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世界的守護者,元素之神的信徒,你為何喚醒我?”
“守護巨龍閣下,我來此,隻為向您傳遞一個消息。”
“避過精靈遍布整座森林的崗哨,潛入由秘境守衛看守著的翡翠夢境,冒著生命危險而來的你,隻為向我傳遞一個消息?”
“因為這個消息非常重要,我必須親口說給你聽。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尤其是您的妻子,月光大祭司,艾瑟拉。”
“艾瑟拉是一個忠貞的妻子,一位賢惠的母親,一名偉大的女王。在她的帶領下,精靈的實力可與人類相抗衡,但她從未想過要去抗衡。這樣的她,仍然無法獲得你的信任?”
“正因為精靈已經強大到連人類都感到忌憚的程度,所以,我更不能信任他們的女王,哪怕她是大陸最古老的守護者之一。”
“我也是其中之一。”
“不一樣。你們的信仰,不一樣。”
“生命母神創造了生命,月神驅散了他們心中的迷霧。祂們二位早在萬年前就已經結盟,對於精靈來說,無論信仰哪一位,都是被允許的。”
“您說的沒錯。祂們在萬年前結盟,包括我所信仰的元素之神同樣是盟約中的一位。但現在,祂們中的一位背叛了我們。”
“這就是你今天來此的原因?你認為月神背叛了金色盟約?”
“不,我只是來傳達消息的。”
“替誰?”
“我向來只會聆聽元素之神的聲音。”
“祂還說了什麽?”
“陣營的戰爭無可避免,我們需要更多的幫助。掌握萬界公理的兩位神靈中,詛咒之神正向深淵靠近,但封印之神並沒有接受盟約拋出的橄欖枝。”
“這是元素之神的意願,還是你的看法?”
“兩者都有。”
“我會考慮向生命母神轉達你們的意見。但在她查明真相之前,月神背叛的消息必須封鎖。”
“這正是我今天私下找您的原因。”
“你可以走了。我會讓秘境守衛為你打開通往人類國度的夢境之門。”
“晚安,守護巨龍閣下。”
……
……
荒漠之上。
一隻巨大的龍頭從血肉層裡被挖了出來,而它的身軀,仍被埋在厚厚的血肉層之下。
就在某一刻,它睜開了雙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哈達薩斯用虛弱的聲音說道:“是你,艾瑟拉……”
艾瑟拉的雙手捧於胸前,有閃耀的月光在那裡匯聚,然後呈線狀向四周擴散出去。
這些擴散出去的白線,在巨龍的周圍組成了一個巨大的白色牢籠。
四周,有十多名月之女祭司站著,充當牢籠的節點。
再往外,是密密麻麻的暗夜精靈大軍,將此地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個個張弓搭箭瞄準正中間的巨龍,眼中有著不舍,但更多的是痛恨。
看到對方醒來,艾瑟拉擔憂的目光有所松動,但很快就變得冰冷。
“哈達薩斯,對於你所犯下的累累罪行,你還有什麽想辯解的?”
巨龍再次閉上眼睛。
月神的饋贈,詛咒之神的入侵,以及生命母神的立場搖擺……
之前夢中未完的一幕,在它腦海裡重新回放了一遍。
隨即,它睜開了雙眼,用冷漠掩飾住了無助。
“我曾盜走世界樹之心,試圖建立全新的綠龍王國。
但我失敗了,我創造出了一個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怪物。為了壓製它,我不得不陷入長眠。然而,我仍然低估了怪物的力量。它控制著我入侵了人類國度,佔領了他們的國都,甚至還讓我們的後代面臨著滅絕的災難。而今,我已經無力面對精靈的怒火。動手吧,艾瑟拉,終結我的罪孽,洗涮綠龍的恥辱!” 站在艾瑟拉身後的李正直動了動嘴巴,但最終還是沒有將疑惑說出口。
他直覺地認為真相並不是哈達薩斯所說的那樣。
守護巨龍不幸被詛咒所汙染,分裂出了血肉巨龍,這是毫無爭議的事實。
李正直在翡翠夢境裡被困住的地方,應該就是在世界樹之心的內部。但之前柳然然跟他說,世界樹之心在黃金之都原址的地底被王剛找到,這是血肉巨龍親口昭告的。
也就是說,李正直見到的那顆巨大的世界樹之心,應該就是真正的世界樹之心被血肉詛咒汙染後的產物。
後來,世界樹之心輾轉之下被很久不見的周雲鵬拿到手,並借用了某種道具脫離了這個世界。
李正直覺得,守護巨龍將世界樹之心帶離翡翠夢境是為了遠離詛咒,而不是它所說的“盜走”。
