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日,晴。
一大早蘇菲就在幫爸爸準備他的生日宴。與以往的生日宴不同的是,這次客人多了一倍,有四十多個人。與以往相同的是,她爸,也就是市長還是一如既往地跟她表示其他日子無所謂,但在自己一年一度的生日宴會上不希望看到她男朋友。除非她換個德國男人交往,那他熱烈歡迎。
蘇菲越想越氣,這麽個有嚴重種族歧視思想的人是怎麽連任了三次漢茲市市長職位的?!那些給他投選票的人都是豬腦子嘛?!他平時在公眾場合批判種族歧視、性別歧視的那些行為根本就是做樣子給別人看的嘛,從頭到尾他就是一個偽君子!
她拚命地揪著手中的菜葉,都給弄得稀爛了。旁邊被她請來幫忙的飯店廚師看著她手裡那被蹂躪的蔬菜,心疼得要命。姑娘啊,你要生氣就到院子裡去跟掛在那兒的沙袋子撒野啊,這蔬菜招誰惹誰了。
蘇菲心中的怒火越燒越旺,冷不丁地大喊了出來。
“每次都害得我背著他偷偷帶加百列回家,搞得就跟偷情一樣,這是什麽親爸啊!我的加百列怎麽不好了?!啊?!我的加百列不僅是他所在高中那屆唯一一個滿分畢業的高才生,還是漢茲大學醫學院歷來最優秀的拿全獎獎學金的學生。人人都說他以後肯定會成為最著名的外科醫生,誰知道他卻甘於去市警局做個小小的助理法醫,師從痕檢科科長卡爾。就算他是法醫怎麽了?好多案件沒有他的細心觀察,找到那不可思議的細微證據,誰能破案?!我的加百列就是世界上最優秀的男人……”說到這兒她臉都紅了,像個熟透的蘋果。
她身邊站著的廚師被她的自言自語弄得實在丈二和尚摸不著腦子,其中一位實在忍不住開了口:“我說姑娘,你在說什麽啊?什麽外科?什麽助理法醫啊?”
蘇菲一驚,摸了摸自己的臉,滾燙。再瞄了幾眼邊上盯著她看著的兩個廚師。她本來就羞紅的臉漲得更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這一激動、一想到加百列就開始犯春,跟著就自言自語把心裡話全說出來的壞習慣真的得改。
“沒,沒什麽,你們繼續忙!”她尷尬地笑了幾聲。
望著廚房一角塞了滿滿三大竹筐待洗的各種蔬菜瓜果,想到不僅要把這些東西挑揀、洗刷好,還得或燒成佳肴,或擺成漂亮的水果拚盤,得花多少時間?!她還是專心準備生日宴,少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吧,反正明天又可以在上班途中趁機抽空去市警局找心愛的男友。蘇菲想著想著,手下擇菜洗菜的速度突然快了起來。
下午五點,一切準備就緒,生日宴就在市長家別墅的後花園舉行。
打開一樓的客廳落地玻璃窗,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十平方米的大理石地面。左右兩側各放了幾盆月季花,還有一個直徑大約一米的大理石圓桌,上面放了幾十個斟滿香檳的酒杯。而桌角邊,則是一筐又一筐的漢茲啤酒。
往前走幾步就是後花園那青青的大草坪,草坪上豎立著五個紫葉布藝羅馬式花園遮陽木屋亭子。其中有四個木屋亭子裡都擺放著一條長桌,桌面上鋪著潔白無瑕的桌布。桌子中間擺放著一隻二十厘米長的木雕海盜船,船上插著各種各樣的鮮花,有梔子、玫瑰、百合、康乃馨等。桌子的兩邊各整齊地擺放著六張靠椅,每個靠椅面前的桌面上都放好了兩個餐盤和兩套餐具,以及用來擦拭的餐布。那唯一一個與眾不同的木屋亭子裡擺放著的是兩條背靠背的長桌,
桌上放著十個酒精溫熱鍋*和十個不加熱鍋,鍋裡裝得全是琳琅滿目的佳肴。 打開一個酒精溫熱鍋的鍋蓋,是德國傳統的美食——牛肉卷。先將大片薄薄的牛腿肉用鹽、胡椒和芥末醃製,放上一片豬膘、切碎的洋蔥和幾片酸酸的醃黃瓜,再將肉卷起來,用線捆幾圈,拿肉卷針或牙簽固定。這些肉卷經過一到兩分鍾的油炸後,就會被放入高壓鍋裡燉二十分鍾。做好的牛肉卷可以蘸著特殊的醬吃。濃香的汁液帶著特殊的牛肉味進入到口中,肉質鮮嫩酥軟、入口即化。濃鬱的肉香久久留在口中不會散去。
