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4日。
如果我沒有記錯,這個世界上經常被人們提及,與“忒修斯之船”並駕齊驅的一個話題,就是希拉裡丶普特南提出的“缸中之腦”。
希拉裡丶普特南於1981年在他的《理性,真理與歷史》一書中,闡述了一個詭異的設想,有的人覺得有趣,有的人認為細思極恐,有的人則認為這個設想富有無限的的哲學思想。
簡單來說,一個人的大腦被取出。在保證高科技的情況下,這顆大腦被放進一個盛有維持腦存活的營養液的缸中。然後科學家們將這顆大腦的神經末梢連接在電腦上,這些電腦可以按照程序向腦傳送信息,以使大腦保持一切完全正常的幻覺。對於大腦來說,它還在身體之內,所以它依舊是一個完整的人。周圍的事物還都存在,自身的運動、身體感覺都可以輸入。這個大腦還可以被輸入新的虛構的記憶,一些輸入它可能經歷的各種環境和日常生活。
所以,我們,是否是真實存在的?
…
我為什麽會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原因在於我今天在我的小屋子裡面,在床上躺了幾乎整整一天,除了午飯和晚飯的時間,我都在被窩裡靜靜地躺著,沒有睡去,只是反覆回憶著昨天的所有經歷。
我的“故友”王孟荀,也就是王空流……還有那個行為古怪的年輕軍官……
至於遲非晚,我已經聯系不上他了……
…
放肆小館,這飯店的名字就很隨意。
當我離開遲非晚為我安排的酒店之後,慢慢悠悠地騎著藍色的共享單車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我的曾經的高中同學們已經在餐廳的正中長桌上坐下等我了。
相比較那兩個許久未見的同窗故友,倒是一直在府城生活,與我重逢之後相見甚歡的王空流倒是和我不見外…
區別於薛衡門和張遠面帶微笑地向我揮手示意,王空流抬手便對我伸出了中指,做了一個國際友好的手勢。
我拉開椅子坐下,好奇的打量著這個餐廳店面,然而好奇的心理只是轉瞬即逝。除去精美的桌椅之外,還有隨意擺放的毛絨玩偶…
這完全就是稀松平常的網紅店罷了。
“這是你們相親和對象相親來的地方?”我詢問道。
“我以前的確帶相親對象來過。”張遠說道,然後扭頭喊來了一身白衣系著黑色圍裙的服務生,“服務生,麻煩拿一下菜單。”
“很抱歉,今天我們放肆小館剛更換了新的菜單,還沒有及時打印出來。”一個圓臉的女服務員走了過來,微微鞠躬表示歉意,並抬手指向了貼在我們四人面前的桌面,上面有一個黑色的二維碼,“您們可以掃碼進行點餐。”
“我來點餐吧。”張遠先掏出了手機,“你們就不用了,一張桌子一個碼,你們掃了也沒用。”
“還有壽喜鍋啊。”雖然張遠正在點餐,我們還是在速度慢的情況下舉手用手機掃了一下飯店的二維碼,打算看一下這個網紅小店的菜單。因此,當我的手機將二維碼讀取成功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第一頁,第一行,肥牛壽喜鍋。
我往下劃了一下,還有什麽炸蝦,玉米凍之類的東西。
日餐?
“這是一家馬來西亞餐館。”張遠介紹道。
“噗——”捧著茶杯的王空流一口茶水就噴了出來。
其實例如小說,或者電影電視劇這種影視作品,
人物吃驚之後噴水、噴酒、噴飲料,都是常有的事。只是放到了現實,來到了自己的身邊,倒是頗為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你確定?”王空流抹了一把臉,把下巴上低落的茶水蹭得袖子上全是。
“他們家這麽宣傳的,你看菜單不是嗎?”張遠有些遲疑。
“你相親對象認為這裡是什麽菜系?”我也跟著問道。
“馬來西亞啊,當然我的確沒有吃過…”張遠徹底遲疑了。
“可你還是點餐了。”薛衡門舉著手機,依次念到,“炸豬排,歐姆蛋,炸魚餅,椒蝦炒飯,玉米凍,炸翅拚盤…你這麽推薦,那估計味道不錯,不過,馬來西亞風味,我真的不敢苟同。”
“網紅店之所以叫網紅,都需要一個噱頭。”張遠舉起茶壺,給身旁的王空流把茶杯滿上,既然他這麽說了,大概是徹底妥協了,“不管了,我下次找個高檔次的。不過,這裡的東西味道真心不錯。”
“遠哥相親怎麽樣?”