但它為什麽會把世界樹之心帶到人類的國都,這是個未解之謎。
盡管心中有著種種疑問,李正直還是沒有打斷這場審判。
一是因為他之前接到的隱藏任務[尋找汙染的源頭]的後續任務是[審判守護巨龍],而不是保護守護巨龍。
二是因為持續一個月的試煉任務馬上要到期了。現在離時限也不過短短半小時,如果再橫添意外,到時候守護巨龍是活下來了,他卻要因此償命。
可謂得不償失。
最主要的還是因為,不管守護巨龍有沒有墮落,它對這個世界造成的傷害是肉眼可見的。
而精靈女王則一直對李正直抱著友善的態度,並配合他完成任務。
於情於理,他都不能在這種時候站在艾瑟拉的對立面。
因此,李正直選擇靜觀其變。
艾瑟拉聽完哈達薩斯的陳述後,面無表情。
隨後,她手中的月光猛然變得狂暴起來。
組成月光牢籠的白線不停扭曲著,像是壓抑不住女王的怒火。
艾瑟拉高舉雙手:“精靈的子民們,曾經的守護巨龍已經墮落。他摧毀了我們的家園,蒙蔽了月神的指引,扭曲了生命母神的意志。現在,他已經親口承認所犯下的罪行。我沒有理由包庇他,哪怕他已經與我並肩走過了一萬年的歲月。我將在此對他發起月光審判,而你們,則是這場審判的見證者!”
說完這段話後,艾瑟拉環顧四周,發現幾乎所有的暗夜精靈都在目光炯炯地看著她,都在期待月光審判的來臨。
唯有瑪爾莎,用祈求的眼神看著她,似乎在求她放過她的父親,和自己的丈夫。
艾瑟拉又看了一眼李正直。
後者將目光投向天邊,沒有給她正面的回應。
最後,她又看向了他。
哈達薩斯,你為什麽不辯解……
我祈求你用真相說服我和我們的女兒,以及我們的子民們……
但此時的艾瑟拉已經是騎虎難下。
就算她能拉下面子延長這場審判,她手中的月光之力也不允許她這麽做。
因為,此時的月光牢籠裡已經充滿了狂暴之力。
在親眼目睹之前,李正直絕對無法想像一向溫柔的月光,竟有如此狂暴的一面。
如果艾瑟拉繼續壓抑下去,後果很有可能是月光之力失控,對在場所有人造成巨大的傷害。
這是身為女王的她無法承擔的後果。
最終,當感覺月光之力已經強大到自己即將無法控制的時候,艾瑟拉目光中透出了絕情,將雙手用力壓了下去。
月光牢籠瞬間被擠壓成一團巨大的白光,並瞬間沒入巨龍體內。
哈達薩斯痛苦地仰天長吟一聲,而後就漸漸軟了下去。
那層已經與它的龍鱗同化了的血肉,在狂暴月光來臨的同時,就被迅速融解了。
最後,當月光暗淡,眾人只看到一頭傷痕累累的綠色巨龍躺在大坑之中。
它身上的龍鱗正在失去原有的光澤。
哈達薩斯最後看了眼自己的結發妻子,眼神中充滿了遺憾。
艾瑟拉的身軀微微顫抖著,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但她是背對其他人的,所以只有近距離的幾個人可以通過她的肢體動作判斷出她此時的心情。
李正直衝瑪爾莎使了個眼色。
後者領會,上前安慰自己的母親。
柳然然默默地拿出一本書,將它遞給李正直。
正是王剛死後掉落的劇情神器,[亡者的遺言]。
這件神器被王剛得到後,就跟他綁定在了一起,只有死後才會掉落。
周雲鵬當時隻來得及拿走同樣死後掉落的[世界樹之心],對這本書卻是無能為力了。
當然,如果將[世界樹之心]和[亡者的遺言]放在一起讓周雲鵬選,他必然會選前者。
排除掉[亡者的遺言]作為劇情神器不可以帶出本世界這個關鍵因素,單從價值來說,[世界樹之心]明顯是要高於前者的。
因為王剛從聖光城搶走亡靈法書,又花掉一枚稀有的詛咒之種將其詛咒成品質相當於神器的劇情神器,又費盡心思地聯合理查德森王子攻打黃金之都,為的就是找出被守護巨龍藏起來的[世界樹之心]。
甚至可以說,這才是王剛來這個新手世界擔任新手引導員的真正目的。
由此可見,[世界樹之心]的屬性效果肯定超乎想像。
可惜李正直無緣一見。
但幸好,他在最後時刻看到了[亡者的遺言]的效果。
果然跟老管家給出的情報一致。這本一直以來都被聖騎士保管著的亡靈法書上面,有一條看似平凡實則恐怖的屬性。
[詛咒效果:被複蘇的亡者之軀將耗盡最後一絲殘靈,無論殘靈身處哪個世界]
在初入世界時,王剛就曾說過,這個世界是“神魔世界”的一個子世界。換而言之,在神魔世界這個主世界裡,有很多子世界。
自然也會有很多復活類的道具,能讓在當前世界死掉的試煉者在另一個世界復活。
而上面那條詛咒效果,正是這類復活道具的克星!
