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六歲開始我就一直在做一個同樣的夢——我坐在一間白色的教室裡,幾乎每天都有不同的老師來給我授課,他們的衣服很奇怪,有長袍、西裝和華服!
每次授課的時間很長,就像是持續了好幾天的樣子,可窗外卻一直是白天。在夢裡我不能掙扎!就像……坐牢一樣!沒有任何抗拒的能力!
醫生,您看我這是有什麽問題嗎?”
“那……你夢裡那些人都教了你些什麽?”
“夢裡……我不記得……。”
少年心虛低下了邋遢的額頭,聲音越來越弱。
醫生身穿灰色修身馬甲,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臉色嚴肅,眼珠時不時會瞄向手腕上那塊鑲滿華麗寶石的金表,表情顯得有點不耐煩。
他那自信……更準確地說是高傲的氣勢,無形中壓迫在少年的精神之上。
他拿起桌面上的紙質病歷,眉頭微皺,眼皮蓋過了半邊眼睛,瞳孔裡看不出一絲感情。
“你是叫……秋末麽!”
“我是……!”
“夠了~!”
醫生突然提高聲調,打斷了少年的確認。
他緩緩站起,雙手撐在桌上,用輕蔑的眼神居高臨下看著少年。
“你叫什麽,關我屁事!我在意的是你花錢在這裡給我編造這種荒唐的病史,嚴重影響到我的私人時間!
知道麽!我不像你這種貧民,我還有數不盡的酒吧、美女要去享受臨幸,而不是在這裡陪你玩過家家遊戲!
說白了,就算你真的有病,花了傾家蕩產找到我,又有什麽意義,你有什麽資格讓我醫治?
每天上門找我的,不是執行官家屬就是星機師!你看看你自己,身上的衣服洗得都發白了,都穿好幾年了吧?
你不嫌髒,我嫌!
好了,趁我還沒發火前,自己滾吧。”
“可是醫生……!”
“保安!”
少年還想反駁什麽,但卻被醫生打斷,兩名身穿白色製服的雄壯安保出現在門口。
他們走上來,不屑望著少年,希望他自己識相乖乖離開。
少年無話可說,無奈、無力充斥著他的身體。
他走到門口,頓了頓,臉色平靜地看向對他嗤之以鼻的醫生。
“總會輪到你的!”
醫生聽到,只是輕視一笑——自詡高等人士的他,還不至於被一個賤民的挑釁影響心情。
說完,少年在安保的注視著下悻悻離開了房間。
無論是在哪裡的社會,總是可能存在著差距極大的階級結構,屬於“上民”的精英永遠不會在意貧瘠的“下民”的生死,哪怕後者向他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至少在這個宇宙、這顆星球乃至這個這個城市裡,少年……秋末,他早就習慣了。
秋末被保安一手推出大門,慣性使他狠狠摔倒在樓梯之下,膝蓋被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磕破,流下了些許猩紅。
他咬著牙艱難站起,回頭反以堅毅對上保安的倨視。
保安沒有理會,看都不看一眼,轉身就走了回去。
階級相近,但只要稍微存在差距,人與人之間就不免催生鄙視。
秋末非常明白,自己的行為不會得到任何回應,但也比什麽都不做的好……也許吧。
“回去吧。”
……
灰蒙的積雨烏雲遮蔽了今天的最後一點夕陽,片刻後,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點,
洗刷著這座城市的積灰。 數不盡的灰藍色調填充了這個城市,擁擠紛雜的汽車堵在街道,轟鳴的喇叭為城市增添一抹嚴肅的喧鬧。
慢慢的,烏雲逐漸開始袒露她的豪邁,拇指大的水珠打落在一把黑色的傘面,順著傘脊滴落而下,濺到秋末裸露的腳踝。
——哢噠!
只聽到一聲鑰匙轉動鐵鎖的聲響,秋末到家了!