打開另一個酒精溫熱鍋的鍋蓋,就看見二十來個烤鴨腿像是在媲美一樣,整齊地排列在裡面,焦黃脆嫩,一股濃香撲鼻而來。嘗一口,肉質柔嫩,焦脆不膩。再打開其他加熱鍋的蓋子,就看到有油炸肉圓、烤香腸等等典型的德國美食,還有糖醋排骨、中華餃子、八寶粥等亞洲美食。不用說,這些都是蘇菲為了加百列學做的菜肴,今兒正好在父親的生日宴上露一手。
再隨意打開一個不加熱鍋的鍋蓋,這裡裝的是提拉米蘇,一種帶咖啡酒味的意大利甜點,具有香、甜、滑、膩等多種口感。再打開其他一些不加熱鍋的蓋子,裡面有各種麵包、土豆沙拉、培根肉片、切好的水果、挪威森林蛋糕等。真是色香味俱全,看到的人都會經不住口水直流。
下午六點。
德特萊夫笑意盈盈地站在別墅大門口迎接前來參加生日宴的客人們。幾句寒暄後,客人將帶來祝賀的壽禮交給了他。而他則差自己的女兒蘇菲把禮物盒拿到客廳裡的餐桌上整齊地擺放好。等客人全來了,禮物都收齊了,他要拍照留個紀念後再慢慢拆包。
蘇菲瞅準一個空檔,把一個大大的禮盒呈在了父親的面前。
德特萊夫顯得特別驚訝,平時和自己說一句話都有點不情願的女兒,多年來從不送他生日禮物的女兒,今天居然給了他這麽大一個驚喜。他顫抖著用雙手接了過去,打開禮物上的信,裡面用德語和漢語兩種語言寫著:“沃爾特先生,祝您六十歲生日快樂,長壽無憂!落款人:加百列·方”。
“這是你那華人男朋友送的?”德特萊夫疑惑地問道。
“對啊!”蘇菲輕蔑地看了父親一眼說:“怎麽的,難道你以為是我給你的啊?你覺得我會對你那麽客氣?”
我還真就這麽想的!德特萊夫心裡嘀咕著。那個華人小夥子能送什麽東西?他好奇極了,好奇到直接就把包裝紙給拆了。他打開盒子,映入眼簾的是他心儀了很久的古董唱片機。
“你怎把禮物給拆了?不是說先拍照再拆嗎?”蘇菲鄙視地瞧著父親。
“我好奇這麽大的盒子裡裝的會是什麽!你男朋友怎麽會知道我想要這個古董唱片機啊,我找了好多古董店都沒有稍微便宜點的。”
“嘿嘿,驚訝吧!”蘇菲仰著頭,驕傲地說:“之前他要打掃他家的地下室,說是有七八年沒整理了,看看有什麽東西還能用。我自告奮勇去幫他,結果就發現了這個。據說這是他爸生前最喜歡的東西,他看到這個會傷感,但舍不得丟,就放在地下室裡。我就隨口一說你心儀這種唱片機很久了。這不,他就把我的話放在了心上,趁著你過生日直接把這個送給你。”
這小夥子還挺不錯的,或許真的是自己太狗眼看人低了。這小夥子論外表、論智商、論才華、論能力在整個歐洲都算得上是佼佼者,真不能只因為他是華人就看低他,或許自己是該改變一下對人家的態度了!德特萊夫心裡想了許多。“你以後帶他來家裡玩就別偷偷摸摸的了,我歡迎他來!”這是他第一次說歡迎加百列來他家做客。
遠處,法官安德烈·穆勒騎著自行車徐徐而來。
“呵,今年你又騎車過來了?”德特萊夫老遠就看到這個和他身形酷似的老朋友。
“健康第一啊!家庭醫生叫我平時多鍛煉、少喝酒。可我不可能完全滴酒不沾,應酬多啊!至於多鍛煉,平時哪有時間。這不,我想著來你這兒肯定得喝酒,開車來是不可能的,又沒人送我回家。走路來吧又太遠,我腳程又慢,得花三個小時,實在不切實際。想來想去還是騎自行車好,健康還環保。”安德烈想到哪就說到哪。
“你得了吧!這幾年哪次來我家串門你不是騎車過來的?我看你純屬騎上癮了。進屋吧,其他人等著你呢!”德特萊夫做了個請進的姿勢。
“喏,給你的禮物!拿穩點,易碎,小心摔壞了!”安德烈把捆綁在自行車後座上的包裹遞給了德特萊夫後,把自行車隨手丟在一邊的車庫那,從前門的小路繞到了後院。
望著安德烈走進小路的背影,德特萊夫心裡不是滋味。老朋友,今晚別怪我對你下手啊!我也是被逼無奈。
又來了一些客人後,就看見一輛出租車停在了附近,瘦小的法官莫裡斯·拜耳從裡面鑽了出來。
“好久不見,你沒自己開車?”德特萊夫假裝驚訝地說道,心裡卻在淡淡地竊喜,這樣更容易讓他的線人下手。
“你開生日宴我肯定要拚酒的,還怎麽開車?生日快樂啊!”把手上抓著的一個小包裹遞給德特萊夫後,莫裡斯徑直走進了別墅。