在等待上菜的過程中,我還是率先開口,引出了話題。
同樣作為二十多歲,還有幾年就要步入而立之年的青年,“相親”是一個務必跨過的門檻。當然,更多的人,則是從戀愛開始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像我們四個這種單身青年,雖然普及,但似乎也有些悲哀。
“去年不是…是吧,有個別專家說那叫重型流感…哼,就是疫情。那時候我高燒,她就不理我了。”張遠有些氣憤。
“不是吧?你得病,她嫌棄你?這麽普遍的病,我就不信你對象不得病。”
“不是我對象啊,那是相親對象,而且還是前任相親對象。”張遠端起茶杯,猛地灌了一口茶水,“她先病了,我噓寒問暖。然後我得病了,我跟她聊天時說了這事,然後她就徹底不理我了,一句話都沒有回復我!然後就等於我倆散了唄,她半個多月,一句話都沒回復過我。我特想罵街,真的。”
“罵吧。真不知道這個女孩怎麽想的。”王空流也是聳了聳肩,隨手將自己的手機塞進了運動背包裡面,壓住。“我和我的相親對象也是去年宣告相親失敗的,雖然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她不知道我長什麽樣,我不知道她長什麽樣。不過和遠哥你相反,這事錯在我。”
“人家病了,你不搭理她了?”我問道。
“是我病了。我爺爺先病的,發燒三十九度多,我幾天幾夜沒有合眼,伺候我爺爺。畢竟是疫情期間,所以,我也沒能躲過,在幾天后我也病倒了,同樣接近了四十度,我甚至連床都爬不起來了。”王空流捧著茶杯,眯著眼睛娓娓道來,在餐廳明亮的燈光下,加上眼鏡片的反光,我甚至看不見他的眼睛在哪裡,“那女孩大概是沒有得病,還像往常一樣,偶爾和我在手機上聊天,聊聊新聞、電視劇、遊戲。但是我真的沒有閑心去玩手機了,我要照顧自己,照顧我爺爺,我爸媽都被隔離在別的地方,我必須保證自己每天還能在我的床上爬起來。整整一個月,我沒有上手機,沒有回復我的相親對象,後來,我病好後,她沒有刪除我的好友,但是,我跟她解釋,她卻再也不理我了。”
“緣分沒到而已。”薛衡門感慨道,一身黑色的冰絲長袖的他在椅子上坐的筆直,“我暫時還沒有找對象的打算,陳言荒你呢?”
“我?”我笑道,“最近有些事情……你們也知道,我消失了好久……具體事情不好跟你們解釋。嗯,我想先把手邊的事情忙完,再考慮個人問題。”
“這麽緊張?”薛衡門問道。
“嗯,沒辦法。”我很是無奈,“當然,我也希望自己快些找到一個心儀的女孩,和自己共度一生。”
“也是,閃電戀愛,未必是一件好事,不過一直拖著,也或許會錯失機會。”服務員端上了一份盤底鋪著綠葉的炸豬排,還有一份被小米辣和蔥頭裝飾的炸魚餅,王空流的目光不停的左右擺動,似乎在替自己手裡的筷子抉擇著什麽艱難的決定,他瞥了我一眼,說出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話語,又抬手將豬排旁的半顆檸檬拿在手中,擠出淡黃色的汁水,低落在熱氣騰騰的豬排之上。
“開吃吧,今天我請客,下次還請你們,當做對今天的外國菜的補償。”張遠看到訂單被依次端上餐桌,急忙招呼我們開吃。
“感謝遠哥!”
