈,隻得拱手告辭。
出了高府之後,朱驥就便見一隊衣甲鮮明的軍士在街道上橫衝直撞。
街邊店鋪都被搜查,行走的路人也被要求驗明正身。
原本井然有序的京師,此刻已經亂作一片。
“自從陛下登基以後,京師何時有過這等亂象?”
“莫非陛下是真想興大獄不成?”
朱驥喃喃自語。
“千戶大人,只怕京師接下來不太平了。”
“這一隊騎兵,乃是宣府鐵騎,是楊洪之子楊俊所統帥的。”
“說起楊家,那可是出了一個國公,三個伯爵。”
“陛下如此厚待楊家,楊家可是甘願為陛下赴死。”
朱驥的下屬馮林接過了話頭。
說到景泰第一勳貴的楊家,馮林無比的羨慕。
“陛下對於京營軍紀要求甚嚴,還從來沒有過讓京營軍士成群結隊入城之事。”
“這一次宣府鐵騎入城,必然是得了陛下的聖旨,要不然他們也不會如此大張旗鼓。”
馮林說的沒錯。
朱祁鈺一向認為不能用後世的軍隊來對比古代的軍隊。
古代的軍隊裡面,充斥著不少的兵痞。
他們也沒有接受過愛國教育,他們經常被將官奴役,他們的糧餉也被克扣,他們還沒有社會地位。
不欺壓老百姓,都已經是這些兵痞的良知發現。
要是到了王朝末期,官軍對於百姓的禍害不在匪寇之下。
要知道殺良冒功這種滅絕人性的事情,明末軍隊可是沒有少乾。
所以執掌軍隊後第一件事,朱祁鈺就是實糧實餉。
至於第二件事,就是對於軍紀嚴加執行。
“卑職還聽說了,就在今日,陛下接連發出了兩道聖旨。”
“第一道聖旨,是發給原大同總兵,定襄侯,後軍都督府左都督的郭登,讓其率領五千能征善戰之士回京師拱衛。”
“第二道聖旨,就是發往江南,讓東昌侯韓青統帥一萬新建南軍北上。”
馮林和一個兵部官員相熟,他就是從這個兵部官員嘴裡得知此事的。
“調兵入京?”
朱驥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氣。
郭登和韓青兩人,都是朱祁鈺的心腹愛將。
“對於高府,你們無比嚴加看守。”
“就算一隻飛鳥,都不可以進出!”
朱驥算是看明白了,朱祁鈺這是要采取雷霆手段了。
……
“這是兵科給事中葉盛的奏章,你們都看一看吧。”
朱祁鈺示意王誠把奏章傳閱群臣。
“葉盛說,勸懲之道,在明賞罰。”
“敢戰如孫鏜,死事如謝澤當賞。”
“其他守禦不嚴,赴難不力者,皆當罰。”
奏章只有一本,群臣傳閱起來需要時間。
為了讓那些還沒有看到奏章的大臣有所了解,朱祁鈺講述起了奏章裡面的內容。
“今日之事,邊關為急。”
“往者獨石關、馬營關不棄,太上皇車駕何以陷土木?”
“紫荊關、白羊關不破,寇何以薄都城?”
“今紫荊關、倒馬關諸關,寇退幾及一月,尚未設守禦。”
“宣府為大同應援,居庸關切近京師,守之尤不可非人。”
“楊洪等既留京師,則要求繼任者朱謙當精忠報國,然後可以副重寄而集大功。”
朱祁鈺又說出了葉盛在奏章裡面的所寫。
“葉盛之言,朕深以為然。”
“邊關不守,何以守京師?”
“京師不守,何以守天下?”
朱祁鈺說得鄭重其事。
“所以此番讓爾等重臣進宮,就是為了再談兵事。”
“鑒於我大明武將在土木堡一戰中傷亡慘重,如今軍中嚴重缺乏將帥之才。”
“朕決定於年末舉行一次武舉,以文武兼備之才,充實軍中將校。”
朱祁鈺並沒有提起投書一案。
“陛下,臣以為武舉之事,其實於事無補。”
吏部尚書王直,首先站了出來。
不管是嚴寒還是酷暑,讀書人都坐在窗前,勤學四書五經。
在經過了多年的寒窗苦讀之後,經過童生,鄉試,殿試層層篩選,最終才能考取功名,才能一舉成為天下名人。
幾十年以來的苦悶,也隨之一掃而空。
對此,王直沒有忘記。
朱祁鈺開武舉,這不就是在培養文臣的競爭對手嗎?
