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家裡開始做橘子了,曾智軒的家門口坐著不少人,大部分是女人,她們斜起木箱子,讓橘子一堆一堆地落到地上的白箱子裡面,看見不好的橘子就會挑出來,這樣的效率大概不用一分鍾就能挑完一箱橘子。
不遠處的空地還停著一輛大型貨車,挑揀好的橘子就會被放進貨車裡。
曾智軒看著這麽多不認識的人在自己家門口,愣在了原地。
那些做橘子的女人倒是很喜歡挑逗小孩,都揮揮手讓曾智軒去她們那。
曾智軒雖然有些不明白,但還是牽著姐姐過去了。
過去後往往就是被她們捏捏臉,給糖吃之類的,再問這是誰的小孩,真有意思。
凱瑟琳帶著曾智軒來到廚房,今天的早飯為了招待工人,母親等人做的是豐南特色的水粉,用豬肝豬肉豬腸做湯。案板上還放了一碗蔥花。
凱瑟琳比起米飯,更喜歡吃水粉。
兩人拿著水杯和牙刷在門口的水坑洗漱,同樣在做橘子的母親喊了聲凱瑟琳,“桌上留了幾碗你們的,粉要用熱水燙一下再吃,現在應該冷了。”
凱瑟琳應了聲,刷完牙回到廚房,餐桌上放著巴掌大的白色瓷碗,豐南的水粉總是用這種碗裝的。
看上去很多,但其實並不頂飽,連凱瑟琳也能吃完一碗。
“你要哪碗?”凱瑟琳問弟弟。
“我要多的。”曾智軒也很愛吃水粉。
凱瑟琳看不出來哪碗更多,就從其他碗裡多夾了些粉到曾智軒的碗裡。
“先用熱水燙一下……”凱瑟琳喃喃著母親告訴她的,來到煤氣灶前,鍋裡是燒開的熱水。
她想了想,把粉連同碗一起倒扣進鍋裡,熱水差點濺她臉上。
她似乎意識到自己搞砸了,想要把碗從熱水裡拿出來,但水太燙了,她只是摸了一下就被燙的縮了回來。
曾智軒扯了扯姐姐的裙邊,給她出謀劃策,“姐姐,往裡面加點冷水就不燙了。”
凱瑟琳恍然大悟,向曾智軒道謝,從腳邊的紅桶裡舀了一大杓冷水就要往鍋裡倒。
聽見動靜的母親趕到了廚房,“你們在幹什麽喲,天哪天哪……”
凱瑟琳把水杓放回紅桶,說:“燙一下粉,但是碗拿不出來了。”
“哪裡是你這樣燙哦。”母親拿了根筷子把碗翹了起來,用手拿到灶台上,被燙的哈哈呼氣。
“用這個。”母親從灶台上拿了個大漏杓,把裡面的粉端了起來,在熱水裡泡了會倒進碗裡,“是叫你這麽燙哦。”
凱瑟琳學到了。
“這碗是誰的?”母親問。
“我的。”曾智軒說。
“我幫你搬去桌上,你別碰。”母親又呼哧呼哧地端著瓷碗到了桌上,給曾智軒遞了雙筷子,問凱瑟琳,“你是哪碗?”
凱瑟琳隨便指了一碗,“我想再試試。”
“那給你試試。”母親把漏杓給了凱瑟琳,“記住怎麽燙了吧?”
凱瑟琳點點頭,拿著漏杓放進了熱水,又連碗帶粉一起倒進了鍋裡。
母親急忙搶過,“嘿呀,我來我來。”
凱瑟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又下意識把碗也一起扔了進去。
母親把燙好的粉端給她,“湯總會自己加吧?在那個碗裡。”母親指了指桌上的一個不鏽鋼大碗。
凱瑟琳點點頭。
母親離開,凱瑟琳端著湯到曾智軒的粉前,“吃豬肉嗎?”
“吃。”
“吃豬肝嗎?”
“吃。”
“吃豬腸嗎?”
“不吃。”
凱瑟琳記下了。
她避著湯裡的豬腸給曾智軒舀湯,“夠了嗎?”
“夠了夠了。”
“要蔥嗎?”