“我先吃藥,飯前三粒藥,晚上睡得香!”我覺得我這句話還是頗為押韻的,話一出口,就從背包裡取出了藥瓶,傾倒出三顆粉色的藥片,在我掌心。
“這是什麽藥啊?”張遠夾起了一條在後廚就已經被切好的炸豬排,蘸進了盛滿番茄醬的小碗之中。
“安眠藥,其實不算吧,就是安定神經的藥物,不會立馬讓人犯困,但是有助於睡眠。”我把藥片扔進了嘴裡,趁著自己的手還沒把茶杯送到自己嘴邊,有些模糊地解釋著,“一天一次,一次三片。你們不知道,這幾年快折磨死我了,晚上躺在床上,特別困,就是睡不著,要命啊。”
“所以具體是幾年?”薛衡門一邊對著炸魚餅瘋狂進攻,一邊向我拋出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幾年?”我用茶水送服了藥片,咽了下去。
“我猜,你根本不記得你是哪一年才有了這個病症…”薛衡門說道。
“總會有人送藥,一次就送滿整整一個季度的藥。”王空流接著薛衡門的話繼續說著。
我驚呆了,我不知道他們怎麽知道的這麽詳細。
“我和你一樣,也在服用這種藥物。”王空流伸長了胳膊,把我放在桌面的藥瓶拿到了手裡,又低頭嗅了嗅,“不過效果不錯,不是嗎?”
“嗯,自從吃了藥,我的睡眠就好多了,雖然經常做夢,但是起碼不會入睡困難了。”我點點頭,對於王空流的說話做出了肯定的回答,但是我似乎忽略了王空流僅僅只是隨口說出的話語。
“偏方?”張遠剝開了一塊怪異的糕點,一塊奶油蛋糕,被竹葉包裹,像極了端午節的粽子,“那你們真是有緣分,醫生都找到了一家。”
“是我一個書友給我推薦的,京城的一家不大的診所。”我用剛剛開封的筷子蘸了一下魚餅旁的醬料,放在嘴裡,是甜辣醬,“那會我在……我辦自己的私事的時候,抽空會寫一些都市小說,有替身的設定,就是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一個人去做一些隱秘的事情,而另一個人去替代他生活。可惜後來我就犯病了,休息不好,這本小說也就僅僅寫了幾百章,徹底放棄了。後來這個書友介紹我去那家診所就醫,在進行了一番治療後,我才漸漸有了好轉。”
“京城的診所,或許,我也去的那裡。”王空流舉起茶杯,隔空向我敬了一下,一飲而盡。
“那你現在還寫小說嗎?”張遠問我。
“好久不寫了,肯定是生疏了,不過我正在收集素材。”
“哪方面的?”
“缸中之腦,這題材新穎吧?”我頗為得意。
“好像聽說過,那個自我認知和區別環境是否虛構的話題?我記得外國拍了不少涉及這四個字的科幻片和恐怖片。”張遠把那盤快被薛衡門攻略完的炸魚餅,向我的方向推了推。
“《理性,真理與歷史》,一個哈佛教授寫的,對吧?”薛衡門倔強的又把炸魚餅的盤子朝自己拽了一點點,不過他沒有把視線放在擁有各種菜肴的桌面上,而是扭頭看向了今天表現的非常冷峻的王空流。
“假設科技發達,大腦被取出也能存活,如果我們可以用各種儀器向這顆大腦發送信號,讓大腦還認為自己是整體的人,還讓大腦可以通過信號感受到百分百真實的虛擬感知。”王空流將離著自己比較近的鱈魚也向薛衡門那邊推了一下,“希拉裡提出,一顆大腦接受的信息,都是被中央計算機控制,大腦的自我認知都來自於中央計算機的編程,記憶、五感都是由電腦反饋,而大腦無法辨認信號的來源於真實性。大腦永遠無法辨別自己作為一個人存在於一個真實的世界裡面,還是作為一個人體器官被圈養在營養液的容器裡面。”
“就像莊周夢蝶一樣,是莊周夢見了蝴蝶,還是他本身就是蝴蝶。”薛衡門似乎發現了新大陸,開始對著鱈魚進行攻擊,“不過太過於沉迷研究缸中之腦這個話題,小心入戲太深,當你對它的好奇心趨近百分之百的時候,你就會對著鏡子詢問自己,我還是我嗎?我是真實存在的嗎?”
