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腰屈膝,舵手低頭避開洞口垂落的冰鍾乳如麥芒般的尖端。
本就因為年老變得身形佝僂的他,再加上多日以來經受饑餓困頓的磨礪,早就乾瘦得像是一具骷髏,沒費多少周折便順利鑽了進去。
可對於,盡管同樣餓得皮肉緊貼骨頭,但怎麽都還算是個高海拔的我來說,要想鑽進這麽一個狹小的窟窿,可是在算不上什麽容易的事情。
幾次嘗試,無論我怎麽調整身位,總會有某塊凸出的骨頭或肌肉被拒之門外。
隻得放棄,我又試著把夾克斜著塞進去,可結果顯然易見,壯得和頭死熊一樣的他,以腰為中線的下半截身子直接卡在了外面。
即便舵手使出吃奶的力氣,差點把夾克的腦袋給揪下來,也無濟於事。
周遭的其他窟窿比之更是小得可憐,且身後正迅速逼近的豺狼估計也不會大發慈悲,給我們留下尋找新的容身之地的時間。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這個該死的冰疙瘩給弄下來。
我接過舵手遞來的那把已經嚴重變形的匕首,反手握持,把它當作鑿子,用卷邊的缺口鋒刃對準冰鍾乳的末端。
舉起,揮落,冰晶飛濺,掌心頓時傳回冷硬異常的堅實反饋,酥麻的感觸如閃電般在指尖遊蕩。
比老鷹的臉皮還厚!
松了松顫抖的手指,我不覺暗自叫罵。
繞是這把尖刀是我在上船前,特意從費馬紅胡子黑市花大價錢買的寶貝,我現在都還記得,搓著掛滿寶石的肥胖手掌的老板,一邊堆笑,一邊命令身旁的異族仆從用看上去不那麽優雅的方式,向我直觀展示了它的威力。
所以這也是識貨的皮帽子當初偷走它的原因。
可現在這把寶貝匕首要面對的是不知凍了多年頭的冰塊,十分遺憾,它失去了往日的神氣,只在冰身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鑿痕。
可廚師小姐,都到了眼下這個地步,我還能有什麽更好的選擇?
沒有。
我隻得咬牙,將手中的鋒刃又握緊了幾分。
繼續。
接連的震蕩衝擊撕開了我虎口的舊痂,溫熱的液體順延刀柄的螺旋紋路流淌,遇風冷卻,為銀白的刀身鍍上一層血腥的紅。
鑿口在擴張,金屬在斷裂,骨頭在呻吟,風兒帶來愈加急驟的腳步。
快!
快!
給我斷!
給我斷!
我的手臂揮舞不斷,洞內的舵手也抓住鍾乳的柱身向內拖拽。
快!
......
小心身後!
舵手驚懼的言語鑽進耳朵,我亦能從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看到猙獰的倒影,鍾乳與洞壁的連接還有將近一半,可手中的鋒刃也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放棄逃跑?
繼續開鑿?
還是回頭與這該死的畜生拚命?
怎麽辦?
怎麽辦?
「你.....你做得....很好....」
塵封的記憶再度浮現,這是我最不願想起——燭火,陰暗房間,角落,養父,還有那邊插在他胸口的尖刀。
「匕...匕首....就是用來....殺人......」
......
無言。
手臂後伸,用盡全力將匕首插進鑿口,後退,助跑,右腳狠狠蹬向刀柄。
「我不會再聽你的話了。」
這是最後一擊。
脆響,
金屬崩碎。 同之,鍾乳斷裂。
我借力向右翻滾,與此同時,猩紅降臨。
轟!
疾馳而來的豺狼狠狠撞向堅冰,延展已久的大嘴極速閉合,咬向夾克雙腿。
嗯,眾所周知,廚師小姐,人不會兩次失去自己的腳。
撲空。
我衝舵手丟下一句“裡面會和”,便沿著海浪,奪路而逃!
吼!
屢次的失敗早已讓豺狼失去對事物最基礎的判斷,它的腦子裡現在只有一個極為單純的念頭——破壞。
海浪冰壁上垂落鍾乳匯成的拱廊被它相繼撞碎,揚起的冰晶在我們的頭頂刮起一陣迷離閃爍的風漩。
可我完全沒心情欣賞這由豬頭鯊製造的藝術傑作,我就像隻中年失業被趕出家門的寄居蟹,急於在海浪上尋找可以容身的冰窟窿。
可越是前行,這片區域差不多是背風地的緣故,別說是窟窿了,可以供修女展示歌喉的孔洞都沒有幾個。
並且由於視線完全集中於在冰壁上找殼,我完全沒注意前方的道路正不斷攀升,轉瞬,便已行至由凍結冰凌形成的高坡盡頭。
而身後,拆遷好手豺狼已經撞斷了最後一根優雅細長的廊柱,他拽掉頭頂的冰渣,三條抓足支撐著身體,向我逼近。
後足踏空,我看了眼身後的虛無,隻得停下。
已經是第二次了,又是這種該死的絕路境遇。
而豺狼呢,它喉嚨裡混含著怒意凝實的低吼,停在了距離我三個波波維奇先生身位的位置。
哈哈,我當然知道它要做什麽,我他媽當然知道!
腦袋低垂,後腰高高抬起,指尖焦躁地抓撓高坡凍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響。
隨即,飛撲。
這一次,不會再有從天而降的手臂,我的身上也再無任何可以扭轉時局的工具,可我的雙手還在,盡管斷骨,我的雙腿還在,盡管疼痛,我的腦袋還在,盡管混沌。
父親、母親、養父、船長......船醫、皮帽子......
經歷數不清的磨難,一個個熟悉的面孔逝去,可我的依舊活著,我依舊想要活著。
最後最後的,想要抹殺的記憶,養父的終末言語。
「逃....吧....新...生...」
奔跑,衝刺,後足踏地,高高躍起,我與豺狼在風雪中交匯,在它張開大嘴將我嚼碎前,用手肘死死勒住它的脖子,然後倒騎上骨骼嶙峋的脊背。
唔!
喉嚨爆發嘶音,豺狼瘋狂晃動著身體,想要把我甩下來,殘余的左抓揮舞不斷,切風碎雪,就連尾椎的骨頭都在左右搖擺,試圖揮舞它存在於虛無中的尾巴。
胳膊被交錯的鋒芒劃傷,鮮血淋漓,可我並不在意,反而更加用力地收緊手臂,我已能聽見這該死的畜生喉嚨咽氣的嗚咽,與缺氧騰灼的鼻息。
給我死!
給我死!
寂寞的冷原,近乎永恆的時間分秒流失,不知過了多久,我本就殘破的毛衣已經變回了羊毛的初始形態,紛飛,而身下豺狼的掙扎也已愈見微弱。
吐息,口鼻鮮血流溢,掙扎停滯。
它終於要放棄了嗎?
當然,不會,當然不會了,我親愛的廚師小姐,我剛開始想要給你講述這個冗長到難以收尾的故事原因便是——這生活在黑水灣暗河裡的畜生腦子裡根本就沒有放棄這一次詞匯的概念。
不會放棄,這故事裡的每一個人,每一個或高或瘦,或好或壞的家夥的腦子裡,都沒有放棄。
不會,絕不會。
吼!
這是不發自聲帶,源於炙熱魂靈的怒吼,停滯不在,豺狼全力向前奔跑,抵達懸崖,起跳,墜入風雪純白。
只有死亡才能熄滅,關乎生命的火焰。
那就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