身為文臣之首的王直,自然是不願意看到的。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況且武舉一途,實際並不能選拔出多少可用之才。”
“歷代名將,莫不是經過戰場廝殺,然後才能脫穎而出。”
王直說出了自己的反對理由。
“東王先生,你錯了!”
朱祁鈺搖了搖頭。
“文舉起源於隋朝,武科則是起源於唐朝武則天時期,前後也不過相差幾十年而已。”
朱祁鈺先說出了科舉制度的歷史。
“武舉,對於身體素質和武藝都十分嚴格,也為天下選拔了一大批可用的將領。”
對於武舉,朱祁鈺並不認為是浪費國家的人力物力。
“結束安史之亂,拯救唐朝與水火之中的大將郭子儀,就是唐朝的武科舉出身。”
“郭子儀,兩度收復長安,還能在夜晚獨自騎馬深入回紇人的大營。”
“武舉出身的郭子儀,身強力壯,弓馬嫻熟。”
“朕讀唐史,裡面有描述,說郭子儀即使坐在馬上,也能左右開弓。”
“下馬之後,郭子儀亦敢揮著手中的長刀追殺敵人。”
王直不是說武舉沒用嗎,那麽朱祁鈺就舉一個例子,用來打王直的臉。
“宋朝終結五代十國之亂世後,又面對北方異族政權呢軍事騷擾和威脅。”
“很多軍事武將官都戰死於邊疆,迫於敵方強大的軍事實力,在宋仁宗時期又恢復了武舉考試。”
“這樣做的目的也是希望可以選出能打仗的將士來到邊疆守衛國家。”
“表示文治最盛的宋朝亦有武舉,我大明不可不察。”
朱祁鈺這是用唐宋的例子來證明武舉的必要性。
而且宋仁宗在文人之中的風評很好,朱祁鈺舉例宋仁宗就是為了堵住文人士大夫的嘴。
“於卿,你是什麽建議?”
朱祁鈺不再理會王直,而是問起了於謙。
“臣以為,我大明當行武舉之事。”
於謙附議了朱祁鈺的想法。
“土木堡一戰,我大明數十萬軍隊全軍覆沒。”
“尤其是最引以為傲的京軍三大營,五軍,三千和神機營,更是消耗殆盡。”
“在經歷過此次事變之後,我大明在和蒙古的軍事對戰當中,已經喪失了洪武、永樂兩朝的優勢。”
“而蒙古方面也通過這一次的事變,探清了我大明軍隊戰力的虛實。”
“在此次事變之後,我大明就和蒙古就一直在邊境對峙。”
於謙心裡很清楚,土木堡之變是明朝的一個重大轉折點。
土木堡前後,無論是在政治和軍事,都會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
“於卿之言,深合兵法之道。”
“我大明京營主力覆滅,慘痛在於大量中下層將官戰死。”
“雖然士卒可以重新招募,可是沒了之前那些有著豐富經驗的中下層將官,則大軍戰力必然下降不少。”
朱祁鈺點了點頭。
朱祁鈺一直都覺得,一支軍隊是否能戰善戰,重點不在將領,而是在於中下層將官。
如果中下層將官都是百戰老兵,那麽這支軍隊的戰力必然不俗。
“陛下如此通曉軍事,實在是我大明之幸!”
