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子彈怎麽會在你的手裡!”
“嘿,這就不得不提一下關於的我上一份工作所必備的一些職業素養了,和士兵所處的充滿硝煙的戰場或者是海盜踏上繩梯登陸的甲板不同,殺手的工作環境並不固定,且多是一些安適靜謐的休閑場所,或者是用來宣泄情欲,燈光迷幻的溫柔鄉。
你所打交道的對手也不再是什麽嘶吼著揮舞鐵棒或者高喊某種空洞口號的野人壯漢,而是一群衣著考究,舉止優雅,自詡紳士的家夥們。
他們個個都擁有背誦一長串冗長家族傑出人物姓名的超凡記憶力,對光榮歷史的吹噓可以聊到女仆打著哈欠將熄滅的爐火重新點燃。
盡管你在某個炎熱的午後,在垃圾桶旁邊隨意撿起揉成團的過期晚報,只是不經意的一撇,便從標題顯著的頭版照片中看到一張熟悉的油膩嘴臉。
這家夥曾經和你生活在同一片充斥著汙水,疾病,混亂與仇殺的街區,住在同一種無法抵禦風雪嚴寒,全靠心理慰藉獲取溫暖的破爛棚屋,和你同樣乾過在陰影中躲避守衛鷹隼般的眼睛,用竹竿從疾馳而過的蒸汽火車尋找寶貝。
但你還是無可判斷他宣稱自己血管流淌著的一直都是高貴血液的真假,不過你至少可以確認一點,要想解決這樣的目標並不容易。
推下旋轉樓梯,溺死在馬桶,往滋著血水的牛排裡下毒,用剃須刀割斷被泡沫充盈的脖子......在他嗅到危險的信號鑽進戒備森嚴的烏龜殼,眷養的滿臉橫肉的守衛衝上來把你分解成肉鋪裡的整齊擺放的豬肉前,你有且只有一次展露獠牙的機會。
就算在有些時候,情況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危急,你還有第二次,第三次,或者是更多的機會可以補救,但只要你潛意識裡種下了為自己開脫的種子,那麽下一次你就得學會在馬桶裡憋氣了。
這份工作的結束可不像是遞交辭職報告那麽簡單,死亡是唯一的通過印章。
所以即便是由於雇主的特殊要求,要用到不那麽隱蔽的槍械,我也習慣於只在彈巢裡留一顆子彈。
雖然雪原上的狀況與此大相徑庭,但思維的慣性,還是讓我做出了一如既往的選擇。
唔,顯而易見,它確實救了我的命。
雖然我這個人有著還算不錯的運氣,可我並不是個賭鬼,對骰子和撲克並沒有太大的興趣,我得把它花在一些關鍵的地方。
比如這一次。
我抓住用命作為賭注換來的空白間隙,右手向上死死鉗住夾克握槍的手腕,並迅速向外翻轉,力量牽動他的手肘肌群,使他不得彎腰向下,而我右手手肘已然瞄向他的下巴,全力上頂。
皮肉下陷,力量順著下顎傳導,使得夾克被堅硬顱骨保護的腦組織發生劇烈震蕩。
筋肉痙攣,三角眼珠瞳孔渙散,夾克高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後傾倒,即將跌入擴張到足夠程度的裂口。
廚師小姐,你知道的,我並不是一個懂得見好就收的人,我的左手重新緊攥成拳,對準夾克小腹的柔軟之處,揮出。
抽搐,我能清晰感知到指骨穿遞回來的痛苦反饋,還有粘膩液體灑在臉上的溫熱。
可我之前也說過,憑借一柄開瓶器很難在短時間內殺死夾克這種皮糙肉厚的家夥,現在更是只能依靠肉體進行搏殺。
我總不能用牙咬死他吧。
骨頭咯吱作響,脊柱反向彎曲成s,在倒地之際,夾克渙散的瞳孔重新凝聚。
指間輕顫,無用的左輪脫手墜地,手臂迅速前伸揪住我的衣領,他居然一點點地把自己拽了回來,對視,青筋爆跳的腦袋,對著我的鼻子狠狠來了一記頭錘。
鮮血流淌,強烈的痛意讓我有些發懵,我感覺我的鼻子都要斷了。
嗯,事實上確實如此。
夾克同樣不是懂得見好就收,他依舊死死拽住我的領子,另一隻手上倒握長柄錘對著我的腰間猛然下揮。
無法躲避,我隻得用手臂格擋,結結實實地承受沉重一擊,這使得我剛剛回落的腕骨有了再次逃離骨槽的打算。
長柄錘調轉方向,高舉的冷硬錘頭對準了我充血鼓跳的太陽穴,夾克的三角眼中盡是升騰的殺意,顯然他再也沒有讓我入夥,或者說是從我口中知曉開門方法的打算。
不過這也從側面告訴我,他們不能把刀扎進舵手的脖子了。
廚師小姐,請豎起耳朵,現在要講殺手職業素養中最核心的東西——在死亡威脅下一定要保持冷靜,並且學會放手一搏!
