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
2023年9月15日。
與王鳳遊不同的是,王空流更喜歡以某本書,某幾篇文章來給事物定義,而不是像王鳳遊那樣,單獨用一兩句名著裡面的話,就作為人生道路的標注。
王鳳遊信奉著屬於他自己的信仰,行為方式也貫徹著米蘭丶昆德拉的《雅克和他的主人》,裡面那句,“往哪走都是往前走。”隨遇而安,聽天由命,只會在被推到懸崖邊緣的時候,才會掙扎一下。
王空流看過米蘭丶昆德拉的許多作品,而最近幾個月的生活,王空流遇到了許多的人,也重逢了許多朋友,也面臨著舊日的陰影,也將要為了平凡生活和一些人抗爭。這不禁讓王空流想起來米蘭丶昆德拉在1990年出版的長篇小說《不朽》。
起碼王空流就覺得那些來自北方的虎視眈眈的目光,像極了小說裡的貝蒂娜,可笑而可悲。
而所有人,包括自己,還有金不換、林載贄,還有那些僅僅出現在言語之中的,有著金色鯉魚圖案的釋魚,都完全符合《不朽》的情節——所有人都在不朽的生命中努力追求著不朽。
可是,只有真正的英雄,才會不朽。
在這場遊戲之中,每個人都在捍衛著自己的名譽,金不換、林載贄捍衛著父輩的正義和輝煌,王空流捍衛著歸隱後的自己應該得到的平凡的生活,王鳳遊捍衛著少年時被權勢壓迫的尊嚴,那些北方的人們捍衛著自己家族的利益。
歌德,是德國著名的思想家、作家、詩人,是全世界文學領域的一位出類拔萃的光輝人物。全名為,約翰丶沃爾夫岡丶馮丶歌德,是古典主義最著名的代表之一。
在米蘭丶昆德拉的《不朽》裡面,有這樣一位角色——貝蒂娜。
貝蒂娜想借助攀援名人,使自己成為名人世界的一部分以獲得死後的不朽。
在小說裡,她寫信給歌德說:我有一種永遠愛你的強烈願望。
小說裡的貝蒂娜費盡心機去接近歌德,拜訪他,與他通信,同歌德的母親一起生活以了解他的童年,為他設計塑像,在歌德死後編寫對他的回憶錄,自己杜撰歌德和自己的通信。
對於貝蒂娜來說,內在的自我無足輕重,而自我之外的形象卻至關重要,驅使她愛上歌德的並不是歌德本人,而是孩童般的她與著名詩人歌德相愛這個充滿誘惑的童話。
很美好的願望。
也很可笑。
貝蒂娜成功的以名人傳記的形式將自己的形象牢牢地粘貼在歌德的名聲上,並以此獲得了不朽。
可是,當貝蒂娜與歌德之間的原始信件公諸於世後,人們才發現,那些一向被當作真實事件的傳記記載原來都是經過加工的,不真實的。
王空流不知道那些被召回的所謂的家族精英們,他們沒有繼續來府城尋找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包含這個。
縱然從自己手中拿走了金色鯉魚的圖案傳承,他們也是假的,也是不真實的。
那些青年們早已被歲月磨滅在歷史長河中,甚至官方都不敢給出他們的生命終點終結在了哪裡。那個部門已經解散,連他們的傳人嵇叔夜、金不換、林載贄等人都沒有要再次組建的意願,縱然是讓新人貼金,也失去了任何作用。
尤其是金色鯉魚的圖案,已經成為那些人的夢魘之後。
只需要等待最後記住金色鯉魚的人都壽終正寢,那麽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人再記得他們。
連記錄都被銷毀的一群青年。
早已失去了不朽的資格。
但是,他們卻在一些現在還活著的人的心中,永遠不朽。
不過很可惜,對於其中一部分來說,那些青年只是永恆的夢魘。
…
王鳳遊給了王空流一個聯系方式,Chandraputra。
一個外國人的電話號碼,聽說是一個非常有名的梵學大師。