下午六點半,客人們都來了。他們都聚集在了後花園,人手一杯香檳。生日宴的主角德特萊夫激動地發言:“各位來賓,下午好!今天我六十周歲了。你們的光臨讓我倍感幸福,你們的祝賀讓我的生活光彩絢麗,你們對我事業上的支持更讓我的職業和人生意義非凡。感謝你們參加我今天的生日宴,祝你們健康快樂!乾杯!”說著他舉起自己手上的香檳酒杯,在眾人眼前微微一揮,一口喝光。
“生日快樂,祝你健康長壽!乾杯!”眾人也舉起了香檳,喝了起來。接著就是愉快的就餐時間。
人們三三倆倆地聚集在一起,聊天、喝酒、吃肉,時間一分一秒地度過。太陽漸漸西沉,黑夜籠罩了落日最後一絲光彩。
德特萊夫在客人群裡穿梭,敬酒、閑談。沒人知道別墅前門偷偷竄進來一個人,將安德烈騎來的自行車偷偷運走,並把自行車放在計劃中約定好的地方藏了起來。
“你幫我再倒一杯紅酒,我去上個廁所!”正在和德特萊夫聊天的莫裡斯說道。
機會!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德特萊夫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四周,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再看看腕表,九點一刻,真是天助我也!他拿起一瓶紅酒,在將酒倒入酒杯的同時,讓攥在手上的小紙包裡磨成粉的強效安眠藥慢慢滑落杯中。幾分鍾後,莫裡斯回來了,繼續和德特萊夫寒暄。說著說著,他慢慢地感覺到有點困了,但他一點沒有懷疑是紅酒裡被下了藥。畢竟他不勝酒力,常常三瓶啤酒下肚就能醉得滿嘴胡言亂語,更何況今天因為開心一不小心喝了五六杯紅酒。
“兄弟,我好像喝得有點多了!”莫裡斯有點站不住腳。
“我扶你去客房休息。”德特萊夫一把扶住了莫裡斯,和別的客人打了聲招呼:“他有點醉了,我扶他進去休息。”
“要不要幫忙?”人群裡傳出來一句。
“不了,我忙的過來!你們玩你們的。”說著,他便扶著……不,是拖著莫裡斯朝著別墅大門旁邊的客房走去。
已是晚上十點,走進客房,關了門。德特萊夫的臉終於不再露出笑容,他用力扇了莫裡斯幾巴掌。可莫裡斯一點反應都沒有,藥效看來很不錯,不愧是LU給的東西。他戴上早已準備好的手套和發套,從床底掏出一個紙箱子,上面寫著:德特萊夫·沃爾特收。紙箱子裡裝著LU在八月二十二號偷偷送到他家門口的東西,即之前提到的高仿車牌、磨成粉狀的安眠藥、塑料袋密封的麻醉劑液體、一次性注射器、一把鑰匙和一個屍袋。原本還附帶了一封信,信上的內容如下:
我是LU,安眠藥、麻醉藥、注射器的用途我在電話裡已經和你詳細說過了。鑰匙是凱塞爾斯多佛大街二號,也就是那個火葬場火化車間的鑰匙。屍袋則是目前那個火葬場用來裝載新冠肺炎而死亡的死者屍體的專用袋子。給莫裡斯靜脈注射麻醉劑後(一定要慢)一並把你用過的這些非金屬品裝在屍袋裡。事成之後,讓你的那位線人船員找個理由到他工作的附近船廠一趟。那裡有個鐵水爐,把針頭、鑰匙和車牌偷偷丟進去即可。切記,你若不想被人抓到把柄,看完後立刻燒掉這封信。
當然會燒掉了,德特萊夫看到這封信的第一反應就是處理掉!而他也確實在八月二十二日那天就燒毀了這封信,內容記在腦子裡就好。
德特萊夫迅速將麻醉劑吸入注射器,照著莫裡斯手臂上的靜脈就來了一針,並刻意控制了注射的速度。LU說過,這麻醉劑的量加上酒精作用合並安眠藥的效果,足夠莫裡斯睡上十個小時,哪怕把他丟水裡或者用刀切他的肉,他都不會有任何反應。
注射完,德特萊夫很輕松地把瘦小的莫裡斯拖進了屍袋,然後把裝麻醉劑的袋子、一次性注射器和之前那張包著粉末安眠藥的紙一並塞進了屍袋,並拉上了拉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他又打開了屍袋,用注射器的針頭狠狠地在莫裡斯的額頭上劃了一下,立刻又拉上了拉鏈。傷痕滲出的血漸漸染紅了屍袋頭部那裡的布。望著那片殷紅,他嘴角微微上揚,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保羅的電話。