雙臂交叉護住顱頂,我穩住心神,右腿高抬,卯足力氣踹向,曾把我絆倒過的起翹木板。
隨著嘎巴一聲脆響,長柄錘毫無意外地砸中了我的左手小臂,橈骨應聲斷裂,可固定住木板後端的柳釘才剛剛有了松動的跡象。
該死。
視線被額頭滲出的細密冷汗所模糊,斷骨的劇痛使我快難以握住掌心的子彈。
雙腳懸空,夾克一把將我提了起來,並再次舉起那把該死的長柄錘。
去死吧,他的聲音和冰原一樣凌冽。
放開他,我告訴你們鑰匙的用法,舵手高聲沙啞的嘶喊與風雪一並鑽進我的耳朵。
揮動,下落,銀灰色的金屬在我的瞳孔延展成死亡的幕布,倒映那張被鮮血泥濘染花的狼狽面容。
終於要結束了嗎......
我似乎又能聽見玻璃杯碰撞的弦音。
圍爐節快樂!
圍爐節快樂!
.....
圍爐節快樂,酒保推來滿溢的薑汁啤酒。
指頭穿過把手,握緊,端起,我在狗泥塘度過的二十多年的“美好時光”在蕩漾的溫黃液體中一一浮現。
在這最後的最後,生命的終點,我卻在想一個看似已經有了確定答案並不值得進一步思考的問題——我為什麽會在酒館答應船長的邀請,簽下那張船員契約。
很簡單,還用想嗎,酒館外是一群被憤怒,或者更準確的說是憤怒表象下被新格局利益分配衝昏頭腦的暴徒。
他們皆對如何使用我的某一塊零件,製成可以四處炫耀把件的手工活,抱有異常濃厚的興味兒。
死亡的威脅,對沒錯......
可真的是這樣嗎?
我是否真的畏懼回歸女神的懷抱?
我是否真的沒有可能從那條酒窖暗門後的隧道逃離?
我是否真的是因為喝多才搞反了雇主和目標的身份,丟掉頂住來自費馬萊茵牧場偵探動脈的那把尖刀,轉而殺死交給我任務的雇主,狗泥塘的大人物。
在我的酒鬼父親為了酒錢偷竊行會財物被吊死,在我因疾病去世的母親被她曾經在歡樂街認識的好心顧客安葬後,扭斷將我拖進垃圾巷的流浪漢的脖子,用蒼老卻又充滿力量的手牽著我,將我引進職業道路的家夥,我的......