不過王空流不明白一個梵學家能對自己的月底之行有什麽幫助,而且王鳳遊的交際圈有些過於怪異了一些。而且王鳳遊聲明,如果不能幫趙淼的爺爺和嵇叔夜度過難關,聯系這個外國人的時候也要慎之又慎,因為王鳳遊並不確定現在這個梵學家,還是不是當初他有幸結識的那個人。
總之,王鳳遊的話說得雲裡霧裡。
而趙淼的爺爺也將一些東西送到了府城這邊,分別交到了金不換和王鳳遊的手中,王鳳遊就是因為看了那些東西之後,才決定把這些資料轉交給王空流,理由是,自己作為小老百姓,有心無力。
第一張照片,據說是嵇叔夜從蘇巧言的遺物裡拓印出來的,照片上是一具木乃伊的照片。這具木乃伊是一個男子,僅殘留著一點點頭髮和胡須,看不出生前的民族,自然也看不出身材和原本相貌。這個死者保持著一種蜷縮起來的古怪姿勢。他的臉被肌肉萎縮皮包骨的雙手半掩著,下頜有些突出向前,從這一點上來看,大概率不是亞洲人種。這個木乃伊那皺縮的面孔上保持著一種詭異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懼神情。因為死者的雙眼是緊閉的,眼皮緊緊地蓋在鼓脹凸出的眼球上,它面目扭曲,就像是在他死前的前一刻,看到了什麽令人瘋狂的東西,因為恐懼而不得不閉上雙眼,但是這並沒有為他奪得什麽生機。
第二張照片,是趙淼爺爺在電話裡提到的死者。
也是一名武者。
清晰的彩色照片上,屍體的質地介乎皮革與化石之間。
嵇叔夜也捎來話,起碼到目前為止,這具死亡一周之內的屍體,竟然成為了木乃伊,讓所有試圖研究它是如何防腐保存的法醫們十分震驚和費解。
相比第一張照片,這具屍體,頭髮和胡須保存完整,而且雖然皮膚狀態極為罕見和特殊,但是可以明顯看出來,這具勉強稱為木乃伊的屍體,皮膚下的肌肉還處於飽滿的狀態,作為一個練武之人,即使他現在已經死去,但是軀體上的肌肉紋理還是很清楚,當然要無視掉那發福的肚腩。
不過說起來,一個五十多歲的人,還保持四肢健碩和胸肌發達,已經很不容易了。
第三張照片和第二張照片其實是同一個人,唯一的區別是第三張照片中,這個死者的衣服被取了下來,保持赤裸的狀態。
這個死者的死狀,是跪姿,加上那身整潔的不知道是什麽國家風格的灰色長袍,似乎他是在跪拜著什麽。
死者的臉上同樣是一副驚恐萬分的扭曲的死狀。一隻手捂著臉,一隻手伸出,似乎在抗拒著什麽,而緊緊閉合的雙眼也似乎證明了,在他死亡之前,他的面前似乎存在了什麽東西。
嵇叔夜傳話過來,目前法醫提出了毒殺的可能性,因為並不存在任何外傷,當然也保留驚悸而死導致心血管破裂的可能性。屍體現在已經被秘密封存,暫時不會被解剖,因為嵇叔夜似乎想起來師父蘇巧言生前,跟他講過的某些事情。
這具屍體也僅僅是其中一具,一共四具屍體,另外三具,兩具也是跪姿死去,同是武者。
而第四名死者,似乎是作為旁觀者死去的,因為他的死狀是轉身逃跑是扭腰抬腿的狀態…
僅僅也只是狀態。
因為他似乎是在逃跑轉身的瞬間,就被宣告了死亡。
據調查,這個人是一某個家族輩分較高的老者,在那一天,應一個朋友相邀,去觀看其中一具屍體生前聲明的——武學突破,長生之秘。
“要是按照埃及人製作木乃伊的說法,這倒還真算長生了。”王空流用筷子胡亂向嘴裡撥動老板娘送來的盒飯,毫不影響食欲一邊看著屍體的照片,一邊胡吃海塞。
最後幾張照片,拍攝的是一個古怪圓筒,還有裝在它裡面的一卷寫滿了陌生神秘符號的卷軸。
毫無疑問,這東西與這幾個死者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系。
嵇叔夜說,蘇巧言生前講故事時也曾說過,卷軸和死者是綁定的。越是在外層,越是如此。
因為在某些內部的狂熱行動之中,都是一群愚昧的傻子,一起跪拜一起祈禱一起作死…就用不到那麽多卷軸了。