於謙十分認可朱祁鈺的觀點。
“對此,臣請陛下以三點。”
“第一,加強邊備。”
“臣請陛下,重新修建長城,並在長城的基礎上設置了九邊堡壘和修築衛所。”
“第二,調邊軍校尉入京營,以此帶動新兵戰力。同時將京營將士分期調往邊關,以此鍛煉戰力。”
“第三,從全國范圍內選拔將官,並加以培養。”
於謙最近一直關注軍事。
現在明朝和蒙古人之間,如今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蒙古人無力再度集結大軍南下,明朝因為軍隊損失慘重而無法出塞北伐。
“修邊城,朕以為除了作為防備之外,還可以聚兵聚糧,日後出塞可以起到支援前線之用。”
“以守為攻,亦可轉守為攻。”
這是朱祁鈺針對於謙第一條建議的肯定。
邊塞堡壘,除了可以用來抵禦蒙古人,還可以用來作為今後出塞的前沿軍營。
“朕觀古今中外,常有京軍墮落,邊軍戰鬥力強悍之事。”
“京軍日久承平,而邊軍卻是每日刀頭舔血。”
“唐之安史之亂,便是李隆基重外虛內導致的惡果,朕以為我大明不可不防。”
“古人亦有過將京軍輪番駐扎邊塞以保持戰力之舉,然而大軍往來耗費錢糧無數,故而執行困難。”
“然而我大明京師靠近邊塞,便是有了得天獨厚的條件,便不至於因為京軍調防導致勞民傷財。”
朱祁鈺這是認可了於謙的第二點建議。
“我大明選拔將官,要麽世襲軍戶子弟,要麽自於文臣。”
“朕覺得只有再開武舉,方能拓寬武人選拔途徑。”
朱祁鈺又把問題扯了回來。
朱祁鈺沒有忘記,後來戰功赫赫的戚繼光和沈有榮,就連後來背叛明朝的吳三桂也是武舉出身。
而朱祁鈺這個時候開武舉,除了是因為大明需要武將之外,還是想通過武舉來增加武將集團勢力,以此達到文武平衡的局面。
一些文官為了個人名譽,一再上書要求迎回太上皇朱祁鎮車駕,如此行為是朱祁鈺所不能容忍的。
既然文官集團天天用大道理來說事,那麽朱祁鈺就削弱文官集團對於朝政的掌控力度。
“對於武舉,首重武藝,其次便是謀略。”
“而在武舉考試中中舉的人,朝廷除了按月發放俸祿之外,還會被將其送到邊地軍營當中擔任將校。”
朱祁鈺這是改變了明朝的武舉制度。
歷史上朱祁鎮複辟之後的天順三年,明朝有重開武舉。
只不過那時的武舉考試內容,是以謀略為主,其次才是武藝。
明武宗朱厚照時期的內閣首輔楊廷和,曾經就有提到過武舉考試的內容過於簡單,也考不出這些武將的真才實學。
因為對於專業素養的要求很低,對於經試策論也不重視,這樣的考試當然很難選出那些真正具備軍事素材的武將。
明朝武舉考試內容空乏是一方面的原因,最關鍵的原因還是因為待遇很低,使得武舉考試沒有什麽人願意參考。
在那個時期,即使明白文舉考試非常艱辛,天下人也依舊會選擇文舉考試這條路,而不是投筆從戎。
明朝後期就算一些考生因為在文舉中不能拿到名次,被迫選擇參加武舉考試,只不過這只是為了獲得功名的一種捷徑。
這些人在進入軍隊之後,不僅在軍事素質上不行,在文化上也不行,這就給軍隊埋下了很大的隱患。
“今後凡是武舉重舉之人,皆需要入白虎堂,以培養其文韜武略。”
朱祁鈺這是為了培養武將和天子之間的親近感,也是為了培養大明皇帝的政治勢力。
“為了防止瓦剌再度南下,為了提提升京軍戰力,朕已經調大同邊軍,以及南方平定民亂之軍,一起入京拱衛。”
如果說朱祁鈺之前是以理服人, 那麽他現在就是以勢壓人。
朱祁鈺這就是要用軍隊,來壓製這些迂腐文臣,朱祁鈺這就是在秀肌肉。
“臣附議!”
內閣首輔,戶部尚書陳循,站了出來。
和王直這些老臣不同,陳循雖然也是文臣,可陳循的權勢來自於朱祁鈺對他的親近。
“臣附議!”
內閣大學士,都察院左都禦史王文,也是站了出來。
王文和陳循的情況一樣。
“臣附議!”
這一次新晉禮部侍郎王一寧。
王一寧之前可是在司禮監掌印太監王誠的授意下,尚書請求冊封朱祁鈺生母吳賢妃為皇太后。
王一寧,也是朱祁鈺的黨羽。
“臣附議!”
工部侍郎江淵,也站了出來。
江淵可是提前收到了風聲,朱祁鈺很有可能升其為工部尚書。
為了自己的仕途能夠更進一步,江淵當然要討好朱祁鈺。
“臣附議!”
軍方第一人的楊洪,也不甘人後。
楊家受朱祁鈺恩遇之重,讓楊洪必須支持朱祁鈺。
楊洪久在邊關,他也知道眼下明軍的底細。
“臣等附議!”
以吏部尚書王直和禮部尚書胡瀠為代表的守舊文臣派系,也只能無奈接受這個事實。
為國選才本就是大事,更何況如今明蒙之間是不是爆發小規模戰事。
朱祁鈺佔據了大勢,守舊文臣自然也就無力反駁。
而且朱祁鈺調兵入城和入京,已經顯示了他的態度強硬。
為了早點平息紛亂,守舊文臣們也只能被迫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