我的養父。
他在圍爐節的午夜發現了我,我在圍爐節的清晨殺死了他,在他家裡,在他數錢的那間密室,在一雙雙眼睛的注視下將染血的尖刀丟進了他慈善捐贈的水井,我把酒館當作了我的墳墓。
我厭倦了這樣無休止的生活。
對,我期待仁慈的女神高舉利劍,貫穿脊椎,賜予終末的福音。
我的腳下歪斜著清空的玻璃瓶,待我將最後一滴甜蜜之物灌進喉嚨的同時,失去潤滑的酒館腰門在吱呀作響中悠然開啟,終於,第一位勇敢的復仇者出現了。
沒有節製的海量酒精把我的神經揉成花眼老婦人手裡的毛線團,視線重影,我只能看見門外刺目的光線包裹著一團模糊疏離的影子,它在向我走來。
我輕輕放下酒杯,不去驚擾自己已先一步沉入虛無的魂靈,不再費力去看清來著的面容,低頭等待......等待......鮮血並未流淌,死亡亦未出現。
直至一張四角卷曲著枝葉花紋的羊皮紙代替了玻璃杯的位置,女神松開環繞我脖頸的手臂,死意動搖。
船員,大海....
新的機會。
新的生活。
我放下那杯薑汁啤酒,把它推回給酒保。
對不起,我拒絕。
夢境破碎,意識回歸現實,錘頭下落。
我不再試圖用肉體格擋這該死的金屬,雙手分開,抓住把我拽上天的手臂,將腦袋徹底暴露在攻擊之下。
夾克的眼裡閃過一絲錯愕的心緒,但轉而又變回了漠然的模樣,他已在心中預演我的葬禮。
而我呢?
我正對上他的眼睛,像一隻表演馬戲的水手猴子,以手為杆杠,核心發力,雙腳交叉將整個人攀附住夾克的胳膊,咬牙榨出身體裡的最後一分氣力,與夾克一同墜向甲板。
咚!
脊背落地發出沉悶聲響,重壓之下,那枚該死的柳釘終於崩飛,再無束縛的船板驟然抬升,抽向夾克兩腿之間,夾克臉上的五官瞬間扭曲成團,嘴巴咧成苦痛的谷地。
趁此,我的右手掐住他的脖子,同時把左手拿兩枚再也無力握持的子彈塞進他張開的大嘴,彈頭經過他因敗血病替換銀膏牙的一瞬,右手轉向,全力上拍,口齒閉合。
本就源自於某個昏沉陰暗的作坊,胡亂的配比加以俺尋思之力,製成的劣質子彈,再加上歲月累積產生的形變,殼體下凹,火藥觸燃,子彈於夾克口腔.....
炸裂。
蹦飛的牙齒,焦黑的槽骨,跳動的粉紅組織碎塊,它們連帶著血漿一起被卷曲進風雪的旋律,在譜曲中增添一枚血色的音符。
難以承受的苦楚讓夾克的大腦喪失了思考的能力,淪為被癲狂吞噬的野獸,他把水手猴子,也就是我,當做他的新錘子,舉起,下落,不斷錘擊著甲板。
直至我的四肢癱軟松解,再也無力攀附住香蕉樹,夾克胳膊掄成半圓,扯碎衣領,將我甩飛出去。
急驟的力道讓我持續在甲板持續翻過,與木刺,貨箱,柳釘之類的物件親密相擁,直至撞上吊臂的立柱,垂落的彎鉤鋒芒在戳瞎我眼睛的前夕,才堪堪止住身形。
在聽到一連串打鬥的聲響,甚至是慘叫後,二層的皮帽子也不再滯留,粗暴地用繩子捆束住舵手的手腳,越過依舊在地上哀嚎的船醫,迅速清理故意堵住甲板與二層門戶的貨箱。
接踵而來的負面體感讓我蜷縮成一隻烤熟的大蝦,我躺在甲板,試圖用意志驅動快要散架的骨頭。
剛才一系列的撞擊不僅讓我折斷了好幾根肋骨,還讓其中保護著的髒器顛倒錯位,難忍嘔吐的生理反應,混合膽汁苦水,還有未消化蠔肉的鮮血,從我抽搐的腸胃一股腦地湧了出來。
我幾次想要抓住身旁隨風擺蕩的鎖鏈掙扎起身,可過度脫力的手指已經無法做出握持的手勢,而身後,沉重金屬與木板摩擦的拖拽聲在風雪中隱現。
