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距發現豬耳朵的屍體還是40分鍾。

　　“呼。”

　　吐出一口暢快的煙霧，馬修有些無聊地將煙蒂按死在身側的岩壁，再次點上，火匣清脆的響聲於這岩石隧道回蕩，清楚暴露了馬修位置的所在。

　　可是，已不用在乎了。

　　躲避不時滴露的鮮血，跨過交相堆疊的殘破血肉，頭頂懸掛的破碎煤氣燈線路劈啪作響，迸現花火，將暗哨蜷縮著的屍體面容映得慘敗。

　　屍體的脖頸被某種尖銳的東西捅了個對穿，食指放在扳機，到死都維持著持槍的姿態。

　　理所當然，這都是第一位訪客的功勞。

　　跨過最後一具掙扎向前的屍體，那家夥被匕首釘死在原地，雙手努力前伸，就差一點就能穿過明暗的界限。

　　可惜沒有。

　　踏上柔嫩的草地，細嗅濕潤泥土散發的芬芳，灰藍色的眼睛倒映下方美麗的銀湖和旁邊那座有著陰鬱氣質的古老建築。

　　遺憾的是戈多這次為他準備的地圖並不精確，對於那棟建築的結構也只有一個大致的標注。

　　繼續向前，鑽入銀湖外圍茂密的菖蒲叢。

　　“我還以為今天的主角會是我。”

　　馬修蹲下身，指尖感受守衛屍體脖頸處尚存的余溫，實在難忍吐槽的欲望。

　　他原想著通過他的循循善誘，讓某位不那麽忠誠的守衛告訴他豬耳朵的所在，可現在.....

　　喂，至少給我留一個啊。

　　他總不可能直接從正門進入，挨個敲門詢問，“你好，德尼·帕卡先生在這個房間嗎?”

　　對方則一臉熱情地回答自己，“在，在，請進，他就在那裡，你可以動手了。”

　　“好，好，十分感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晃了晃頭，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古怪想法甩出腦袋，自己怎麽越來越像波波維奇那家夥了。

　　“你會在哪呢，豬耳朵。”

　　看著建築內溫黃的火光，馬修喃喃自語。

　　南風轉向，微風拂面，一股令人垂涎的香氣鑽入鼻孔，此時已是午夜，是哪個家夥有這麽好的胃口?

　　嘴角上揚，聰明的馬修有了辦法。

　　——

　　“再來一份烤雞，兩份牛排，三份蘆筍火腿卷，一鍋紅酒牛肉，一盆蔬菜沙拉......一桶薑汁啤酒，最後甜點要海草布丁。”

　　仆人念完手中快拖到地上的菜單，憂心忡忡地看向正在準備食材的廚師長，猶豫半天，他才開口，“廚師長先生....”

　　“嗯?”

　　廚師長沒有抬頭，不知怎麽的，今天好幾個家夥都沒來上班，廚房的人手嚴重不足，他隻得親自上陣，不過好在，他對那位的口味有著充足的了解，很多菜品已經提前做了準備，馬上出爐。

　　“大少爺叫瑪莎去送餐。”

　　“.....”

　　廚師長停住了手中的動作，他皺起眉頭，牙齒因用力而碰撞，余光瞥向一旁，正往冒著騰騰熱氣燉鍋裡添加佐料的忙碌少女。

　　“你確定沒有搞錯?”

　　“....我確認過了，少爺指明讓她送餐。”

　　仆人露出頗為無奈的表情，他把手中的菜單遞給廚師長，上面有著用羽毛筆寫下的歪歪扭扭的難看字，並畫圈標注做強調作用——瑪莎。

　　“瑪莎不是仆人，她在廚房工作。”

　　廚師長看著仆人的眼睛，近乎一字一頓地吐出字句。

　　“我知道，

可大少爺已經......”　　“咚。”

　　廚師一拳錘在桌面，熟透的滾圓西紅柿掉落在地，炸成一灘猩紅，“你忘了上次那個女孩了嗎，你忘了，我可沒忘，她第二天就在仆人房的門框上把自己吊死了，那麽年輕.....

　　後來那群該死的守衛還把她.....“

　　“別說了，別說了，先生。”

　　仆人害怕地左右回看，生怕這話被某個急切取悅主人的可憐蟲聽到。

　　“他們把她....那群畜生把她喂狗了。”

　　廚師長按住仆人的肩膀，沉聲說道:“所以，所以你讓我把她也送出去嗎，送給那頭豬。”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怎麽辦呢，先生。”

　　“我不幹了。”

　　“什麽?”