“雖然不知道你想怎麽研究這個話題,但是我認為這個缸中之腦是脫離現實的一個東西。”張遠側過頭打量著餐廳內其他座位上的客人們,都是年輕的女孩子們,看起來頗為賞心悅目,“缸中之腦和操控它的中央電腦,都是物質,而討論這個話題,只會討論大腦的意識。將一個物質層面的話題,上升到唯心主義。我雖然對於哲學沒有什麽興趣,也和我的工作、生活無關,但是我個人還是覺得缸中之腦這個命題是沒有止境的,同時沒有任何答案。”
“嗯,所以想要當一個網絡寫手,還要妄想在自己的文字裡填進去一些哲學問題,真的是太困難了。”我歎了口氣,“我不是什麽大神寫手,文筆也不出眾,我僅僅是把寫作當做樂趣,然後發現,自己連主題都確定不了,真的是好悲哀。”
“沒有備用的選題嗎?”
“外星人怎麽樣?寫一篇爽文,主角大殺特殺,拯救無辜路人,打碎外星人的野心。”我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茬,“無腦小白文,也很流行。”
“題材你有就可以了,不過你不是把它當做愛好嗎?如果寫作風格是為了迎合大眾,那你就失了本心。除非,你是為了碼字賺錢。”王空流用筷子夾起了墊在炸雞之下的生菜,直接用手卷成一團,蘸了一些番茄醬,放在嘴裡大嚼起來。
“你打算寫那種西方UFO,抓人做實驗,畫麥田怪圈的偽寫實類型。還是寫科幻電影動漫小說裡有著超能力,還駕駛超級戰艦的高維度外星生命?”
“林城有一個大學的教授,給我提供了資料。我們是一個病房的病友,當然不是最近困擾我的失眠。當時他因為工作勞累患上了急性胃出血,而我出了一些事情……醫生說我是藥物反應。”我解釋著,“後來那個教授出院之後, 我們還有聯系,當初我們也算是忘年交。他研究外國的民俗和歷史,我為了外星人題材還麻煩過他,幫我找找詳細的麥田怪圈資料,不過他卻跟我講了許多發源自美洲大陸佛蒙特州的古怪傳說。”
王空流突然大笑了起來,劇烈的情緒波動讓他的聲音在這間人滿為患的網紅餐廳,更顯的是噪音了,“這麽算起來,根源又到了我這裡。”
他從運動背包裡又抽出了他的手機,打開了他和一個人的聊天記錄,那個人的名字備注是“小金子”,大概和王空流的關系不錯。
聊天記錄裡除了日常的問候,還夾雜了幾張普通的圖片,那大概是一些實驗器材,卻不想成為了我今年初始,最大的夢魘。
…
我的名字是陳言荒,我永遠不會忘了,2023年8月4日,也就是今天,王空流讓我看了幾張照片,打趣般的說給我提供寫小說的素材。
那是一整排放於金屬架子上的圓缸,大概呈橢圓形的球體,每個圓缸的弧形表面都鑲嵌著三個呈等腰三角形分布的奇怪狹槽。其中有一個圓缸的兩個插槽正連接著一對模樣奇怪、擺在圓缸後方的機器上。這幾張照片僅僅是隻拍攝了圓缸,沒有拍攝後面的東西,而我僅僅能看到的東西,就是圓缸之後,那些胡亂堆砌著電線和插頭。
“這是什麽?”我問道。
“魚缸之類的吧?”王空流關閉了手機屏幕,收回到大衣貼近胸口的口袋裡面,“你就把缸中之腦寫成這樣的唄,反正有沒有人公開聲明過,自己親眼見過那些…惡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