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0點57分。

　　碼頭

　　隨著佝僂黝黑的勞工將最後一箱假紅石搬進船艙，守衛向甲板上的獨眼龍發出信號，南風漸起，黑霧也變得稀薄起來，一切準備就緒。

　　此時的橡木腿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他躺在甲板上，仰望頭頂樹冠狀的弗洛伊德燈。

　　老實說他是第一次用心觀察這個東西，與其說是燈，它倒更像是某種樹木，龐雜細密的灰綠色根須深入這艘船的主桅杆，粗壯的莖稈繞柱攀沿，最終於頂部綻開茂密的樹冠，幽幽綠光於枝葉發散，將整艘船包裹其中——B2型弗洛伊德燈。

　　“這個比之前那台亮多了。”

　　看著迷離的光線，橡木腿喃喃自語。

　　“廢話。”

　　獨眼龍拍了拍主桅杆，語氣得意:“這可是台B2的新家夥，正兒八經得到燈使賜福的，只要不在重汙染區航行，至少能用上兩年。”

　　“船長是真厲害，連這種好東西都能弄到手，我記得只要聯盟的高級船才有資格裝備B型的弗洛伊德燈。”

　　“咱們船長是誰啊，你上船晚，有些事你不清楚，船長以前可是....”

　　獨眼龍指向自己的肩膀，一臉的神秘。

　　“什麽?”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獨眼龍一臉看白癡的表情，“咱船長以前可是一名潛....”

　　“什麽啊，你說話能不能痛快點。”

　　橡木腿揉了揉通紅的眼睛，坐起身來，卻見獨眼龍呆立著，半張著嘴，手指向前，直愣愣地看著天空。

　　“你到底....”

　　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橡木腿說到一半的話也卡在喉頭。

　　“我喝多了?”

　　這是橡木腿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

　　“啪！”

　　他一巴掌拍在獨眼龍臉上，那家夥因吃痛發出的慘叫，證明自己還在現實中。

　　“女神保佑。”

　　瞳孔不自覺地放大至極限，那可怖的東西於虹膜中倒影。

　　碼頭其後的丘陵處，一顆巨大的炮彈衝出灌木，尾部噴湧的猙獰的火焰為其提供強筋的動力，炮彈升騰至半空，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而它的落點——三桅船。

　　碼頭出現騷動，勞工們不再顧及打手手中鞭子，開始四散奔逃。

　　“快，快開船。”

　　橡木腿驚呼，可一旁的獨眼龍仍舊立在原地。

　　不能再等了，他扯下獨眼龍腰間的口哨，深吸口氣，全力吹響。

　　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

　　駕駛室內，打瞌睡的舵手從夢中驚醒，耳旁的哨聲仍在繼續。

　　敵襲?

　　這時候?

　　算了，管不了那麽多，舵手有著為自己生命負責的良好習慣，打開保險，轉動輪舵。

　　三桅船，出發！

　　可惜，晚了。

　　時間，11點整。

　　炮彈精準命中三桅船的甲板。

　　“轟！”

　　隨著一聲巨響，船身發生劇烈晃動，被擊中的位置煙塵彌漫。

　　橡木腿失去平衡，險些跌出圍欄，好在最後一刻，獨眼龍抓住了他的手。

　　“木腿，你重得像頭豬！”

　　獨眼龍使出吃奶的力氣，才把他的老朋友拽了上來。

　　“啞彈?”

　　這顆炮彈並未給三桅船造成太大的傷害，沒有發生爆炸，船身近乎完好無損。

　　橡木腿咧嘴大笑，“哈哈，女神保佑。”

　　他用力拍了拍獨眼龍的肩膀，

可那家夥又不說話了，手指向煙幕彌漫處。　　接著，從未聽過的陌生人聲從煙幕響起，人影閃動，赤裸上身的黑發男人從中走出。

　　他左手提著黑色手提箱，右手握著把明晃晃的長刀，眼神冰冷，嘴裡卻吐出極其禮貌的語句。

　　“請問，鍋爐室在哪?”

　　——

　　讓我們將時間倒回到十分鍾前。

　　時間，10點50分。

　　摩托飛馳在前往碼頭的最後路段，只要維持現有的速度，他們勉強能在11點前，抵達目的地。

　　“沒能量了?”

　　“啊，什麽?”

