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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牆下的潛淵者》第92章 穿過時間河流的黑麵包
  腳,腳,腳!你踩到我的腳了!

  你他媽沒長眼啊?

  帽子,我的帽子呢?

  該死的小偷,我的錢包!

  ......

  這種語調突兀焦急,由顫抖喉嚨擠出來的聲音在這肩膀靠著肩膀,胳膊抵著胳膊,厚腦殼裡的思想都要融在一起的觀眾席上實在是有些稀松平常。

  而更多的觀眾,特別是那些雙手合十的虔誠信徒,他們對此刻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麽一點微末的得失並不在意。

  就好像有一道由泡泡凝成的無形屏障,將他們與緊貼耳廓的嘈雜隔絕開來,使得他們完全可以將注意力傾注於被絲綢般帷幕遮擋的舞台中央。

  此刻,用於炒熱氣氛,還算有趣的馴獸節目終於結束,在馴獸師皮鞭的友好規勸下,成群的北極蟹邁著碎步,離開舞台,在細軟的黃沙上面留下一行釘子腳印。

  燈光聚焦,環繞場館的火炬升騰火焰,位於棚頂的那顆迪斯科圓球在厚潤輪軸的推動下旋轉,為木材,沙石,金屬,由血肉骨頭組成的緊繃神情上降下斑駁絢爛的斑點雨。

  婦人爭吵不再,劍拔弩張的北海硬漢也互相松開了對方皺巴巴的衣領,嘈雜之聲式微,氣氛愈發灼人。

  身著考究燕尾,等候多時的老者落下手中的指揮棒,琴弓觸鉉,號角吹響,頃刻,頗具北地風格的協奏曲響起。

  不和諧的嘈雜徹底消失了,在這粗礦,悲涼,甚至帶有某種神性意味的音樂的推動下,場館內的氛圍攀升至無名的頂峰。

  不再等待,隨著主持人幾近破音的開場白,就像火柴擁吻炸藥桶,酒鬼舉起啤酒杯,壓抑一天的勞碌者在午夜海邊點燃一支寂寞的香煙,近乎凝實的情緒被瞬間引爆,山呼海嘯,婦人相擁啜泣,硬漢們勾著對方的肩膀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鉸鏈轉動,帷幕抬升。

  即便是最為貪婪,極度敬業的扒手小偷都不得不停下深入裝有錢幣口袋的動作,這使得一枚磨損嚴重的,只能買半塊黑麵包的銅幣從指縫滑落。

  落地,穿過一雙雙或嶄新或粘著泥巴的靴子,跳下一級級台階,跳躍,滾下看台,飛馳在細軟沙石,最終溜進猩紅之後,先行目睹奇跡的真容......

  ——

  “抵達,跳下平台,失去厚重橡膠靴底庇護的雙腳踩上顆粒感十足的沙地,凸起的異物感從腳底傷痛的皮膚傳回,低頭,彎腰,右手伸向跳動的沙石。

  那是一枚花紋磨損嚴重,已看不清聯盟標識的暗淡銅幣。

  唔,意外所得。

  將這可能見證過文登港輝煌歲月的物件塞進還未破損的褲腰口袋,我不再豎起耳朵傾聽放因未能在門戶閉合前踏足沙地,還被我毫不客氣地踹了一覺的豺狼,發出的不甘嘶吼和豬腦袋撞擊鐵板的悶響。

  像踩棉花般一瘸一拐走了幾步,我這才想起來脫掉此時只能起到裝飾作用的騎兵靴,將它們留給我的好朋友豺狼。

  我一邊前行,一邊用手支撐著酸痛的腰肢,開始打量這同樣由數枚老鷹頭打造,全機械結構,名為“文登港馬戲團”的巨人的凋零遺骸。

  輝煌不再,指尖戳破往日虛幻的泡影,回落現實。

  微風飄過,驚起沙地之上遍布的折斷旗幟,泛黃的布面殘存著關乎奇跡的箴言,它們一半埋在沙子裡沉睡,另一半則如遊魂般在這空曠的環境中遊蕩。

  頸骨作響,我昂起腦袋,越過表演空中飛人項目的獨木橋,

目光投向最頂端的迪斯科光球,烤漆斑駁脫落,六邊形的鏡面沒了一半,無法再投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光彩,它不再轉動了。  吼!

  身後再度傳來豺狼狂躁的吼聲和更加急促的抓撓,持續,然後呢?

  然後再無聲息,雖然我知道這家夥絕不會放棄,可它終究是由傷痛血肉和折斷骨頭塑成的瀕死野獸,而不是一門可以穿透堅硬金屬門板的重炮,畢竟,我們共同的好友到倒三角已經試過了,不是嗎,廚師小姐?

  所以,是時候離開了,我還得去找失散的舵手,和這老家夥一起商量商量下一步的計劃。

  前進,經過幾個歪斜的獸籠,視線沒了遮擋,我看向位於梯形排布的觀眾席後方的高大卷簾門,沒錯,我剛才也說過,廚師小姐,那可是好幾枚老鷹頭,鎮長花重金打造的馬戲團是個結結實實的鐵疙瘩。

  所以我沒辦法像沒錢買票的看戲孩童,趁著檢票員不注意,掀起帷布的一角偷偷溜進去。

  我只能在一雙雙眼睛的注視下,忍痛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幣,去換上一張印有火手大人卡通形象的門票,然後把它放在檢票員肥厚的掌心,極為失落地從東西北三個方向的任一門戶進入場地。

  助跑,我用手抓住看台的邊緣費力攀了上去,沿著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絨布地毯前進,因為沒有堅冰的凍結,左右兩側成排的長椅嚴重腐朽, 甚至是生了大片大片成簇的淡黃色蘑菇。

  駐足,輕易扯下一朵,看著水嫩飽滿,甚至還散發著一種淡淡香氣的霧黃色蘑菇,我不絕吞了吞口水,饑渴的腸胃還有身上每一根急需養分補充的筋肉骨頭都在扯著嗓子向我大聲吼叫。

  吃下去!

  吃下去!

  猶豫片刻,貼近嘴巴,然後.....

  丟棄。

  雖然就「菌子」的珍惜程度來看,這應該只是一種再普通不過的蘑菇,但在當時,午夜農夫給我留下的恐怖印記依舊清晰,我可不想變成一株會說話的血肉花蕊。

  勸服腸胃的我拖動腳步繼續前進,很快,北門到了,可當我的瞳孔倒映出卷簾門的全貌。

  特別是門戶兩側縫隙由焊槍流下的金屬瘤塊,我剛剛揚起的嘴角便回落了一半,變成爛俗小說主角遇到困難時候的經典表情——苦笑。

  是的,沒有錯,北門被焊死了。

  而且,當我把耳朵貼近卷簾門冷意十足的金屬時,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風聲鑽進耳蝸。

  冰壁,死路。

  你也知道我沒了靴子,廚師小姐,所以我只是輕輕踢了一腳卷簾門泄憤,接著便轉步向東。

  東門,焊瘤不再。

  可當我再度傾聽門後之音,回應我的依舊不是呼嘯的風。

  死寂。

  不甘心的我隻得按下按鈕,隨著門戶的抬升,熟悉的凍結冰晶向我聳了聳肩,說了一句,老兄,相信自己的耳朵。

  調頭,視線向西,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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