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帶有一種焦糖的香氣,如黃油般的口感,淡淡的薑味中混合一絲檸檬的微酸,它濕潤乾裂的嘴唇,挽救沙漠中喚作「舌頭」的垂死旅人,灌溉喉嚨,在龜裂的胃髒大地降下複蘇的春雨,生機,暖意。
身後,無序的火焰正在肆溢蔓延,它灼燒每一粒顫抖的沙粒,融化每一寸脆弱的鋼鐵,爬上看台,越過席位,用自己的熱情為這死去多時的巨人舉辦盛大的葬禮。
火焰淹沒腳踝,欣賞完精彩節目的觀眾,紛紛起身,整理好衣裝,就連那位“不存在女士”也重新戴好她的頭紗,恢復那副優雅從容的模樣。
隨後,它們紛紛化作泡影。
電台的節目臨近尾聲,主持人卸下狂熱的偽裝,背靠椅子,松了松領帶,點燃一支香煙,它的神情有些悵然,但轉而便微笑著說出標志性的結束語——再見,一路順風。
電流聲消失,錄製結束。
輪轂空轉,板車衝破溫黃的薄膜,墜入坡度向下的幽深滑道。
碰!
觸地。
輪胎與凍結冰凌的金屬表面發生劇烈摩擦,板車呈s形飄忽前進,晶瑩的冰屑與鋥亮的星火交織飛濺。
身體前傾,我竭盡全力控制住即將側翻的車身,並在板車撞向垂落的冰柱前,操縱簡陋的木質方向盤,左轉,改寫了人毀車亡的結局。
脫離滑道,腳下的金屬被堅冰所代替,前方的道路也變得開闊起來,危險再度沉入水底,如果不去在意身後追逐的猩紅野獸的話,完成空中芭蕾的它也順利在觀眾的掌聲中謝幕退場。
疾驟冷風臨面與突然的腎上腺素的飆升,這強烈的現實感觸讓我得以從蘑菇營造的虛幻夢境中清醒,不過老實說,還真有點不舍。
下行結束,前路變得平緩,失去勢能加速的板車全靠我用雙腳猛蹬踏板,雖然這比我光腳跑要快上不少,但比之四,不,三條腿的豺狼來說,還是有些不夠看的。
這是一條筆直的冰晶主隧道,左右兩側冰壁上雖然也有著岔路,但都不足以供板車通行。
怎麽辦?
得想個辦法。
感官的複蘇讓我察覺到一直有個冷硬的物件在抵著我的後腰,側目,瞳孔緊縮,嘴角不覺揚起一抹得意的笑。
忘了這茬了。
這也是我選擇板車而不是獨輪腳踏的原因。
一挺機槍,一挺能把人打成骰子的凶家夥,廚師小姐,這年頭對於異族的歧視雖然還有不少,但至少在聯盟層面不會那麽尖銳了。
不過在我們那時候,嘿,藍岸谷的保衛戰可是征兵宣傳的重頭戲,飛艇,機槍,那場面.....
我一邊繼續蹬著腳踏,一邊扭轉身形以一個極為別扭的姿勢去操控位於板車末端的那挺機槍。
輪軸,不錯能動。
扳機,老式搖杆,能用就行。
摸索著找到位於板車尾部,那裡裝著個四方鐵盒。
火柴,輪齒,還有被桐油紙包裹的彈鏈。
拆開,看向柱狀的子彈。
唔,長得有些奇怪,不過管他呢,眾所知周,長得越怪,威力越大。
不是很熟練地裝備彈藥,調試,沒辦法,雖然我曾經是一名金牌殺手,但我的工作地主要還是狗泥塘,哪用得到這玩意。
抬起,將槍口對準間隔只有數米的豺狼,轉動搖杆,槍管預熱轉動。
破爛匕首,繩鋸,冰凌,碎玻璃,還有寫著【火手箴言】的凳子腿.....直到此刻,
我終於得到夢寐以求的,可以殺死這頭惱人畜牲的武器。 攻守轉換,逃竄的野兔突然回頭,從兔耳朵裡掏出一把手槍,高聲叫嚷道,沒想到吧,時代變了!
扣動扳機,惡毒的火蛇從槍口瞬間噴湧,算不上銳利的子彈拖曳著顏色各異的尾翼射向豺狼。
等等,顏色各異?
這他媽....
觸及,子彈命中疤痕遍布的猩紅皮膚,皮膚出現輕微的凹陷,然後....沒了。
子彈掉落,觸地炸成一團斑駁的霧團,隨後,舞團中騰起一隻隻微笑著的卡通猴子形象。
這他媽是煙花!
哈哈,我早該想到的,短暫的遲疑過後,我更加用力地轉動搖杆,將剩余的煙花一股腦兒傾瀉而出,盡管不具備殺傷力,可至少也延緩了一些豺狼行進的速度。
真可惜你看不見這些!
煙花子彈促成顏色絢爛的帷幕,在這空曠幽藍的隧道中炸成一團又一團的猴子蘑菇雲。
槍管因過熱而變成板車赤紅的尾燈,可我依舊控制酸痛的手臂從盒子裡又取出一條彈鏈,將其塞入輪槽,抬升,重新瞄準已經快變得畫家染色布的豺狼。
轉動搖杆,可就在我要扣動扳機的時候,豺狼卻突然用後爪嵌入冰面,生生止住了前進的身體,它昂起它的豬腦袋“看”向了我,距離迅速拉開。
我突然真的有一種被眼睛盯著的感覺,我甚至能感知到這對眼珠閃爍著的惡毒與狠辣的光彩。
它為什麽停下來,放棄了?
怎麽可能。
它一定是“看”到了什麽。
思維的閃電從腦海驚落,不再去管我的煙花機關槍,腰椎嘎巴作響,回轉身形,我也看見了它所畏懼的東西,前路截斷,那是一道深切的裂口,足有將近六米。
捏死製動鉗,可惜已經來不及了,輪轂已然騰空,我所跟隨的視線也一並探入縫隙中的黑暗,鼻頭聳動,一股被冰晶包裹的,極淡,但又異常惡心的熟悉氣息鑽進鼻腔。
我也終於明白了這該死畜牲先我一步“看見”縫隙的緣由。
那是蟹蜜的味道,那群表演完畢,因為某種緣由並未被帶走的北極蟹都死在了這裡。
板車行進到裂縫一半的位置,動能便已開始衰竭,車頭向下,只需四五秒的時間,我便會掉進這該死的縫隙,與那些腐爛的螃蟹一起,變成豺狼的甜蜜大餐。
六秒。
怎麽辦?
下墜。
五秒。
他媽的怎麽辦!
下墜。
四秒。
瞥向盒子內剩余的煙花子彈。
下墜。
三秒。
應該炸不死人吧?!
下墜。
兩秒。
掏出火柴,應該炸不死人吧?!
下墜。
可惡!
一秒。
點燃,爆炸,衝擊波。
.....
板車觸底轟響,升騰起色彩迷幻的煙牆,我則坐在裂口的另一側,喘著粗氣。
沒錯,我並沒有被炸死,可我後背綻開花的皮肉卻在無言地述說著這煙花威力。
不多時,煙牆消散,豺狼猩紅的剪影站在了對岸。
它跳不過來的,它知道,我也知道。
但它衝著我揮了揮爪子,它知道它在說些什麽,我也知道。
【我會來找你的。】
鼻頭聳動,豺狼將我的氣息深深烙印進它的豬腦袋,隨後折返,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冰壁的一處。
掙扎站起,我轉身離開,留下輕飄飄的一句。
嗯,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