　　“我他媽不幹了。”

　　燉鍋內的濃湯咕嘟個不停，使得廚師長的話沒有引起廚房內的其他人的注意。

　　廚師長摘下帽子塞到仆人手裡，“我這就帶著瑪莎離開。”

　　“你不要命了，先生！”

　　仆人抓住廚師長的胳膊，竭力控制著聲音的顫抖，“他們會殺了你的。”

　　“那我希望他們痛快點。”

　　“亞伯！”

　　仆人徹底撕下為了生存而偽裝的怯懦面具，他扯開領口露出遍布的白斑，“我是沒救了，能在燈柱庇護下活一天算一天，可你，想想你的妻子，她只是輕症，攢夠了錢，你就能帶她離開這個鬼地方，好好想想，我的朋友。”

　　“.....我....”

　　憤怒與勇氣在想起妻子面容的那一刻便瞬間從身體抽離，廚師長像泄了氣的皮球，嘴巴張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仆人把帽子疊好，放在案頭，他拍了拍男人的手，輕聲開口，“我會看著她的，我保證。”

　　廚師長愣在原地，看著他在這棟陰森建築裡唯一的朋友，又佝僂著身形，恢復往日謙卑溫馴的模樣。

　　“先生，先生，湯好了，你快嘗嘗是這個味道嗎?”

　　身後傳來少女好聽的聲音，轉身看去，她正一臉期待地看向自己，因為人手不夠，自己今天終於答應她，讓她獨自操作。

　　“先生，你怎麽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少女察覺到廚師長的異樣，擔心地問詢。

　　“....沒事。”

　　廚師長擠出笑容，拿起湯匙，嘗了一口。

　　“怎麽樣，怎麽樣先生。”

　　少女擺弄著手指，心情忐忑，“是不是我迷迭香加多了。”

　　“沒...沒有，你做的很好，瑪莎。”

　　蒸汽朦朧，少女看不清廚師長的表情。

　　“叮。”

　　烤箱定時結束，二廚的聲音響起。

　　“先生，烤雞好了。”

　　“......”

　　因過分用力，掌心已被鋒利的鐵製桌角頂出血印，廚師長將頭撇向一側，他不敢看少女的眼睛。

　　“瑪莎，你去給大少爺送餐吧。”

　　“我嗎，好的，先生。”

　　“送到就趕緊離開，做事規矩點，不要讓大少爺生氣。”

　　“嗯，知道了，先生，我不是小孩子啦。”

　　將金黃酥脆的烤雞放進銀質餐盤，點綴以西芹和小西紅柿，蓋上蓋，放入餐車。

　　“先生，幫我看著湯。”

　　少女離去。

　　“我去冷庫取點東西。”

　　廚師長丟下冷硬的話語，轉身離開。

　　廚房頂部的排風扇嗡嗡作響，緩解著室內的緊張與悶熱，一雙灰藍色的眼睛透過風扇間隙，於黑暗中閃爍。

　　——

　　看著窗外愈加猛烈的風雨，廚師長陰沉著臉，按下牆上的綠色按鈕，齒輪轉動，加厚的金屬門緩緩抬升。

　　接著，冷氣撲面，寒冷順著領口鑽入，於皮膚間流竄。

　　冷庫內的牆壁凝結著厚厚一層冰霜，四排延伸至視野邊際的動物肉排被鐵鉤穿過，齊整懸掛在架子上，隨著從室外湧入的風，微微擺動，呈現一種頗為詭異的畫面。

　　廚師長於肉排間穿行，最終來到冷庫盡頭，那裡有他藏著的一瓶海草酒。

　　擦掉酒瓶上凝結的冰霜，用牙咬了半天才將木塞拔下，他狠狠往嘴裡灌了一大口，也顧不得琥珀色的酒體沾染純白的工作服。

　　辛辣的酒水順著喉頭滑落，灌入腹腔，胃裡好似燃著一團火焰，臉頰瞬間變得紅暈。

　　接著，他哭了。

　　放聲大哭。

　　“對不起，瑪莎，對不起，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

　　淚水與鼻涕一並湧現，滴落在地，緊接著便凝結成霜，男人再難抑製自己的情緒，哭聲越來越響，直至聲嘶力竭。

　　好在，這純白的的寒冷世界，只有食物的存在，無人知曉他的失態。

　　當然，作為讀者，你是知道的，在這棟建築的某個隱秘角落，一位老東西也在盡情地發泄著自己的情緒。

　　廚師長揪住自己稀疏的頭髮，用力捶打自己的腦袋，他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怯懦，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他將手中的酒瓶高高揚起，就要摔在地上。

　　“喂，別丟啊。”

　　“.....”