嵇叔夜意識到,只要能揭開這圓筒和卷軸所包含的秘密,那麽這幾個令人戰栗的恐怖屍骨所包含的謎團便很有可能會迎刃而解,不過很可惜,當年師父講故事的時候,真的只是單純講述一個故事,並不打算讓徒弟和養子養女們從中記住些什麽。
因為蘇巧言一直都不打算讓其他人卷進這瘋狂的深淵,畢竟這只是他為了復仇,臨時借用外力的,屬於他自己的黑暗世界罷了。
一想到神神鬼鬼的東西,王空流咀嚼食物的動作就停了下來,因為他想起來,自己好像見過一個自來熟的皮膚黝黑歐洲長相的外國人,而且王鳳遊似乎有著一個自稱舞台劇導演的外國貴族朋友。
這兩個外國人,看起來就神神秘秘的,要是說他們和神神鬼鬼有關系,王空流是完全相信的。
照片裡的圓筒由一種古怪地閃著彩色光芒的金屬製成,似乎這種金屬外側是有著無數的菱形切面。
圓筒有著一個由相同材質製作的蓋子,身上還有著一些雕刻出來的圖案,至於是裝飾圖案,還是有著特殊象征意味的圖案,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總的來說,這些怪異的圖案,似乎都遵循著某種古怪的、難以描述的幾何學原理。
而圓筒裡裝著的那隻卷軸同樣神秘莫測,看起來高端大氣上檔次,像極了西方魔幻電影裡面的魔法卷軸。
那看起來就是一張不知道什麽材質的藍白色薄膜,反正一眼就能看出來既不是紙張,也不是綢緞。這特殊的“紙張”是卷在一根與圓筒材料類似的纖細金屬杆上的。上面的東西都是用灰色顏料所書寫。
不知什麽筆,可能是類似毛筆的東西,用灰色顏料繪製著巨大粗體的神秘符號。這個古怪的符號沿著一條窄線從卷軸的中央延伸向下。起碼王空流認為這不是英語,甚至不是歐美或是亞洲文字。至於是不是地球上小國家少數民族的符號,那就不得而知了。
在嵇叔夜轉述的故事裡面,當初得到這些東西的人,將它的副本發送給了相關領域中的每一個語言文字、民俗文化學家,卻依舊完全無法解譯它的內容。
而蘇巧言當年卻把這個舉動當做笑話講了出來,說這些人從來不會向神秘學或者巫術方面思考,被抵製的東西自然也有其存在的價值,比如可能是抵製它們的人過於恐懼。畢竟古老、晦澀的文字,只能從遠古的歷史中得到答案。
話說回來, 昨晚在和自己“約架”之前,趙淼就把這些東西送到了王鳳遊的手裡,而王鳳遊也是在看過後,將檔案袋裡的資料和照片都帶到了谷久生街,交給了王空流。
而王鳳遊也似乎對那些東西背後的秘密有所了解。
在兩個人交手之前,除了讓自己在手機裡記下梵學家Chandraputra的聯系方式之外,就謎語人似的,半開玩笑地告訴王空流,如果他對於檔案袋裡的東西搞不清頭緒,就可以看看島國的特攝劇,鹹蛋超人,看看某部全世界小朋友都變成光的作品,就會延伸出一些線索和思路的…
…
昨日。
谷久生街。
“喂,雖然不知道你以後會不會留在京城,或是北方哪個城市。記住一個老話,教了徒弟,餓死師父。凡事留一手,做事留一線。總會在未來某一天對你有幫助的…那麽,京城見!”
王鳳遊轉回身,背起了那個黑色的健身背包,向北走去。
“那你教我的東西,也留一手了嗎?”王空流問道。
“沒有…只是教了你之後,我還會些別的。可能等我成了白胡子老爺爺,如果有那天的話,我會再多教幾個徒弟的。記得這輩子,別像我一樣,你要堅信唯物主義,哈哈!”王鳳遊沒有回頭,只是抬手向後揮了揮手,大踏步邁入遠方的陰影之中,“到時候就不見了,也別見了,王孟荀,祝你可以順利拿回你的名字。一路順風!武運長存!”
“哥,你也一路順風!”
王空流站在黑暗之中,衝著王鳳遊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