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佑三年依舊是個多事之秋。
自雍湣宗順昌十七年至今,重黎德土九州沸騰、中州板蕩的日子,已有近四十年。四十年兩代人,大多數雍國人對於“九州揚兵氣,南北縱戎行,白波漂血水,青山暗哭聲。”的生活已經習以為常,只有稍年長的人,才不用從冷灰殘字裡尋找有關大雍一朝,煌煌盛世的故舊事,老光景。
重黎之世,以重黎絕地天通為限,其上為玄古,玄古之事多不傳於後世。
其下,先有三代,後有五朝,凡二千余年。
三代有大紀、大定、大正。
古之聖王,聚人成家,聚家成邦,聚邦而成天下,合萬邦者曰“大紀”,由“熙氏”聖王開國,統攝人族萬邦,傳國五百余載。
萬國相通,各得其所,政令出而行聚,王令息則行約,樂百姓者曰“大定”,由“昭氏”聖王開國,通萬族,綿延六百余年。
上尊德懿,中製正軌,下定賞刑,上下各安其生,累世不移者曰“大正”,由“牧氏”聖王開國,興百家之說,國祚八百壽。
三代之後天地有大劫,劫波之後,三代之事遂幽隱難明。
三代其下有嶪、啟、茂、燊、雍五朝。
犁定天下,六合同征,以一人而鎮天下者,眾生仰之曰“嶪”,鍾黎氏開國。大嶪,享國二百余年。
經扶四海,懾伏域外,縱國力彰重黎風化,聲出天外曰“啟”,禦龍氏開國。大啟,享國四百余年。
熔融殊俗,天有異彩,地有異材,人有異才,動而有序曰“茂”,程氏立國。大茂,享國二百余年。
橫東西物力,貫南北地氣,定治世軌軼,通古今之變,曰“燊”,尚氏立國。大燊,享國四十年。
聚天下甲武鎮土服遠,啟九地弘士興文化教,帝力縱橫,開古今盛世曰“雍”,陸氏立國,傳至今日已有二百三十二年,歷十一帝:
高祖大光皇帝陸降觀年號天鐸,在國三十一年;
太宗聖文皇帝陸承祚年號弘明,在國一十九年;
睿宗聖孝皇帝陸則釗年號嘉元,在國一十二年;
寧宗聖慈皇帝陸見淵年號淳德,在國二十年;
景宗聖章皇帝陸友棠年號大化,在國二十一年;
世宗聖武皇帝陸友棣年號盛元,在國四十二年;
度宗聖純皇帝陸顯昭年號德祚,在國一年;
憲宗聖興皇帝陸顯煦年號永延,在國三十年;
湣宗神彰皇帝陸維堃年號順昌,在國三十二年;
隱宗惠孝皇帝陸執鉞年號天順,在國二十一年。
隱宗崩,隱宗第五子安王陸思清繼位,年號黎佑。
今年,正值黎佑三年。
……
天鐸十三年,大雍高祖陸降觀與荒王北垣犁盟約,劃伏方道千裡草場永歸荒人所有,畫地為界,界上有山一座,名曰寒山,勒寒山石為記:“唯重黎有德,荒神滋慈,重子黎民與荒裔共遵成信,虔奉歡盟,兩地生民,各守疆界,質於天地山川,告於宗廟社稷,子孫共守,傳之無窮,有渝此盟,國之不存,重黎棄之,荒神厭之。”
定盟之後,雙方約為兄弟之國,雍為兄,荒為弟,雙方罷兵戈、設互市、開貿易、通婚姻。此後歷朝,雍國與荒人王廷雖仍時有齟齬,甚至不免兵戈相向,但大體能做到禮尚往來,通使殷勤。
百余年間,雍國與荒人在寒山一線共築城池。荒人的良馬,從積水冰陸、大冥寒澤而來的奇珍,
源源不斷輸送至九州;九州的羅琦華服、美酒珍饈、食鹽藥物入於荒人王廷。 一時間邊陲之地酒肆、商鋪、青樓林立繁華異常,甚至還興辦學堂,九州文教傳入荒地,荒人習俗漸入雍土。
直到順昌十七年春,伏方道大都督射陽冠英以“匡政”之名起兵反叛,伏方道四鎮五十二州盡皆附逆,發兵十五萬,兵分三路,短短半年時間,連破鐵鎮、橫關、種武三大重關,兵鋒直指中州,若合兵一處破開“九州四心”之一的“眉心”——隆藏城,便可直入都京光宅城。
急情之下,湣宗傳令天下兵馬入中州勤王,發國書至荒人王廷,求荒人發兵,形成南北夾擊之勢,荒人發兵後不到三個月,就將伏方道叛軍驅退,雍國王將梁撥雲率兵三十萬盡數囤聚伏方道,圍困叛軍於昭武鎮鮮露原。
就在梁撥雲想要一舉平滅叛亂時,哪知戰局突變,“鮮露原”一戰雍國精銳喪盡。原來射陽冠英早已同荒人盟約,功成之後許荒人南北分立共治九州。
此戰,梁撥雲立功心切,中了叛軍的誘敵之計,主力被困。兩軍僵持之下,荒人陣前倒戈,從側翼掩殺隔絕援軍,致使梁撥雲中軍大亂,亂戰之下梁撥雲身死,大雍精銳折損十之八九。隨後,荒人與射陽冠英合兵一處迅速反攻,一年破隆藏城,三年入光宅城,湣宗倉皇南遷,播越西南道浣錦城。
此亂,史家稱之為“伏方血禍”。所謂血禍者,帝星移位王業偏安,德土年年起征塵,戰火由北至南再遍燃九州,都京光宅城三遭屠戮,十室九空。
一十八年亂戰,雙方年年攻伐,局勢均已到了崩潰的邊緣,久戰不下的情形下,荒人與射陽冠英的聯盟分崩離析。
隱宗惠孝三年夏,荒人圍殺射陽冠英於大帳前,獻其首級於浣錦城。大雍與荒人再次達成盟約,伏方以北再劃五百裡草場歸荒人所有,免去伏方道七萬叛軍罪責,內遷入左輔鎮,“伏方血禍”才得以平息。
開古今盛世的大雍帝國,就此國運陡轉,帝力衰微皇室威嚴喪盡,雍帝意志消沉沉湎酒色,崇信伽藍遁世托生,再無余力恢復鼎盛。
此後,天下十一道民變四起,烽煙不息,加之“三山動亂”推波助瀾,終於導致三十三鎮大多割據自控一地,自相征伐,虛尊雍帝再無朝貢。
……
亂世對於有些人來說是災禍,而對於另外一些人來說則是時機。
無數豪強乘時而起,雖身處微末,然發跡於行伍之中,奮起於軍陣之前,終致橫行天下。
四十年來,英雄自相磨滅,豪氣最盛的,終當屬伏方道赤誅一族,北拒荒人,南窺中州。
……
自三年前荒王親領六萬荒兵,折戟立冠城後,伏方道邊陲稍靖,兩軍再無交戰。
直至今夜,有百騎要再踏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