　　屬於男人的聲音突兀響起。

　　廚師長的手停在半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下環顧，只有肉排在舞蹈。

　　幻覺嗎?

　　“X！”

　　心中鬱結更盛，他咬牙切齒，就要將酒瓶摔得粉碎，酒瓶脫手。

　　於此同時聲音再次響起。

　　“我說，你聽不見是吧。”

　　頭頂管道的方形護板咣當落地，接著一道黑影竄出，就地一滾，穩穩接住空中滑行的酒瓶，黑影直接蹲坐在廚師長面前。

　　“咕咚，咕咚。”

　　甜蜜之物，於口腔炸開，於味蕾擴散。

　　馬修將空酒瓶丟到一旁，灰藍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已經陷入呆滯狀態的男人。

　　“不能浪費，是不是。”

　　戲謔的聲音鑽入耳朵，廚師長終於反應了過來，他握緊拳頭，張開大嘴，恐懼的尖叫於聲帶凝聚。

　　馬修則在那之前及時捂住了男人的嘴巴，可那家夥卻還像一條看到飛鳥的毛毛蟲，瘋狂扭動著在捕食者眼中可愛異常的觸足。

　　直到馬修將那把撿來的左輪手槍抵在了男人的太陽穴，毛毛蟲變得乖巧了。

　　“先聽我說，剛才的事我都看到了，我能救她。”

　　馬修的聲音不再戲謔，確實如此，如果將他身上的慵懶和一些看上去不太正經的偽裝丟掉，他絕對是一個散發著可靠氣息的家夥，“能明白就眨眨眼。”

　　沉默。

　　好半天，廚師長笨拙地眨了眨眼睛，馬修松開了手。

　　“你....你是誰?”

　　廚師長聲音顫抖。

　　馬修撓了撓頭，顯得十分無奈，這種經典開場，他經歷過無數次，結果都是他用折刀刺入脖頸作為回應。

　　可這回的家夥.....

　　眼神跳動，他還不算壞。

　　“我是.....”

　　靈光乍現，腦海浮現毛茸茸的身影，“我是波波維奇，銀湖島赫赫有名的好心人，專門替人解決麻煩。”

　　“.....沒聽說過”

　　廚師長一臉的老實。

　　“這不重要，這都不重要。”

　　馬修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反正你知道我能救那個叫瑪莎的少女就好了，不得不說她做得湯是真不錯，即便我只是聞了聞味。”

　　“你要怎麽做，波....波維奇先生，大人，好心人?”

　　“很簡單，找到他。”

　　馬修手中的左輪繞著食指轉動，停滯，槍口向前，“殺了他，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

　　“.....你真的能救瑪莎嗎，你要和帕卡家族作對....他們....”

　　“好了，好了，我就最後問你一句，你願不願意從那個死肥豬手裡，救出你那可愛的幫廚。”

　　沉默。

　　“我要怎麽幫你。”

　　聽到男人的回答，馬修露出笑容，“給我找套衣服，和我一起去送餐，廚師長先生。”

　　.....

　　“就沒有再小一號的?”

　　馬修看著長出一節的袖子，還有快拖到地上的褲腿，不覺抱怨的道。

　　“十分抱歉，廚房的衣服都比較寬松。”

　　“懂了，偷吃是吧?”

　　“不，那是為菜品把關。”

　　“.....你說得對，走吧。”

　　按下紅色按鈕，冷庫關閉，廚師長和他的新幫廚穿過長廊，來到廚房。

　　廚房內火熱依舊，所有人都在為豬耳朵那過於豐盛的宵夜而忙碌。

　　“廚師長，除了一份牛排，其他的都已經準備好了，您看是不是現在就送”

　　二廚擦著額頭上的汗珠，絲毫沒注意到已經混進廚房的馬修，那家夥已經來到鍋旁，悄悄品嘗美味的燉湯。

　　“嗯，我親自送吧。”

　　“好。”

　　一輛加長加寬的推車，載滿令人垂涎的了食物與酒水，廚師長走在前面，馬修則在後面賣力地推著車。

　　沿途睡眼惺忪的守衛，目光皆聚焦於餐車上的食物，對於賣苦力的馬修則直接選擇了無視。

　　心中默念。

　　“豬耳朵，我來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