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化的手臂曲折指向天空,空洞的眼窩感受寂寞的冷雨。
皮肉消融,牙齒爆裂,隨著火焰燒斷最後一絲連接下顎的韌帶,下顎從酥化的下頜脫落,一縷熾熱的白煙從口腔蒸騰,那是屬於亡者最後的言語。
就在眾人的注意力尚未從他們犯下的嚴重錯誤中脫離的時候,腳下灰燼堆砌的小丘發生輕微顫抖。
電光火石間,一隻大手破開脆弱的土殼,牢牢抓住五號先生的腳踝,鋒利的指尖猶如屠宰場懸掛肉排的剜肉鉤,深陷皮肉,隨即將這倒霉鬼的骨頭生生捏碎。
“X!”
鑽心的疼痛使得神經狂跳不止,五號先生險些暈厥,他咬著牙,雙手抓著自己的小腿,想要掙脫這該死的捕獸夾,可那隻手並不打算就這麽輕易放過,隨著一聲蛇類的嘶聲,小丘徹底塌陷,難以抗拒的力量將那如爛泥般的腳踝連同他的主人一並拖入黑暗,一同墜墮的還有他的助手。
“撲通!”
墜落,脊背與被火焰炙烤變得乾硬的泥土親密接觸,這坑洞並不算深,於黑暗中扶牆起身,指尖觸及一道道密布的新鮮抓痕。
“起來!”
助手拉起徹底失去行動能力的五組先生,後頸感受到一股濕潤悶熱到氣息,艱難轉頭,猩紅的光倒映出兩張驚懼的面容。
鮮血湧動,啃食之聲隨之響起。
“把黑油給我,快!”
在土丘塌陷前翻滾逃離四組先生顧不得拍去身上的灰燼,他一巴掌拍醒被一系列突發狀況搞得呆滯的助手。
“快!”
1、2、3、4、5.......
四組,六組,對立站在塌陷的深坑兩側,忍受同伴的慘叫和怪物咀嚼血肉的聲音鑽入耳蝸,為火焰噴射器更換最後的儲備能源。
15、16、17....
19!
螺栓上緊,在死亡的威脅下,助手們都發揮了超水平的速度,四組,六組幾乎同時換裝完畢,沒有絲毫遲疑,二人對準坑洞果斷扣下扳機。
氣流倒吸,火龍吐息。
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高大的黑影如一道滿弦的弓箭飛出坑洞,在兩道火柱交匯前,擦身躲過火焰,升至半空。
它的尾巴似乎還卷曲著某種東西,隨著火焰交匯的一瞬,尾巴松解,那東西隨之墜入怒吼的烈焰。
瞳孔顫動,面容猙獰,四號當然知道那是什麽。
那是五組的最後一罐黑油!
呵,狡猾的怪物!
轉瞬,音爆響起,火光衝天,本就極不穩定,高度濃縮的罐裝黑油在雙重高溫的炙烤下瞬間爆炸,裹挾著濃稠黑油的火焰以炸裂的鐵罐向外擴散。
這隻銀湖島雨夜中的火焰顯露森然的殺意,菖蒲、野草、土壤中隱秘的蟲子、、鑄成令人膽寒凶器的鋼鐵,被厚重衣物包裹的血肉、頭顱中粉嫩的大腦、思維、意識、情緒。
巨目閉合,盡皆消亡。
老鼠逃脫燃燒的谷倉,相繼咬死在外面蹲守的貓。
老鼠贏了?!
不!
不顧即將襲來的巨大衝擊波,等候多時的男人在同伴的幫助下,高抬手中的火焰噴射器,溫紅的槍口已然瞄準雨夜半空正在下墜的怪物。
跳躍,奔逃,鑽探,打洞,可老鼠畢竟沒有翅膀。
扣動扳機,最後的火舌噴湧,穿透夜空空氣,蒸騰墜地的冷雨,以不可阻擋的勢態精準命中空中的老鼠,火流星劃過優美的弧線墜入塵世。
衝擊波抵達,男人和助手被巨力掀飛,於菖蒲間翻過,任由菖蒲帶有鋸齒的枝葉邊沿在臉上留下細密的血痕。
靜。
不知何時,男人驚醒,在幾次嘗試喚醒昏迷的同伴無果後,他從腰間抽出匕首,割斷將他與火焰噴射器牢牢固定在一起的帆布死結。
勒進皮肉的繩帶松解,重負消失,男人躺在被壓倒的菖蒲上,任由冷雨滑落面頰,濕潤皮膚上的灰燼汙泥,露出一張早已被痛苦倦意浸透的臉。
為了殺死怪物,他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除卻留在船上的實習新手,火焰小隊的精銳們幾乎都死在了這片惱人的菖蒲叢。
男人並不是帕卡家族的資深成員,因為某些原因他才加入二少爺的船隊,成為一名海盜,雖說是海盜,但他對揚帆起航,踏上繩梯之類的並不抱有很大的興趣,他隻負責做好份內的工作——燒掉某扇後面可能隱藏財物的大門。
他與小隊的其他成員也沒有什麽深切的感情,而且對於他們潦草的生活方式和某些下流的行徑感到惡心,他甚至和其中某些家夥發生過一些並不愉快的經歷。
但男人還是會感到惋惜,他們應該死在海上的。
傷痕累累的筋肉終於從短暫脫力中休息過來,男人掙扎起身,將同伴抗在肩上,朝著菖蒲邊際踱步。
可是這最後的最後,毒蛇再次吐出紅芯,致命的嘶聲鑽入耳朵。
回轉心神,光線刺痛眼睛,燃燒著火焰的惡魔推開菖蒲,硬質甲胄在火焰的炙烤下爆裂脫落,露出其下跳動的血肉。
鼻腔噴湧熱氣, 口齒間血漿滑落,那有別於人類血的鮮花,側面印證了男人最後一擊的作用。
可怪物仍不願死去,它扯下身上最後的燃火布條,於這深沉雨夜暴露出它與族人再無差異的猙獰軀體。邁著沉重的腳步,於最後的綠地留下火焰印記,向著男人逼進。
而男人呢。
將昏迷的助手輕輕放下,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菖蒲,握緊手中的匕首,他平靜地注視著這隻怎麽也殺不死的老鼠。
距離縮進,怪物臨至身前,利爪高舉,男人仰頭,正對上那對轉動著的猩紅眼珠,他口中呢喃,同時揮動手中的鋒刃。
“要是能死在海上就好了。”
鋒芒交錯,利爪斬落發絲,匕首刺入血肉,結局似乎已經注定。
然而,這是一場持久的,折磨的,耗盡人最後一絲氣力的慘烈戰鬥。
參戰雙方皆做好覺悟,使出自己渾身解數,胸腔中藏匿著一顆堅韌的心。
對他們而言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脫。
無形的超高頻噪聲於空氣蕩漾漣漪,劇痛來襲,怪物動作有了一瞬的延遲。
而就在此時,一輛鋼鐵巨獸從菖蒲邊際飛出。
巨大的輪轂空轉,鋥亮的大燈將怪物的蹤跡暴露無遺,蒸汽核心發出壓抑已久的怒吼,落地,沙石飛濺,隨即撞在怪物腰間,將其撞飛,車頂位置,魚叉手射出那枚他們用來捕獲海鯨的巨大魚叉。
命中,穿透,怪物被定死在焦土之上。
在付出一系列慘痛代價後,位於高台注視著一切的火炮長終於放出了他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