　　“我說，沒能量了。”

　　波波維奇指了指儀表盤，指針於紅色區域跳動，蒸汽發動機即將罷工。

　　“叫你不整個紅石的，你看關鍵時刻掉鏈子了吧。”

　　“你給我錢啊，蠢狗！”

　　“罵狗是吧，小心本大爺趁你病要你命啊。”

　　“快開！”

　　“沒能量了，你開一個我看看。”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大腦飛速旋轉，波波維持卻得理不饒人，繼續嘲諷道:“我看是追不上了，除非插上翅膀，飛過去。”

　　“你飛一個我看看，飛....等等。”

　　灰藍色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看著挎鬥內的手提箱，大笑道:“蠢狗，你真是個天才！”

　　“.....你被揍到腦袋了?”

　　“轉向，我知道一條路。”

　　馬修抱著波波維奇的腦袋，狠狠地親了一口。

　　摩托轉向，駛入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

　　能量即將耗盡，可馬修隻叫波波維奇往前開，自己則撬開挎鬥的後蓋，鼓搗著些什麽。

　　“喂，喂，馬修，你不會真被揍傻了吧。”

　　馬修沒有說話，他正在與後蓋扯出的一大堆五顏六色的雜亂線路，作鬥爭。

　　“喂.....”

　　“成了！”

　　馬修指向自己所在的挎鬥，笑著開口:“波波維奇，你知道這挎鬥是後來加上去的嗎?”

　　“知道，你出門不帶著我能行嗎?”

　　“對對對，可新的挎鬥太貴，我就從廢品裡翻出來這個，讓機械師把裡面掏空，安上三個輪子就行了，花了一枚銀幣。”

　　“錢都省我身上了是吧，所以這之前是個什麽東西?”

　　“你猜。”

　　“....”

　　狗臉無語。

　　“告訴你吧。”

　　馬修雙臂展開，高聲喊道:“這原本是一枚炮彈，威力十足的炮彈。”

　　線路接駁完畢，一根引線被從中抽出。

　　馬修打開手提箱，這次任務的關鍵工具終於出現在二人眼前——那是一塊塊高度濃縮的餅狀火藥。

　　“這枚炮彈的彈藥艙已經被完全摘除了，但尾部的噴射器，因為覺得實在拉風，我就沒讓他拆。”

　　馬修取出一半的火藥，在手裡墊了墊分量。

　　“所以理論上，這是一枚可以發射，但不會爆炸的炮彈，只是需要一定的推力。”

　　方向盤上的指針停滯在紅色區域，蒸汽發動機徹底熄火，因為是下坡，摩托借著慣性還在前進，可也維持不了多長時間。

　　茂密的灌木劃過二人的臉頰， 波波維奇此刻還是不清楚馬修到底要做些什麽，那家夥正在卸挎鬥與摩托接駁處的螺絲。

　　終於，灌木消失，一條呈現凹弧狀的寬闊水道出現在二人眼前，水道表面被打磨的極其光滑。

　　戈多是個做事極其細致周到的家夥，每次任務，他不僅會告訴馬修準確地址，還會給予一張詳細到可怕的區域地圖。

　　哪怕是一些看似無用的信息，都會標注其中，這條廢棄的，原被用於新船下水的通道，便是馬修從地圖上知曉的。

　　“戈多。”

　　馬修眼前又浮現那家夥精明的眼睛。

　　摩托駛入水道，速度甚至比平時都要快上幾分。

　　“喂，馬修你玩真的。”

　　“不試試怎麽知道行不行。”

　　馬修正用安全帶打著繩結，將自己牢牢固定在車鬥內，摩托進入凹處，速度進一步提升。

　　“喂，要不算了吧，你別死了啊，喂！”

　　馬修沒再說話，他在等待。

　　摩托駛入弧最後段，速度開始衰減。

　　摩托即將抵達最後段落，馬修抽出折刀，刀身與地面摩擦，迸發出燦爛的火星，引線被迅速引燃。

　　摩托即將衝出滑道，引線到頭。

　　“波波維奇。”

　　引線將火藥引燃的一瞬，馬修拔掉接駁處的螺絲，這顆不知何年生產的炮彈，從沉睡猛地驚醒，噴射器發出怒吼，尾部出現近乎凝實的火柱。

　　“摩托挎鬥”衝出滑道，直插雲霄。

　　馬修的聲音在空中飄蕩。

　　“祝我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