回頭看去,彎腰曲背的夾克拖著他的老夥計,腳步沉重,每走一步都會在身後留下血紅的印記,穿過雪幕,在看清了他那張經受爆炸摧殘的臉後,即便是身為職業殺手,有著良好心理素質的我,也不得不默念一句女神保佑。
臉頰兩側的皮肉消失不見,上下顎骨全憑借紅白交織的韌帶鏈接,牙床裸露在外,上面只剩幾顆少得可憐的松動牙齒,風雪順著空缺灌入,消融在鮮血流淌的口腔深處,淹沒了半截焦黑炭化的舌頭。
唔.....如果說我可以扮演家庭肥皂劇裡的離婚男人,那麽有了夾克的加入,我們肯定會失去一些內心柔弱的觀眾。
牙床上下開合,灼燒的喉嚨深處擠出斷斷續續的音節,我無法得知音節的具體含義,但我能從中感受到幾近凝實的怒意。
指尖跳動反饋,麻木的肢體有了回暖的跡象,我再次伸手去抓身旁的鎖鏈,可還未等握住,陰影降臨。
豬皮靴的堅韌鞋頭便徑直踹向了我的肚子,這使得我那飽經摧殘的老腰,再次撞上吊臂的立柱,輪軸滑脫,輔助臂膀搖曳更甚,開始帶著懸掛的鉤索於風雪中轉動。
可不等我消化掉這份新增的疼痛,伴著夾克非人的嘶吼,高舉的長柄錘重重落下,可我的雙腿卻仍不願聽從意志的命令,左手撐地向右翻滾,錘頭落下,船板瞬間凹陷洞穿,沒有等待,豬皮靴再度來襲。
好吧,這裡可以算是我最狼狽的時候,夾克用靴子和錘頭交替著不斷向我發起攻擊,即便吃多了天國糖的傻子都能分清哪個更容易接受一下。
所以我就變成了一只在地上亂滾的該死皮球,而且在長柄錘的優秀的發揮下,甲板被窟窿所填滿,我所能打滾的區域變得愈發狹窄。
到最後,夾克就如同射門一般,將我踹回立柱,身後輪軸摩擦發出刺耳的嘶音也在一直折磨著我的耳朵。
又是一記重錘砸下,這次距離我的腦袋只有不到一寸只差,瞥向身旁的缺口,我.....等等。
瞳孔聚焦,我似乎從破損處滲漏的黑暗中看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那是......
碰!
思維中斷,不等我進一步思考,夾克又是一記漂亮地抽射,重回立柱,熟悉的硌人的觸感。
你....你他媽....的玩夠了沒有。
我靠著柱子,吐出一顆震蕩脫落的牙齒,抹了一把臉上的鮮血,讓我得以再次欣賞夾克那張不用畫特效妝也能從容上場的臉。
張合,聲帶顫動,夾克再次高舉錘頭,以殘忍的笑聲作為回應。
我用雙手後撐,依托粗糙的柱體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從甲板上拖了起來。
我對目前的被動狀況已經徹底厭煩,不願再當作沒有思想的皮球,站立,我平靜地看向夾克,不再逃離,隨即...
我張開了懷抱。
這一次,夾克並沒有因為我超出常理的古怪行徑產生一絲一毫的遲疑,同樣的,他也對這漫長的殺戮深感疲倦。
所以說,槍械的出現確實是一種仁慈,搞笑,快捷,樂於助人。
要是有把槍就好了。
舉起,下落,急驟的風雪再次將我的帽子吹落,於此刻,我閉上了眼睛,不再去憂心那柄敲響喪鍾的錘子,將身形都放在冰原演奏的樂章,去尋找其中不和諧的音律。
那是一種在時光中腐朽的哀歎,又是一種工業文明對自然偉力的抗衡,終於......右側。
捕捉!