“你在哪兒?人已死!限你十五分鍾內趕到。”德特萊夫冷冷地命令道。心裡想著,莫裡斯,你莫怪我。LU要我把你活著裝進屍袋裡,我只是聽命行事。不讓你先流點血,保羅也不一定相信他要搬的是屍體。
掛斷電話,他走出了客房,鎖上門後,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回到了生日宴,前後不過十分鍾。
“莫裡斯還好吧!嗝——”安德烈一身酒氣地走過來問。
“還行!他說要躺一會,要我不要管他。他說我是生日宴的主角,把其他客人撂在一邊不管的話不太好。”德特萊夫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謊,倘若這點城府都沒,還怎麽做市長。
“這樣啊!嗝!那我接著去那邊喝酒啦,還在比賽呢!”走起路來都搖搖晃晃的安德烈指了指遠處幾個同樣醉醺醺的客人。
德特萊夫也沒閑著,他迅速找到洽談的對象,聊了起來。
過了沒幾分鍾,門鈴“叮咚——”響了。
“亞娜,我現在正聊著走不開,你能幫我去開個門嗎?”德特萊夫朝著坐在客廳沙發上聽著音樂有點宿醉的女法官亞娜·庫恩喊過去。
“沒問題!”亞娜做了個ok的手勢,歪歪倒倒地小跑到別墅前院,打開了門。“你是哪位?”她望著眼前戴著口罩只露出雙眼的戴眼鏡陌生男子問。
“我是莫裡斯·拜耳新請的司機,來接他回家。”保羅鎮定地說,他相信德特萊夫是特意安排了一個醉醺醺的人來開門,好讓他的身份不那麽容易被揭穿,也讓這人不那麽容易記住他的樣貌和身形。
“那,你進來吧!”亞娜朝外面看了看,一眼就看到那輛白色的豪車。她還借著昏暗的路燈瞄了一眼車牌號,好像確實就是莫裡斯的私家車號。“我去幫你跟德特萊夫說一聲。”說完她歪歪倒倒地跑到客廳的落地窗前,衝著後院吼了一聲:“德特萊夫,莫裡斯的司機來接他了!”
“是嘛!”德特萊夫一邊應聲,一邊往落地窗那兒走,“莫裡斯啥時候請司機了?”
“嗝……你別管那麽多,他開著莫裡斯那拉風的寶馬來的,車牌號我也看了,你說不是他請的誰請的?”亞娜不耐煩地大手一揮,居然不相信老娘的話。 就這麽一揮,她腳下沒站穩,直接轉了一圈,一屁股跌坐在落地窗邊的沙發上……應該說是順勢就躺在了上面,不一會兒她就睡著了。
眾人看著亞娜那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尷尬得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還是德特萊夫開口解了圍,示意大家該吃吃該喝喝。他脫鞋走進了客廳,又回頭朝著其他客人招了招手:“我等會兒就回來,你們繼續聊。”
“莫裡斯在客房,你跟我過來。”保羅跟在德特萊夫後面一聲不吭。打開客房的門,倆人走了進去,門立刻被德特萊夫反鎖上了。
保羅一眼就看到屍袋頭上的血漬,嘖!嘖!這德特萊夫下手也挺狠的,直接就攻擊腦門。
“你把他搬走,按照計劃行事!”德特萊夫輕聲地說,同時把鑰匙塞給了保羅並囑咐道:“這是那個火葬場火化車間的鑰匙,千萬別弄丟了!事成之後,你把寶馬車藏好,換掉車牌,再開其他車到我家附近待命。還有,注意血漬!別沾到我家什麽地方。”
“了解!”保羅說完,戴上手套後就開始搬運屍體。
而此時德特萊夫則又來到了後花園,他得看住其他客人,防止有人跑到前門去壞了大事。
就這樣,在德特萊夫看住所有客人的完美配合下,莫裡斯的屍體……哦,不!應該說是還活著的莫裡斯就這麽神不知鬼不覺地被保羅帶離了生日宴現場。
此時是晚上十點半。
*食桌上用來保持菜肴溫度的鍋,鍋底浸在水裡,而這些水則不停地被加熱。類似過去用於水壺的熱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