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樣子即使是咖啡因也無法抵禦褪黑素的全面侵襲,精密複雜的人體系統不容許肉體如同機器那般超負荷運轉。短短一分鍾的時間,維利埃已經不自覺地打了三個大大的呵欠。
自從來到調查小組,他的日常作息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小組幾乎所有行動都是在晚上進行,白天則是休息的時間。從未嘗試過熬夜的維利埃對於這種變化完全無法適應,白天同組的隊員們都在宿舍裡鼾聲如雷時,他卻怎麽也睡不著。到了晚上,疲憊不堪的他自然也就很難跟上其他人的步伐。
“打起精神來,新兵。”
一隻寬闊的手掌突然拍在他的肩膀上,讓他渾身一個激靈,睡意也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他轉過臉去,衝著身後的小隊長露出了一個尷尬的微笑。
“覺得很辛苦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讓老鼠們都是半夜才出洞呢,咱們這些貓咪為了不餓肚子,也就隻好順著那些耗子們的作息了唄。”
“我能理解...”
考慮到如今他們所要面對的敵人,在工作中分心是很危險的事。維利埃不由得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著打起十足的精神。
再怎麽說,在大街上執勤總是比鑽進下水道裡清理那些惡心到家的狗屎要好得多。
今天的工作是對一名疑似與刺殺案有關聯的嫌疑人實施抓捕。一共有三支小隊被派來執行此項任務。維利埃所在的這支小隊並不負責主攻的任務。指揮整場行動的軍官將他們部署在了目標建築物的後方,以作為預備隊,防止目標從小路逃脫。
小隊中的其他兩名隊員完美地潛伏在距離目標建築物更近的樹叢中,從維利埃目前所在的位置望去幾乎看不到他們的存在。
“看起來神父先生已經認可你了。”
維利埃感到自己的胸腔稍稍戰栗了一下。
“您是指哪方面?”
他試圖用裝傻糊弄過去,卻未能成功。小隊長拉開衣領,從胸前拉出了一支銀白色的十字架,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街上安靜得可怕,四下空無一人。見維利埃的眼神慢慢沉靜了下來,小隊長滿意地將十字架收回到了衣領內部。
“你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嗎,新兵。”
“大概能理解一些。”
“不。從你的表情我就看得出來,你完全沒能理解。”小隊長將雙手搭在胸前,靠在路燈上。說話時,以一種譏笑般的表情盯著他。
“神父很看中你,這不代表你就能成為英雄...或者說成為聖徒。教會不缺聖徒,你知道他們缺什麽嗎?”
在此之前,初來乍到的維利埃和這位小隊長的溝通並不多。如今小隊長所表現出的輕蔑和譏諷態度讓他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他開始回憶自己究竟是在什麽時候招惹到了這位長官。
見他沒有作答的意圖,小隊長再次發出一聲輕笑,從口中吐出了一個單詞。
“Morituri。”
維利埃學過舊拉丁語,自然也明白這個單詞的含義。他仍然保持著平靜的表情,靜靜地注視著小隊長的臉。
“插上翅膀就能成為撒拉弗?現實可不是童話故事,如果事情真的有那麽容易的話,伊卡洛斯也不會死於非命了。”
“您多慮了,對於我自己的本事,還有這項工作所面臨的危險,我都十分清楚。我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主動選擇了這條道路。”
“你沒聽明白我的意思!”小隊長的語氣一下子變得焦躁了起來,“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吧,這根本就不是正確的培養流程!我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會突然變得這麽急切,寧肯交給你聖釘,也要把你這種初出茅廬的菜鳥送上戰場。但這很不對勁!這其中一定有什麽你我都不知道的內情!你以為他們是在造神?丟一把槍給三歲小孩,就能讓他成為戰士嗎!?不!這只是在製造一個殉道者!像你這樣的愣頭青,要不了多久就會一頭撞死在戰場上!如果你還珍惜自己性命的話,就應該趁現在退出。聖主的仁慈值得你用接下來數十年的人生償還,而不是讓你和一條野狗般死得毫無價值!”
“所以您是在擔心我嗎?”
小隊長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平常的淡漠。
“別自作多情了,臭小子,我只是好心提醒,哪天你要是真的死在外面,對我也不會有任何影響。像你這樣自我感覺良好的家夥,我帶過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我承認你可能是他們中最優秀的一個,但也僅僅如此。再怎麽優秀也不過是對於新兵而言,在那些狡詐的魔鬼面前,你們和用於燔祭的羊羔沒什麽區別。”
“那些前輩們也和我一樣提前得到了聖釘嗎?”
這個問題讓小隊長愣在了原地, 他的眼神仿佛掙扎了很長時間,最後只能無奈地撇開了視線。
“這不是什麽好事。既然你擁有了聖釘,就必須承擔相應的職責。你知道嗎,在那天本堂神甫和你見面之前,我們收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你的性命,不惜一切代價的意思就是哪怕我們其他人全都死乾淨,你也得活著!那天之後,這個命令被取消了。你能想象嗎?他們甚至專門下了一道命令來撤銷對你的保護!就好像是在說接下來你肯定會遇到某種致命的威脅,而那時候我們不應采取任何行動!”
他重新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很難說是哭還是笑。
“接下來咱們要對付的可就不是下水道裡的那些狗屎,而是貨真價實的,隨時可以讓咱們掉腦袋的威脅。”
聽完了小隊長的牢騷,維利埃的情緒卻還是沒有發生任何波動。他甚至還衝著對方微微笑了笑。
“這聽起來確實很可怕。可在您看來,故意讓我這種無名小卒去死,對他們來說有什麽好處嗎?”
“誰知道呢?”小隊長隨口答應著,視線已經轉向了所監視的建築物的方向。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場對話上了。
維利埃也同時聽到了那一系列打破沉寂的槍聲,他迅速取下背在身後的步槍,做好了警戒。
“自求多福吧,小子。從現在開始,你和地獄就再無間隙了。”
“感謝您的關心。直到蒙聖主恩召的那一刻到來之前,我都會盡好自己的職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