睜眼,離家出走的叛逆雙腿在主人死亡的前夜回歸,左腳猛踏地面,向右跳躍,掌心牢牢抓住回旋的鎖鏈,與此同時,鐵錘下落,狠狠砸向我原本所處的位置的立柱上的凸起。
那是活板門的開關。
船板下彈,雙腳騰空,本就噸位十足的夾克連帶著長柄錘極速下墜,其下便是直達船艙,堆滿北極蟹腐屍的存儲器。
而我則依憑著鎖鏈在板門啟動前跳開,並同時好心地向夾克甩去了鉤索,只不過瞄準的位置是他的脖子。
嘿,老實說,我對於鉤索之類用於攀爬工具的使用在狗泥塘那麽些年還真沒找出過幾個對手,畢竟從事殺手這份工作,你總不能敲門禮貌地問問目標在不在家吧。
纏繞,收緊,鎖鏈形成環扣,生鏽的金屬勒入脖頸細嫩的皮肉,舵手在收容器距地面三分之二的距離,被懸在了半空。
眼球凸起,毛細血管擴張,皮膚充血變紅,夾克在缺氧的苦痛中拚命掙扎著肢體,雙腳胡亂蹬踏著北極蟹屍堆,試圖從中找到某個可以著力的落腳點,但卻隻使腐爛的屍體不斷滾落,屍體已處於隨時坍塌的態勢。
我將鎖鏈卡死在輪軸的齒節裡,避免突然的下滑,讓夾克解脫。
撿起帽子,護住失去知覺的耳朵,我拖動著疲憊的身軀轉身向前,銀白色的金屬在風雪中光澤依舊,那把左輪手槍正靜靜地躺在地上。
撿起,握持,可惜我已經沒有讓它可以宣泄怒火的燃料。
夾克!
穿破雪幕的嘶喊中斷了我突如其來的傷感情緒,三道黑影接連浮現。
捂著一隻眼的船醫,手腳被束只能蹦跳的舵手,還有藏在他身後手持匕首的皮帽子。
他看見像脫水遊魚般在半空掙扎不斷的夾克腳步不覺向前移動,但看見我手中的左輪卻又不得不止住。
是的,他依舊無法判斷槍裡到底有沒有子彈。
快他媽把鎖鏈松開,交出鑰匙,不然我就宰了這個老東西!
皮帽子手中的鋒刃再次抵住舵手的脖頸。
對,把鑰匙交出來!
拿著殘缺木板,試圖格擋子彈的船醫在一旁叫嚷。
我一隻手搭在吊臂的輪軸,一隻手用左輪對準皮帽子的腦袋,盡量使語氣顯得平靜。
他可沒告訴我開門的方法,殺了他,你就再也得不到紅石了。
腳下,夾克的掙扎愈發激烈,因極度的缺氧,他的臉已變成一顆紅紫的茄子。
我最後說一遍,要不他媽就一起死!
鋒刃調轉方向,沒有猶豫,徑直刺入舵手的胳膊,鮮血飛濺。
對,交出鑰匙,交出鑰匙。
船醫獨眼溢出的貪婪與瘋狂順著甲板肆意流淌。
平靜不再,我從皮毛的臉上看到了果決。
輪軸向下,纏繞夾克脖子的鎖鏈有了稍稍的松解,可以容納手指的空隙,讓他得以呼吸一口北極螃蟹散發的惡臭。
鑰匙。
皮帽子一字一頓同時轉動鋒刃。
別緊張。
我抬起左輪槍口,另一隻順著已經被夾克扯得稀爛的領子,深入衣服內裡最深層的暗夾,掏出鑰匙。
與你想象中的鑰匙不同,這是一張質地柔韌的白色卡片。
在長年累月的使用下已有些發黃,上面有著細密的金屬紋路和大約數十個密密麻麻的圓形小孔。
邊角滾圓,有一個角則被按照一定角度裁剪,並用淡紫色苯胺墨水寫了一個編號#2。
差分機的靈魂——程序卡。
是的,鎮長對於他的大門確實下了血本,甚至給其安裝了一顆差分機心臟。
把鑰匙拋過來!
