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到死,陳謀依舊忘不了那個夏夜,那個充滿蟬鳴的炎熱夜晚
像一條死狗一樣被土匪強盜們倒綁在馬後的青年,雙眼暗淡無光,
陳謀知道,像自己這種壯勞力,筠州的土匪是舍不得殺的,此地苦寒,耕種不易,在這兒的山寨中,多一個青年奴隸,也許就會多一些收成
至於奴隸的飯食?
呵,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境地了,還奢求什麽飽腹,不餓死累死已是萬幸
前一刻還算是無憂無慮的幸福人生,家中雖不是大富大貴,填飽肚子卻無問題,甚至長輩們節省一些,還能供得起一兩位學子
此次外出,青年本是想著到邕州府城,找一個好老師,學習課業
沒想到,連筠州都未走出去,十數個結伴而行的親朋好友,皆被這千影山的土匪給劫了
想到即將到來的奴隸生活,再想到苦讀十余年的辛苦,陳謀不由得悲從心來,暗暗抽泣
“愷老大,這小白臉長得還挺俊俏,回頭獻上去,讓大當家的開心開心?”
旁邊馬背上的土匪看著文氣的陳謀,笑呵呵的,滿臉橫肉隨著馬匹的跑動,上下顫動
帶隊出來劫道的周愷,回頭瞥了一眼綁在自己馬後的文弱士子
眼中滿是嘲諷
“就這小身板,大當家的怕是半夜就得叫人進去收拾!”
“愷哥兒,你這話說的,這小子身板羸弱,但這讀書人的氣質,誰不知道是咱老大的最愛?”
一位慢悠悠墜在隊伍後方的老土匪,哈哈大笑,滿口黃牙,口水滴在身前一位十幾歲的少年身上
土匪們用的都是各地的土話結合著山上的黑話,加上人馬眾多,聲音雜亂,陳謀根本沒有聽清他們在說什麽
“老錢!悠著點!還沒到家裡呢,那小兔崽子是不是你的還兩說!”
旁邊幾位年輕的土匪大聲叫嚷著
獵物的分配,在這千影山上,一向是大當家的說了算,
就算是你親手抓到的,也得看在相應“戰役”中的“戰功”多寡而定,不過趕上大當家的心情好了,讓大家平分獵物,也是會出現的情況
在這千影山上,那位大當家,是真正的說一不二,她的決定,無人膽敢違逆
上一個質疑千影山大當家的莽漢,估摸著現在蒙學都該讀完了
一眾山匪笑鬧著,將陳謀等“獵物”,扔進山寨中央的空地
陳謀掙扎著起身,這一路雖然顛簸,但好歹是儒家讀書人,君子六藝也是粗通,倒沒什麽大的損傷
不過在這些個個有著初階通明修為的“土匪”面前,還是毫無反手之力,宛如稚子
青年抬眼看向一眾山匪中間的高挑身影
眼眸細長,宛若狐媚,膚若凝脂,鼻梁高挑,眉目如畫
那站在一眾惡人中央的妖媚女子,右手食指與中指夾著一隻正在燃燒的小紙棍,外層是上好的邕竹紙,裡面塞滿了各種製成絲狀的草木
千影山大當家不時吸一口手中的紙棍,口鼻間霧氣翻滾,
隨著小紙棍不斷燃燒,女子眼神愈發迷離
口中還略微發出呻吟之聲
而那侍立一旁的一眾強盜
卻是如臨大敵,冷汗直流,人人緩慢挪步,往後方退去
陳謀等人哪裡見過這等妖異景象,一個個目瞪口呆,不能言語
嬌媚的聲音響起,打破場中的寂靜
“啊~,真不知道邕州城內的那個冤家是怎麽做出這東西的,
真叫人,欲罷不能!” 大當家扔下手中的殘灰,拍了拍手,伸出手指在陳謀以及其余兩位讀書人身上點了點
“你,你,你,過來,其余的......,均分了吧。”
平荊搖擺著細腰,轉身向著山寨深處走去,周愷拿著馬鞭在空中甩出爆響
“你們三個!還不跟上大當家的,其余人,膽敢亂動,就地斬殺!”
