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酒鬼的婚姻。
特別是在那個年代的北海,工業文明的「燒水壺」福音以及其所帶來的糜爛生活方式還未能在冰面上扎根。
因此對於那些在嚴冬,在休漁期無事可乾的男人來說,酒精就成了他們唯一可以用來消磨幾乎凍結的無意義時間的方式。
對於其中絕大部分的家夥來說,你不能指望他們能將那對渙散的紅眼珠從重影的玻璃杯前挪開,轉回到他們那壓抑,沉默,仿佛炸藥桶般只需要一場爭吵,一個眼神便會被炸得稀巴爛的家庭和婚姻。
所以呢,自然而然的,即便是最具天才想法,最為傑出的小說作家也無法改變這關於酒鬼故事的最終結局——在某個宿醉醒來的,頭痛欲裂的早晨,那個不再流淚的女人,永遠離開了自己的生活。
這種經過後期藝術加工的類似相片,我也曾見過一張,只不過是黑白的,只不過是在我的家裡,而且那張還是在我那酒鬼父親被絞死前,在費馬牧場中工作的某個大發慈悲的家夥的幫助下拍攝的。
我那位可憐的母親曾整天看著黑白的定格影像無聲哭泣,但後來,在我的幫助下,用我遞過去的那把小刀,永遠將吊死鬼趕出了我們的生活。
嗯,就是這樣的。
不再去關注那張見證失敗婚姻,隻余一根圖釘鑲嵌,搖搖欲墜的相片,我將主意力收回到這彌散著好聞樟腦味的衣櫃,以及其中似乎因為行程的匆忙而未來得及帶走的衣裝。
它們頗為明顯的分成了兩個部分,一個是佔據絕大空間,熨燙過的,且用塑封包裹著的女士外衣,而可憐揉成團蜷縮在一角的,不用問,那便是酒鬼先生的門面了。
破了洞的黑色羊毛衫,生著霉斑的棉麻長褲,快被我撐爆的綠呢子女士外套,嗯,開膠的豬皮靴,旁邊其實還有雙嶄新的高跟鞋,但還是算了......
最後找到一頂白色的蕾絲邊氈帽。
我看向櫃子旁的那台全身立鏡,只是勿勿一撇,便趕緊挪開了視線。
嗯,暖和就行,我只能說。
就在我要將這頂能彰顯女性優雅氣質的帽子,戴到我光禿禿的腦袋的時候,再度降下的塵埃狡猾地溜進了我的鼻孔,瘙癢,噴嚏預備。
又一次抬頭看向惱人的天花板,於觸及的一刻,噴嚏硬生生被我憋了回去,眼中的怒意也瞬間被凝重的陰影所掩蓋。
晨霧之上,棕紅柳條板促成的天花板縫隙中,染血的黑硬指尖隱現,它正無聲地進行著切割工作,三線並連,四方區域即將出現。
「我會來找你的。」
你未免有些太快了點!
左右環顧,此刻離開房間的木門正好處於最遠的對角,已經來不及了,所以只能......
眼睛眯成焦灼的縫隙,最終落在位於我左手邊,距我只有一步之遙的黃銅門把。
那是通往.....
碰!
四方形成,於傷痛猩紅降下的同刻,我鑽進了更為狹小之地黑暗的庇護,關門。
吼——
隨著一聲噴吐血沫,更像是細弱嗚咽的低吼,豺狼不知是第幾次用它那裸露骨頭的爪足,支撐起它的身體。
經過馬戲團大火的洗禮,遍布在它皮膚上的傷口圖鑒大都結了黑紫的血痂,這使它不至於在短時間內變成一具乾屍,但那些傷痛卻已然深入它的骨髓。
那場在它同類【倒三角】的利齒叢林裡漫步的代價實在過於沉重。
受贈仍嵌在它身體裡的,自出生以來便從未清潔過的牙齒,將難以計數的狂躁病菌以及死亡的邀請函都送進了血肉的深層。
它虛弱至極,似乎一陣風就能將它吹倒。
但我知道的,這一切都是虛假的表象,只要它尋得了豬腦袋中氣味寄存著的目標,也就是我,便會頃刻將它已跨過冥河的魂靈給拖拽回這磨人的冷漠塵世。
心臟在胸腔狂跳不止,屏住呼吸,不去發出哪怕微毫的響動,我透過並不貼合的門框縫隙,暗暗窺探這該死畜牲的一舉一動。
豺狼昂著它的豬腦袋,先是在原地繞尾(不存在)盤旋,接著它一點點地擴大范圍,直到腦袋貼近牆壁,然後它抬起爪子一寸寸,一點點地摩擦,不放過哪怕一絲一毫的空隙。
該死的狡猾畜牲!
鋒芒劃過。
桌腿斷裂,櫥櫃歪倒,其中寄存的衣服散落一地,柔軟的床鋪湧現棉絮,就連那張合照都被授予三道明晰的抓痕。
終於.....輪到我了。
步步逼近。
我一手按住門把,一手抄起身旁借由煤油燈微光發現的晾衣杆。
攥緊,輕飄飄的木頭質地,還他媽有兩個蟲眼,可這又能有什麽辦法呢。
我死死盯向它那雙腫脹到近乎堵塞呼吸,卻仍在聳動鼻子,心中疑惑翻騰。
它是怎麽找到我的?
鼻子嗅探器, www.uukanshu.net 雖說還能用,但也不該好到這種程度,況且在那場猴子煙花過後,我和它的身上都覆著一層相同強烈的硫磺與硝煙味兒。
猩紅抵達,它抬起爪子在離我的臉只有幾寸只差的門板,造了個蜂鳴器。
刺耳至極。
木屑飛濺,指尖越來越近,就快要順著門縫戳瞎我的眼珠。
控制吞咽口水的生理反應,細密的汗珠從額際滑落,我抬起黑暗中握持晾衣杆的手,順著縫隙,把它包鋁的弧形尖端對準豺狼沒有耳垂遮蔽的殘耳。
如果運氣足夠好,我也許能用這玩意直接捅進它的腦子。
當然我也說過如果運氣足夠.....非常非常的.....
如果失敗的話,那麽困獸死鬥終於要上演了。
尖稍已經穿過了門縫,與曲折的耳道形成一條直線。
該死!
所以它到底是怎麽發現我的!
除非是有更.....
思維搭乘快車,眼前浮現發白的眼球,我瞬間反應過來。
是那瓶海鷗酒!
回抽,晾衣架尖端與殘爪失之交臂。
豺狼並未停頓,向右,它放過了我。
牆壁上的抓痕便已鏈接完畢,它停下動作,喉嚨裡發出滿意的咕嚕聲,隨後,抬腿。
呵,專屬動物的標記。
不再逗留,豺狼晃動腦袋,離開房間,向下,不多時,酒瓶山發出接連的脆響。
我賭對了,吸引這該死畜牲到訪的,真的是.....
哈哈,北海人,北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