他趕緊甩了甩腳上的積水,換鞋進屋。
回去的時候,他還在超市裡買了一大包臨期打折的泡麵,裡面足足有五袋,夠讓他吃上幾天。
少年爬上天台,穿著條內褲頂著瓢潑大雨洗了一個冷水澡。
他甚至還有些高興:“幸虧下雨了,又省了些水費!”
“淋浴”結束後,秋末拿出了碗接了盆熱水泡起泡麵來。不一會兒,工業添加劑的香味在房間裡四溢,縈繞在房梁間久久不散。
這裡是政府救濟給孤兒而分配的房子,秋末在十歲離開孤兒院時便在此住了下來,如今已是第六個年頭。
哪怕沒有房租,但城市裡高額的水電也讓他難以吃得消。
盡管如此,他也很慶幸自己還擁有這棟因為執行官的政治作秀而免費得來的房子。
秋末,是他在8歲的時候給自己起的名字,並不存在什麽特別的意義。
從記事起,他就已經生活在孤兒院裡,記憶裡絲毫沒有關於父母的信息。孤兒院那邊除了同他一起撿到的一個寫著生日的銘牌之外,也沒有丁點兒線索,他自己也早就放棄了尋親。
一對拋家棄子的父母,找到了也沒有什麽意義。
有苦衷嗎?那他們就更應該好好審視自己,既然有困難為何要讓自己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今天是個糟糕的一天,秋末花光了幾乎絕大部分的身家去尋求有名的專家醫治自己的怪病。
沒治到病不說,還被人趕了出來,一分錢也沒退還。
而這個病,就如同他一開始所描述的那樣——自六歲起的每個夜晚都在做同一種夢,一種關於“上課”的夢!奇怪的是在醒來之後,那些關於教授者和被教授的內容,他卻記不清一丁點細節!
他去不同的醫院看了好多次,不是診斷不出病因就是被當做嘩眾取寵趕了出來。
於是,就發生了剛才的這一幕……。
——沒有醫生會心甘情願為一個窮民治療!
經歷的多了,他也漸漸習慣了這種對待。
“算了,時運不濟。可恨的命運給予我苦難,沒有實力、沒有背景的我除了咬牙吞下去,還能夠做些什麽?”
秋末心裡是這樣評價的,他接受了命運賦予的現實……。
泡麵很快被少年狼吞虎咽吃完,再看了看乾癟的肚子,感覺還是有些饑餓。
他瞄了兩眼余下的食物存糧,無可奈何閉上了翕動的嘴唇,也只能挨著餓拿起雨傘再次出門。
是得再找一個工作了,上一份工作因為謊報年齡被工頭趕了出來,如果再沒有收入,就憑那空蕩蕩的荷包,用不了幾天就得吃土。
還好這時,雨漸漸停了下來,交織閃爍的霓虹燈光經過玻璃幕牆上雨珠的折射,慢慢盈滿了城市街頭。
“話說……今天好像是我的生日來著?”
少年如此想著,但很快又歎了口氣——
生日啊……真是個晦氣的日子!
十六年來,沒有父母,沒有同伴,沒有蛋糕,也沒有“生日快樂”。
僅僅只有形單影隻的自己!
單單只有孤家寡人的自己!
走在這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為了艱難生活而奔波。
他壓抑地走著……仿佛世界冷清得只剩他一個。
“好像有些頭暈啊……是感冒了嘛?”少年扶額搖頭,如此猜測:“也許是吧?畢竟淋了雨。”
拍拍燙紅的稚臉給自己醒醒神,秋末繼續走下去,目的地是城市邊緣的工業地帶。
一步!
兩步!
噗通~!
少年猛然倒在了泥濘的積水之中!
最後一眼,是街邊的梧桐——那顆剛抽出新芽嫩葉的梧桐。
形形色色的人群從少年的身體旁走過,也只是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身軀快速饒了過去,然後毫不在意地離開。
仿佛不去存心踐踏,便已是莫大的功德。
這是個悲慘的世界……且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