兩雙,不,應該是三隻閃爍的眼睛皆聚焦在我手中的鑰匙。
自己過來拿,你也看得出來,這東西可不經摔,人也在你手裡,而且....
我將左輪放在地上,腳下的坑洞裡傳來皮夾克的聲音,我當然知道他在說些什麽,可惜並沒有人能夠聽懂。
和船醫交換眼神,鋒刃抽離,皮帽子把舵手交給船醫,讓他去到我的側面,而自己則緩步向我走來。
舵手的老臉因為疼痛而抽搐,我看向他的眼睛,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靠近,只剩不到一米的間距。
程序卡。
皮帽子一手持著鋒刃另一隻手則伸向了我,而他身旁的船醫挾持著舵手,停在我左側兩米處。
給。
我向著皮帽子伸出手,我已看見他握住匕首的手腕向內歪斜,我當然認得這個手勢——進攻,前刺。
手指靠近,即將觸碰,我突然捏住程序卡的邊角,向著船醫的方向旋飛,使得正好落在他的腳下。
於此一瞬,先是極為短暫的真空錯愕然後便是爆發。
蓄勢待發的皮帽子匕首直刺我的胸膛。
可他的注意力並不能完全的集中於貫穿心臟,仍處在危險當中的夾克和腳下的那柄槍械牽動了他太多心神。
甲板上的另一側,船醫的注意力更是完全被腳下的程序卡所吸引。
因此他完全沒能注意到此刻他挾持著的舵手已用一柄藏在袖口的小刀(武器室發現的),割斷了束縛雙手的麻繩,撲倒,二人扭打在一起。
兩腳分開,低頭屈伸,鋒刃擦過我肩頭羊絨的微毫,我同樣已在腦海預演軌跡的拳頭飛速砸向皮帽子的肝髒。
皮帽子吃痛彎腰,我則趁機膝蓋向上踢中他的顎骨,這脫力一擊險些讓我再度虛脫,可確實使得皮帽子倒翻後仰,匕首於空中飛旋,扎入地板。
另一側,舵手也是佔據了上風,他的膝蓋頂住船醫胸腔,將其死死壓製在身下,而船醫手裡那隻快被說爛了的夾竹桃藥劑也調轉方向,扎向他的主人,僵持。
風向轉變,這一次,勝利的天平終於傾向了我們。
可以,在這片荒涼的冷原可並不只有我們的存在,人類內部的角鬥廝殺看多了也就變得無聊,所以它們決定加入,將我們連同天平一並嚼碎。
是的,豬頭鯊來了,可這一次吸引他們注意力的卻不是繩梯牌零食售貨機,也不是船醫的苦痛之歌,更不是我和夾克的射門遊戲。
而是一次又一次被我所忽略的,螃蟹腐爛屍堆中孕育的東西——蟹蜜。
對於追求食材本味的北海人來說,除了生吃或是水煮蟹肉外,蟹蜜也是一種極為不錯的選擇。
製作方法也很簡單,拿石頭敲碎北極蟹堅硬的外殼,肢解,然後把它們一股腦兒塞進玻璃罐,丟到屋外,接下來就是等待法則的偉力了。
直到某天,他們打開罐子,看著其中粘稠惡心的半凝固黃白之物,然後用手指沾了沾,用力吮吸。
嗯.....甜的。
實話實話,你就是讓我想象雄鷹那老家夥其實對錢一點都不感興趣,也比讓我睜著眼睛說這惡心發酵的螃蟹汁是甜得要真實的多。
不過,豬頭鯊顯然並不認同我的觀點。
我撿起匕首,靴子踩在皮帽子的肩膀,針頭刺破了船醫的外套,卡在輪軸上的鎖鏈松動,快無力承受夾克的重量。
