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頭骨上,星星點點的酒液閃著燭火的光輝。
頭骨上曾有著一張可憎的面孔,但是現在,它的主人早已逝去。
在蘭戈十歲生日那天,如果他的父親還記得的話。
蘭戈的生日沒有禮物,他迎來的是一個醉鬼,和一頓沒有理智的鞭子。
慘叫和求饒響徹周圍,但這周圍根本就沒有其他人居住,這個酒鬼肆意發泄內心的暴虐,鞭子如雨點般落下。
他分明是想直接打死蘭戈!
天知道蘭戈是怎麽忍住的,他至少昏死過去三次,又被痛醒,青紫色的鞭痕遍布全身。
他的父親發泄完,不顧瑟瑟發抖的蘭戈,又喝了幾瓶酒,用蘭戈在酒吧做工賺來的錢,然後就躺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蘭戈的父親沒有注意到,蘭戈縮在角落裡,陰影掩蓋了那雙冷漠的眼睛……
不知道是夜晚的什麽時候,蘭戈的父親猛地睜開眼睛,他弓起身子,像一隻煮熟的大蝦,“哇!”的嘔吐聲驚醒了幾乎昏迷的蘭戈。
“滾去倒杯水來!還不趕快給我處理一下!想再挨頓鞭子嗎!”蘭戈父親惡狠狠地盯著他,話語裡沒有絲毫感情,仿佛在使喚一個下人。
蘭戈眼神躲閃,似乎有些猶豫。
劇烈咳嗽伴隨嘔吐,蘭戈發現父親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他的胸口大幅度起伏,嘴裡也發出了不自然的“嗬嗬”聲。
他的手在空氣中胡亂地揮舞著,口中的謾罵也逐漸模糊起來。
這是嘔吐導致的氣管堵塞。
這不是蘭戈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以前他都會乖乖倒好水,再默默打掃好惡心的嘔吐物,服侍到很晚。
但是,今天的蘭戈,似乎有些無動於衷。
“賤種,快,水!”
他父親的聲音斷斷續續,有些顫抖。
但蘭戈只是幽幽盯著他,眼前似乎浮現出了這十年來所受的屈辱。
無休止的鞭笞,謾罵,人格上的羞辱,精神上的控制,吃不飽,穿不暖,還要掙錢來供他的飲酒享樂。
蘭戈常常在思考,自己對於父親到底是怎樣一個身份。
兒子?
下人?
工具?
蘭戈右手抬起來,戰戰兢兢地向父親伸去,本來準備去拍拍他的背,讓他舒服一點。
或者可以去按壓父親的舌根,讓嘔吐物全部吐出來,但就在蘭戈接近的時候,卻聽見了微弱的一句:
“野狗。”
蘭戈的手臂僵住,不再有任何動作,只是傻傻地看著父親。
蘭戈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小,手臂揮舞的弧度也越來越小,最後歸於平靜。
最後的時候,他的眼睛死死看向蘭戈,有憤怒,有不解,有困惑,唯獨不見悔意。
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只是有人的眼睛再沒睜開。
蘭戈一夜未眠,他癱坐著,那條手臂無力地垂在地上,他的眼神裡全是疲憊,精神萎靡到了極點。
蘭戈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明明可以救下來的,明明他只要伸出手,但他最後在猶豫中還是選擇了不作為。
蘭戈有些想哭,眼角濕潤,悔意,恐懼,痛苦,快意,釋然,對未來的迷茫,複雜的情緒交替出現在他心裡。
這天是他十歲的生日……
按照他父親的信仰,人死需要火化後才能回歸神國,但蘭戈並沒有這樣做,他甚至都沒有把屍體處理掉,就那麽擺在那裡。
任由那具熟悉的身體,
腐爛變臭,蛆蟲鑽進鑽出,然後逐漸露出白骨。 就這樣,蘭戈度過了糟糕的一個月。
似乎是心裡殘存有怨恨,又或者這個可憐的孩子出現了心理問題?
總之,蘭戈父親最後的結果就是眼前的這具骷髏。
也虧得這裡少有人來,也虧得蘭戈父親的關系網並不寬,也可能是別人對這對父子根本不在意,畢竟荒野裡人人自危。
五年過去了,居然沒有人發現他父親已經死去這麽久了。
而蘭戈每天都用鞭子抽自己,假裝那個暴君還在,這也就導致更加無人過問此事了。
也只有老亞瑟在看到蘭戈的拙劣偽裝後,會露出異樣的神色……
蘭戈一邊吐著舌頭,一邊吐槽酒的難喝,鬼知道他父親是怎麽喜歡這種東西的。
把酒瓶封好,剩下的明天可以拿去給大胡子,說不定還能值一個銅幣,對於蘭戈,大胡子一向很大方。
“嘶!”
突然一陣刺骨的疼痛傳來,蘭戈左手死死掐住了右手,那裡被灰塵沾染的皮膚上出現了一些黑色紋路。
自從他父親死後,蘭戈就像被詛咒了一樣,先是零零星星的黑色小點出現在右手皮膚上, 再然後它們連成了一片。
像是盤根錯節的樹根扎進蘭戈的手臂,又像是扭動的黑色長蟲鑽入了皮膚。
現在隨著蘭戈的動作,黑色紋路也在扭曲,詭異而又荒誕。
蘭戈的父親信仰的是天父教,教義裡寫道:
“人應當愛家人,順從父母,這是天父的訓誡。”
違反了教義的蘭戈理當受到懲罰,而這懲罰就是他右手上的黑色紋路。
它們平時會隱於血肉之中,而在某些特殊的時間裡,它會用疼痛來提醒這個孩子曾經犯下的錯誤。
蘭戈的拳頭攥起來,牙齒咬得作響,他額頭上的青筋隆起,像是蜿蜒的蠕蟲。
經過五年的觀察,蘭戈發現這紋路的出現時間似乎是有跡可循的。
不同的疼痛等級,不同的持續時間,黑色的紋路會延伸出不同的長度。
而後,蘭戈身邊就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
昨天夜裡,蘭戈就被痛醒了,那種火燎般的疼痛讓他冷汗直流,黑色紋路也蔓延到了手肘的位置。
而今天他就聽說了那起血腥的案件,這就對應起來了。
是的,與其說是詛咒,這黑色的紋路更像某種預警,預示周圍會發生一些不好的,有危險的事件。
現在,蘭戈感覺到了從來沒有過的,遠超以前的痛楚,那是鑽心的疼痛。
而他的右手,黑色的紋路像是荊棘一般肆意生長,從手腕開始,很快就爬上了肩膀。
蘭戈明白。
今天晚上,一定會有大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