這次曾智軒猶豫了很久,搖了搖頭。他喜歡蔥香,不喜歡嚼到蔥的口感。
凱瑟琳並不挑食,隨意給自己舀了幾杓,還加上了很喜歡的蔥花。
飯後,曾智軒和凱瑟琳走出廚房。
門口的空間不大,坐上十來個人又擺滿箱子就更擠,他們要踮著腳側著身才能過去。
一個女人喊住了曾智軒,她說著鄉村口音的普通話,“欸,小朋友,過來幫下阿姨忙,阿姨抬不起箱子了。”
曾智軒聽了,拉著姐姐走了過去。
“我要抬起這個箱子嗎?”曾智軒問。
“欸對,幫我抬一下這個箱子。”
曾智軒兩隻手放進箱子的空隙使勁,無論怎麽樣都抬不起箱子,反倒把自己累的坐在地上喘氣。
做橘子的女人們都被這孩子逗笑了,紛紛開始喊著曾智軒過去幫忙。
最先喊曾智軒幫忙的女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包餅乾給他,笑著說:“獎勵你的。”
這些女人大多都有孩子,身上都多少會帶一些小孩子喜歡的零食。
曾智軒拿過餅乾,很高興,“還要幫忙就叫我。”
女人又被逗笑了,“好好好。”
曾智軒和凱瑟琳走後,女人又換回豐南話問母親:“這是你家小孩啊?真好玩欸。”
周圍的女人也紛紛應和,“是真好玩,我家小孩逗都逗不得,一說就哭,叫他做點什麽就皮皮叫。”
皮皮叫是豐南的方言,意思大概類似無賴地撒潑打滾。
母親笑了笑,“他也是愛哭鬼哦,天天哭。”
凱瑟琳帶著曾智軒在村裡逛,村裡子的大部分人家這會也都在做橘子,像是打牌的卜西卡家和賣零食的東華家。
卜西卡家有個比曾智軒大一歲的女孩,名字叫韓淑琴,村裡人叫她小卜西,她爸爸是大卜西。
曾智軒從小就聽村裡人說,韓淑琴是個智障,因為她媽媽生孩子的時候怕痛打了藥,所以生下來的小孩蠢的要死。
曾智軒看著坐在石頭上發呆的韓淑琴,沒有看出她和普通人有什麽區別。
只是父母都告訴過他,不要和韓淑琴玩,所以曾智軒只是駐足看了會,就離開了。
這會沒有手機,家裡又在做橘子,大部分小孩都會在外面玩。
曾智軒看見一堆男生聚在一起,似乎在玩比誰跳的遠的遊戲。
“可以加我一個嗎?”他問。
“加了你去死,死三毛。”一個男生這麽說。
曾智軒不明白他們的惡意從何而來,也不知道三毛的綽號是哪裡來的,只是到他離開前豐南,村裡的男生都喊他三毛。
“誰要加你們啊,死白毛和死三毛!”另一個男生向他們做鬼臉。
“死白毛……”曾智軒轉頭看向姐姐,在確定他們罵的就是姐姐後,他怒不可遏地衝到人堆裡,“為什麽要罵我姐姐!”
男生們把他圍住,曾智軒一點還手的能力也沒有,只是不停地怒吼,叫他們不許罵姐姐。
“就罵就罵,你姐是死白毛,你是死三毛!”
凱瑟琳衝了過去,被其中一個男孩用石頭砸中了手肘,她拉出了曾智軒,並抓住其中一個帶頭的小孩,不停扇他的臉,“還說嗎?”
“就說,死白毛!”
凱瑟琳拖著男孩,撿起路邊的一塊石頭往他嘴裡塞,“還說嗎?”
男孩被嚇哭了,“唔唔”地搖頭。
一些跑走的男生繞到了凱瑟琳的後面,想要給她一腳,卻被韓淑琴喊住了。
“他們要踢你!”
凱瑟琳回頭,惡狠狠地瞪了那些男生一眼,把他們嚇跑了。
被嚇跑的男生怒氣衝衝地來到韓淑琴身前想要撒氣,剛踢一腳,就被趕來的凱瑟琳每人給了一拳。
被踢中肚子的韓淑琴蹲在地上痛哭,凱瑟琳自責來晚了,並對那些男生的行為感到憤怒。
嘴裡被塞石頭的家長聽見哭聲找了過來,不分青紅皂白地痛罵了凱瑟琳一頓,說什麽“你真該死”、“我家小孩在這裡玩哪裡惹到你”、“天天不學好,就知道打人”之類的話。
曾智軒哭了,哭得比韓淑琴還要大聲,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凱瑟琳把手裡的小孩還給了那人,凶道:“你也該死!”
凱瑟琳逐漸被一群大人包圍,辱罵聲不絕於耳,各種難聽。
她蹲下身給曾智軒擦了擦眼淚,把他抱起,“不哭, www.uukanshu.net 我們回家。”
聽見動靜的父母已經趕了出來,問凱瑟琳和曾智軒怎麽回事。
沒等凱瑟琳說話,周圍那些人先開始七嘴八舌地講起來,複述並加工懷裡孩子的無辜故事。
父母相信了那些故事,他們生氣地對曾智軒說:“哭,你做錯事還敢哭?”
“不是這樣。”凱瑟琳說。
父母壓根不想聽凱瑟琳解釋,“還不是,就是你動的手,你最不應該!”
父母拉著凱瑟琳和曾智軒回到人群,叫凱瑟琳和曾智軒給他們道歉。
“是他們先罵我和姐姐的!”曾智軒哭的泣不成聲,身體不停地顫抖,“他們罵我和姐姐該死!說姐姐是死白毛,我是死三毛……”
“他們罵你你就要打他們嗎?他們罵你就讓他們罵啊,你會少塊肉嗎?”
“那就一直讓他們罵嗎!”
“被罵會死嗎?打人就是你不對!”
“我也被打了啊!”
“那就是你活該!”父母義正言辭,“道歉。”
曾智軒看著姐姐握緊的拳頭和逐漸低下的頭,他不停地搖著姐姐,“不要,不要,我們沒做錯……”
他最終流著淚,凶狠狠地看向父母,“我們沒做錯……”
這是他第一次這麽厭惡自己的父母,以至於動起了長大以後要報復他們的念頭。
這樣的事在初中還會發生一次,那一次他甚至是為了父母,即便如此,父母依然沒有站在他的身邊。
這兩件事都會被他遺忘和不在意,直到他在陰暗的房間裡學會了反思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