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八年,四月初三,這是一個讓楊傑銘記一生,也是他窮其一生都不想被記起的日子。
這天,楊傑和往常一樣,和楊旭他們一起往後山轉移糧食,他們已經在後山搭建了五個臨時糧倉,其他四個已經放滿了,這是最後一個。
楊旭對一起乾活的幾個小夥子說:“兄弟們,咱們得加快點速度,天馬上要黑了,早點搬完早點回家吃飯咯。”
楊傑打趣說:“跟著蝴蝶找花粉,跟著老鼠見大糞,跟著楊旭嘛,要被小蘭噴。”
其他人哈哈大笑,他們確實好幾次看到楊小蘭手往楊旭頭上戳,邊戳邊罵,而楊旭乖得像一隻鵪鶉。
楊旭臉上浮出向往的笑容,說道:“你們知道個屁?你們也不想想,他們為什麽不指你們噴?很明顯,我才是與眾不同的那個,嘿嘿……”
一個小夥子說:“從小你就跟著人屁股後面跑。”
邊上一個小夥子說:“你對小蘭這麽好,我怎麽也沒見過她有什麽表示?”
楊旭看著山下村莊,那裡星星點點的亮起來了微弱昏黃的燭光,他說:“那怕什麽?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她的,我相信有一天,她肯定能感受到我的好的。”
楊傑望向楊旭,天色昏暗,已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的臉龐上滲出神聖的情種的光輝。
楊傑說:“瞧瞧這個人,楊小蘭就算是放個屁,他都得跟著聞聞鹹淡。一會東西搬完,你們先回去吧,今天晚上,我在這裡先守一天。”
為了保護糧食不被山裡的野獸吃掉,每個糧倉都會安排一個人守幾天。
楊旭他們高興的說:“還是小傑會辦事。”
很快,他們就搬好東西,臨下山前,楊傑跟楊旭說:“一會下去跟我爹娘說下,告訴他們我晚上不回了。”
楊旭說:“放心吧,我一下山就去。”
楊傑點點頭,說道:“路上小心。可別小蘭還沒開始保護,自己先滾下山了。”
楊旭擺擺手,領著其他幾個人,風一般的往山下奔去。
很快,楊傑就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了。楊傑心裡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他轉身回到糧倉,關好房門,點上油燈,草草吃了點東西,躺在木床上,怔怔的看著搖搖晃晃忽明忽暗的燈光,不知道之後面對的會是什麽?
夜逐漸深下來,偶爾會有野獸鳴叫和房外動物經過的悉悉索索聲,除此之外,山裡寂靜得讓人心悸,楊傑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楊傑忽然驚醒,心煩意亂之下,索性起身打開房門走了出來,外面月黑風高,一切像是被黑色袍子蓋住。
楊傑下意識的看向山下村子的方向,透過層層樹影,他看到那裡火光衝天,在黑色的天際下亮如白晝。
楊傑心裡猛的一沉,迅速往山下衝去,一境的能力還不足以讓他在黑暗中的山路上如履平地,他跌跌撞撞的不知道摔滾了多少下,等他跑到村裡時,身上已經到處是劃開的口子,然後他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他眼前看到的這一幕讓他睚眥欲裂。
所有的房子幾乎都被燃燒殆盡,路上到處都是散落的各種物件,和駭人的鮮血。
楊傑瘋了一般的往家裡趕去,等他到了的時候,看到的只是一片被燒完了的廢墟,他撕心裂肺的喊著爹娘,圍著已成一片焦土的房子翻找,直刨得十指鮮血淋漓,身上被火燒的傷痕累累,依舊沒有停歇,但,最終,沒有找到任何人。
他開始瘋狂的在村裡奔跑,邊跑邊哭喊,喊爹娘、喊小蘭、喊楊旭、喊楊向文、喊楊乾,喊他認識的每一個人的名字,然後,回應他的只有火焰的畢剝之聲。
楊傑跑到祠堂,終於在那裡看到了人,很多人,橫七豎八躺在場子裡的很多……死人。
楊傑一個個翻過去,都是往日熟悉而熱情的面孔,而現在,他們冷若冰霜,怒目圓睜,一言不發……
祠堂門口,還有幾個身體並排躺著,楊傑看著那身形,雙腿一軟,顫抖的爬過去,翻過來一看,幾欲昏厥。
那是他的爹娘和楊向文、楊旭幾人。
他的爹娘滿臉血汙,睜著雙眼,無神的望著眼前的楊傑,平時充滿愛意的眼神,此刻滲出無盡的迷惘,讓楊傑手足冰涼。微微張開的嘴,似在訴說對他的不舍。只是這一切都被胸膛上的那道刀痕給抹殺了。
楊傑癡癡的抱著爹娘的身體,望著眼前的一切,心如死灰。
突然,他耳朵一動,似乎聽到了微弱的呻吟聲,猛的衝擊他的心房,他空洞的眼神仿佛蘇醒過來,定定的看著人群之中。
楊傑起身,一步步走到場地邊緣,那裡有一個小小的草堆,楊敏夫婦雙雙躺在草堆上,身體縱橫疊在一起。
楊傑小心翼翼的把他們搬出來,草堆裡忽然傳來響動,楊傑扒開一看,他們的兒子楊昭雲正驚恐的看著他。
“昭雲,怎麽回事,這是怎麽回事?”楊傑一把將他拉出來,厲聲問道。
楊昭雲一看是楊傑,一把抱住他,喊道:“傑叔”,然後“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撕心裂肺,號慟崩摧。
楊傑也摟住他,慢慢幫他把身上的燒傷和刀傷包扎好,然後靜靜的看著痛哭的楊昭雲,此刻楊傑亦是悲痛不已。
遠處忽然又傳來響聲,有人正在朝這邊跑過來,楊傑抱起楊昭雲,示意他別出聲,迅速的躲進祠堂。
幾個人跑的近了,也都在痛苦的叫呼喊。楊傑看著舉著火把的幾人,忽然跳出來,大聲喊道:“昌叔、晉叔、龍叔、默哥。”
原來,來人是另外四個糧倉看守,他們看到楊傑抱著一個孩子出來,連忙衝過來,急切的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楊傑搖搖頭,看向楊昭雲。現在只有他才能說清楚這一切。
而驚恐過度,乍見親人的楊昭雲,終於晃緩過神來,他開始慢慢訴說今晚讓他終生難忘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