陳謀隱隱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即便這大當家是當世尤物,興致比旁人高的多,需要三人服侍,可那些土匪強盜們,都是,響當當的漢子!
一想到被留下同伴們的淒慘遭遇,陳謀與另外兩個讀書人互相對視後,心底的恐懼好像稍微緩解了一點
就在陳謀三人,顫顫巍巍地越過一眾眼中神色莫名的土匪後
那些惡漢好像再也忍受不住,嘶吼著衝入人群
就像一群,
野獸
三人被身後的怪異聲響所驚動,轉身望向身後
血色,鋪滿整個世界
陳謀看著眼前猶如屠宰場般的恐怖場景,嚇得癱倒在地
......
那些根本不是土匪!
他們,不,它們,是流連凡俗的妖魔!
而能讓這一群妖魔俯首稱臣的,又該是什麽存在?
陳謀想到此處,忽然感覺脖頸間有些癢
低頭一看,毛茸茸,肉乎乎的白色尾巴,正在自己頸間遊走!
身後傳來平荊嬌媚的笑聲
“不要怕,你們三個只要能讓我登上極樂之境,往後在這千影山,哪個敢動你們?”
一位身穿紫袍的筠州士子,實在忍受不住,大聲呼喊著救命,向著山寨外跑去
陳謀死死盯著他,他不知道為什麽要看著他跑,自己卻無法動彈
也許,能成功呢?
那些享受血食的“土匪”,並沒有搭理逃跑的獵物
那是千影山大當家選中的人,
那是,它們這批妖魔中,
王的獵物!
平荊看著逃跑的男子,眼眸中的情欲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俯視眾生的冷漠
巨大的狐尾遮蔽天空,閃爍著瑩瑩白光的尾巴,輕輕往下一拍,那未跑出狐尾覆蓋范圍的紫袍讀書人,從此之後,回歸大地的懷抱,與泥土不分彼此,只是那一塊土地,微微發紅
狐尾纏住陳謀與另一位男子,將二人往妖魔群中扔去
“今日的好心情都沒了,分了吧!”
“謝當家的!”
眾妖魔齊聲道謝,一些妖魔口中之物掉落都未曾顧及
大當家的賞,它們敢不接,
下場只有一個死字
陳謀看著向自己走來的“人群”,面無表情,
來自世界的惡意,已經把這位讀書人壓得死死的,黑暗在浮沉,將他慢慢包圍
“陳兄,玄鴻,已經墮落至此了嗎?妖魔降世,擾亂人間,以百姓為血食,我們的修士呢?
三教那些斬妖除魔的正道呢?
我們的,玄鴻武卒呢?”
陳謀身邊的讀書人,聲聲泣血,
咆哮著,怒問蒼天
老錢正拿著不知誰的一根骨頭剔牙,雖未吃飽,但那嗜血的欲望已經不再高漲,這些妖魔,也就不急著享受這最後的兩隻獵物
“呸,”吐出一口血水的老錢笑道
“小娃娃,莫要喊了,這千影山已被大當家的布下陣法,莫說玄鴻那些武卒,便是三教中人來了,也尋不到此處!莫要激動,血氣上湧,頭顱的味道就不美了!”
“是嗎?畜生吃飯還有這個講究?真是聞所未聞,前所未見。”
略帶好奇地聲音響起,一道穿著金絲錦袍的身影,雙手持刀,緩緩走入山寨
在其身後,是幻化出原身的山寨妖魔,不過,都已經去幽冥之地報道了
“跟它們廢話什麽,你左我右,都殺了就是。”
站在屋簷上,手握戰刀的紅衣女子,目光掃過山寨中央,挑了挑眉
以此為界,一人一半!
“哪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敢來千影山送死!”
周愷一聲爆喝,現出真身,一隻斑斕猛虎,出現在場中
“玄鴻武卒,龍雀,蘭煙”雙刀男子,微微一笑
“記住了,殺你們的,是玄鴻武卒,龍雀軍,裴萱,姑奶奶心善,讓你們死的明白!”裴萱說著,已經衝入場中,戰刀閃爍間,已是斬下兩尊妖魔的頭顱!