前提是使用者能找到被復活者在當前世界的遺體。
這本亡靈法書一直藏在聖光城,並非是聖騎士塔利·蘭頓有意背叛光明。相反,他是為了淨化黑暗。
[亡者的遺言]並非是出於劇情需要才被臨時設計出來供應征者們使用的,而是在很早之前就出現在了蘭頓大陸。這一點,跟[大陸的盡頭]有些類似。
它剛出現時,就給大陸帶來了一片腥風血雨。
後來,災難退去,這本亡靈法書卻被保留了下來。
蘭頓家族建立了聖光城,任命聖騎士塔利·蘭頓擔任大領主,負責鎮壓亡靈法書。
但塔利·蘭頓做的更多。他在用自己的信仰之力去淨化邪惡。
直至被王剛搶走之時,這本亡靈法書已經被淨化了九成以上。
只差一絲,它就會變成一本普通的法書。屆時,哪怕是詛咒之神親臨,也無力回天了。
然而,王剛卻在那一刻來臨之前,利用詛咒之種破除了聖光的封印,喚醒了這本在蘭頓大陸歷史上有著赫赫威名的亡靈法書。
死去的王剛絕對不會想到,他的這一招釜底抽薪,卻在陰差陽錯之下給李正直提供了一個完成試煉任務的絕佳機會!
李正直收回思緒,上前幾步。
“陛下,此時不是傷感的時候,我們還有正事沒有完成。”
艾瑟拉側過臉去,不讓外人看見自己的脆弱。
過了一會兒,當她回過頭來的時候,臉上已經不見了身為女人的軟弱。
“你說得對,黑發勇士。罪惡之源雖然已經伏誅,但他留下的災禍仍會繼續蔓延。我立刻就命令大軍殺掉那條血肉巨龍,徹底消滅哈達薩斯遺留給這片大陸的災難!”
“陛下!”李正直連忙阻止道,“血肉巨龍並非真正的生命體,它無法用物理或魔法手段去消滅。您的大軍只會將幫助它的靈魂從封印中解脫出來,到了那時,真正的災難就會降臨!”
“那麽,黑發勇士,你有什麽對策?”
李正直看向哈達薩斯:“守護巨龍的一生,都在為蘭頓大陸而戰,哪怕在它死後。”
“我……不是很理解你的這句話。”
“您無需理解,只要認同便可。”
艾瑟拉看了看自己的女兒,從她眼中看到了懇求。
“好吧,黑發勇士,我認同你的這句話。但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它意義非凡。”
李正直說罷,拿起手中的亡靈法書,裝模作樣地念起了一些連他自己也聽不懂的咒語。
事實上,他只需在心裡默念“使用”二字即可。但那樣難免會引起精靈女王的懷疑。
比如一位不需要念咒語也能使用亡靈法書的強大的亡靈法師,他跟在我身邊這麽久,到底在圖謀著什麽?
李正直剛開始念咒語,事前串通好的柳然然就十分體貼地解答了女王的疑惑。
“陛下,正直哥哥可不是亡靈法師哦!他曾經去找過聖光城的大領主,雖然結果很遺憾,但他還是從老管家那裡得知了亡靈法書的真正用法。”
艾瑟拉恍然大悟:“難怪這麽眼熟,原來這就是那本被淨化後的亡靈法書。”
柳然然保持沉默。
她不想再解釋了,將錯就錯吧。
十多秒過後,有點編不下去的李正直將書高高舉起。
一道紅光自書上射出,徑直落在守護巨龍的屍體上。
下一秒,它又活了過來。
“是你,艾瑟拉……”
“等等,我好像剛說過這句話……”
李正直微笑道:“是的,如你所想的那樣,你被復活了,守護巨龍閣下。雖然只是暫時的。”
哈達薩斯沉默片刻,問道:“被詛咒的亡靈法書?”
李正直點點頭:“所以我們有三個問題的時間。陛下,這三個問題,就交給你了。”
艾瑟拉深深地看了李正直一眼,然後一揮手。
一道月光就將他們籠罩在內,隔絕了除精靈母女、李正直兄妹以及羅斌這五人外的其他人的視聽。
魏晨希同樣被隔離在外。
很顯然,只是起了通風報信作用的他,並沒有被精靈女王當成自己人來看待。
接著,艾瑟拉問道:“哈達薩斯,你有沒有背叛我和我們的子民?”