勝利的天平於此刻完全偏向了我們,隨之....碎裂。
木板呻吟,船身激烈晃動,本就偏頗的捕蟹船傾斜加劇,甲板上的眾人都不受控制地向著船尾滾去,那枚輕飄飄的程序卡也於折斷的桅杆縫隙落腳。
而在即將因痛苦窒息而死亡亡的皮夾克腳下,北極蟹屍堆或者說是蟹蜜崩塌,遍布利齒的猩紅巨嘴穿透脆弱的船板將其一口吞下
豬頭鯊,倒三角,登場。
我又一次被當做皮球,凌空抽射,撞向船尾欄杆,船醫,皮帽子也各自摔在了我的身側。
相視,沉默,殺戮再臨,可是隨著一聲豬頭鯊特有的嘶吼,種群與種群的差異讓我們這些人類間的微不足道的仇與怨頃刻消散。
在這艘捕蟹船再度沉沒前,所以人都看向了自己的目標。
船醫看向桅杆上的程序卡。
皮帽子看向船頭的吊臂。
我則看向因雙腳仍被束縛,倒掛在船舷外的舵手。
無言,出發。
我用手抓握船板的起翹和破洞,重新化作水手猴子向舵手攀岩。
隨著傾斜程度的加劇,船頭堆積的雜物翻滾下滑,天空下起了一陣密集的朽木暴雨。
而更為致命的是,你要躲避擺動的金屬輔助臂,勢能的加劇是得它現在如同攻城的戰錘。
我歪頭躲過掉落的柳釘,向右側身擦過飛旋的船板,眼睛眯成一條警惕的縫隙,於吊臂到來的一刻起跳,抓住欄杆,掙扎鑽出。
在舵手束縛雙腳的繩子斷裂,即將拿腦袋當鑽頭髮掘冰原的前夕,我死死抓住他的腳踝,另一隻手則握緊手腕,拚命把他拽了上來。
利刃上挑,繩結斷裂,舵手終於得以從束縛中解脫。
船頭仍在抬高,現在唯一逃離的辦法便是從距冰面高度低的船尾跳下去, 可以目前傾斜的速度,還沒等跑到船尾,便先隨著傾覆的甲板一同墜入,不,砸進大海。
此刻,貨箱與我擦身而過,有了,搭便車。
一番空中捕撈,我和舵手終於各自找到了一個還算結實的箱子,鑽入,緊貼欄杆處原是用來運輸的滑道
身後再次傳來野獸的怒吼,船頭,皮帽子已經攀爬至吊臂,他正奮力拉扯鎖鏈,試圖將夾克拖拽上來。
而船艙底部,豬頭鯊將整個巨大的腦袋擠了進去,同時用短肢上的爪子嵌入龍骨,不讓自己隨著下墜,彎弧利齒觸碰到了夾克的豬皮鞋底。
不再分心,用肢體在箱子內固定身形,此時是捕蟹船已幾近垂直,勢能足以推動一老一小兩個骨頭架。
松手,疾馳向前。
經過斷桅,船醫與程序卡早已消失不見。
沒等我過多思考他的去向,貨箱便飛出欄杆,就在我們遁入冰原的一瞬,船身周遭的冰面出現如蛛網般的裂痕,開裂,破碎。
天地倒轉,捕蟹船傾覆。
倒三角的龐大的身軀也已鑽進了船艙,海水順著缺口洶湧,船身在迅速下沉。
墜地,貨箱頃刻分解,我和舵手在尚未消解的勢能作用下,又在冰面上進行比賽翻滾的遊戲。
停滯,我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爬將起身,走向不遠處的舵手,將他扶了起來。
活下來了,他說。
嗯,活下來了。
向後回望,一切的一切都已不見了蹤影,只有緘默的海水深邃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