哈達薩斯張了張嘴。但它驚異地發現,自己無法將編織好的謊言說出來。
“不,我沒有。”
“第二個問題。你為什麽要盜走世界樹之心。”
“為了保護它不受汙染。”
“最後一個問題……”
“等等,母親!”瑪爾莎阻止道。
艾瑟拉看了自己的女兒一眼,從她眼中看到了希冀。
“瑪爾莎,你想問什麽?”
“母親,我想問一個我們三個人都不會感到後悔的問題。”
“好吧。我把最後一個問題交給你了。”
瑪爾莎走上前,輕輕撫摸著巨龍“遺體”的頭顱。
李正直看了眼任務面板,發現時間只剩最後十分鍾了。
女人果然是最麻煩的,問個死人還要這麽多前戲!
巨龍閉上眼睛,享受著人間最後的溫存。
“父親大人。”瑪爾莎含著淚問道,“你愛我們嗎?”
哈達薩斯睜開雙眼。
這一瞬間,李正直仿佛看到了有亮光自它眼中閃起。
“勝過一切……”
這句重如泰山的宣言,不斷地回響在封閉的空間內,敲打在所有人的心頭上。
瑪爾莎“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在了父親的遺體上。
這次,它真的只剩下了遺體。
艾瑟拉抬起頭。雖然天上沒有月亮,但她寧願自己正在做夢。
柳然然也小聲啜泣了起來。
李正直面無表情,不想把自己代入NPC的劇情中。
至於羅斌,這種感動還無法融化他的冰山。
就在這時,一聲來自不遠處的咆哮破壞了此地的傷感。
艾瑟拉再一揮手,驅散了月光。
然後,李正直就看到,此前被他封印的血肉巨龍,此刻已經破除了封印。
它展翅一飛,就高高飛起,並在口中醞釀血光。
“士兵!”艾瑟拉命令道。
李正直抬手阻止了她:“陛下,無需在一條將死之龍身上浪費箭支。”
艾瑟拉給他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李正直衝著高高在上的血肉巨龍努努嘴。
只見天上那條不可一世的血肉巨龍,在下一秒,全身血氣就迅速衰敗。
它體表的顏色由紅到黑。血光消失在它口中,翅膀的振幅也越來越慢。
最終,它轟然落地,隻來得及留下臨終遺言。
“我是詛咒的化身……我是深淵的使者……我,米……爾……科……”
隨著血肉巨龍的死去,這片區域地表上的血肉同樣開始了萎縮。
短短一分鍾之內,它們就便成了一片片粉未。就像被風化了一樣,一吹即散。
李正直暗暗松了口氣。
在執行這個計劃之前,他心中是有點忐忑的,深怕結果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但幸好,他猜對了。
血肉巨龍是從守護巨龍身上分裂出來的,並且具有自己的靈魂本質。
但這個靈魂,同樣是從守護巨龍那裡偷竊來的。只不過,受到詛咒之神的影響,這個靈魂發生了異變,最終成為了血肉巨龍的靈魂。
換句話說,血肉巨龍,就是守護巨龍的靈魂之一。
李正直對守護巨龍使用了[亡者的遺言],成功讓它暫時復活過來的同時,也觸發了這件被詛咒後的劇情神器的負面效果。
被複蘇的亡者之軀將耗盡最後一絲殘靈,無論殘靈身處哪個世界!
可憐的血肉巨龍米爾科,至死也不會想到導致自己死亡的真正原因,居然是因為它並非一個獨立的靈魂,而是守護巨龍的殘靈。
這時,李正直看了眼時間,還剩最後一分鍾。
他牽過柳然然的手。
羅斌和魏晨希也站在了他的身後。
艾瑟拉意識到了什麽。
“黑發勇士,你們要走了嗎?”
“陛下,我想請您幫我一個小忙。”
“你對精靈的恩情,值得我付出一切。”
“不。我想說的是,傑夫傭兵團是個偉大的傭兵團,哪怕它只剩下了最後一人。請您善待它,善待犧牲在這場戰爭中的我的朋友。”
“你得到了我的承諾。傑夫傭兵團是精靈的朋友,一生一世。”
“那麽,有緣再見。尊敬的陛下,以及可愛的殿下。”
李正直揮揮手。
然後,他們的身影就化為白光消散在這片天地間。
瑪爾莎愣愣地看著他們消失的地方。
“你在想什麽,瑪爾莎。”
“他很可靠,也很溫柔,他的為人跟他的名字一樣正直。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他很像父親。您不這麽覺得嗎,母親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