蘭煙甩了甩雙刀,徑直奔向周愷,
這個家夥,在場中妖魔裡,實力最強
金紅兩色光輝,刺破了陳謀眼前的黑暗,
那些被玄鴻武卒震懾住的妖魔,要麽四散逃去,要麽跟著周愷,老錢一起抵抗,倒也沒人管這兩個無足輕重的凡夫俗子
陳謀想起了什麽,猛然抬頭看向山寨深處
一尊大佛虛影,正手捏法決,不停地向著白光轟擊
陳謀聽了幾句大佛處傳來的梵音,
“金剛經!”
唇紅齒白的年輕僧人,站立在大佛蓮台之上,背靠著佛陀虛影的腳背
雙手結印,不停的操縱大佛攻擊
“慧覺,你行不行啊,一個小小狐妖,這麽長時間都沒拿下來,這些年是不是偷懶了?”
“清河你個混蛋,有那個功夫說閑話不如來幫忙,通明巔峰的狐妖,你能拿得下?”
腳踩飛劍的年輕道士,甩了甩手中的拂塵,唱了聲道號
“福生無量天尊,貧道是想著讓你多表現表現,要不然,小小狐妖,貧道出手還不是手到擒來?”
平荊看著上方還有心情嘮嗑的兩個混蛋,不由得怒火翻湧
“禿驢,牛鼻子,你們怎能找到我這處道場?”
佛陀虛影突然停止攻擊,苦苦支撐的平荊稍微緩了一口氣
但下一刻,平荊感受到自開啟靈智以來,最大的惡意
“你剛才說什麽?”
“你叫貧道什麽?”
清河與慧覺眼睛微眯,齊齊盯著面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四尾白狐
“呃,小女子想問一下,兩位是怎麽找到我的?”平荊遵從了自己的內心
清河冷哼一聲,
“豫哥兒,你來解釋吧。”
腳步聲響起,儒衫青年自黑暗中走出
很平凡,氣質平平,相貌平平,
就是那種,隨便在邕州大街以及各類書院學宮中,一抓一大把的,
讀書人
“平荊,四尾白狐,修道千年,七百年前,幻化人身,後不甘千影山中寂寞,加上修為久不精進,便下山遊歷紅塵,曾陸續以化名拜入晨鳴宗,玄法宗,三聖門等大大小小共十二宗門,三百年前與槐蔭學宮一位夫子相識,那是你加入的第十三個宗派勢力,也是最後一個,師生本就為禁忌,更遑論,你更是,妖!”
李豫平淡的聲音在平荊耳邊響起,與此同時,清河與慧覺一起出手,道門法印與佛陀虛影不停轟擊平荊苦苦支撐的妖力護罩
因妖力消耗,無法維持人身的平荊,耳後,眼前,脖頸中已出現毛發
眼睛更是化為獸瞳
如今的她,獸性佔據內心更多
“你不要再說了!我隻想知道,你們是怎麽找到這兒的!”淒厲的叫喊聲響起,已有些不似人聲
“那位夫子,最後還是沒能承受住世間人的口誅筆伐以及師長們的壓力,拋棄了你,最終迎娶了當時槐蔭學宮總教習的嫡女。從此你銷聲匿跡兩百多年......”
“平荊!汝即已被這紅塵所傷,逃離俗世,為何還要踏入紅塵,更造出這無邊殺孽?”清河皺眉大喝
埋藏在心底的傷心往事被揭開,平荊不再維持人身
化為一隻七尺長短的四尾白狐
慧覺收了佛陀虛影,雙手合十,輕輕降落至李豫身邊
清河眼眸清冷,依舊腳踩飛劍,盯著平荊
白狐眼中含淚,聲音淒厲
“他憑什麽不要我?為了他一句歡喜,我踏遍北疆,尋萬千靈花,為了他能破境,我放棄妖丹,終生不可入天玄!
他說我是妖,我在玉皇頂,苦求三年,得神靈垂憐,賜下靈髓,洗滌一身妖力!千刀萬剮, 亦不為過!......
凡事種種,皆為他!
到最後,隻落得一句,師生有悖人倫,妖與人,乃是禁忌,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禁忌,禁忌?禁忌!”
“所以你在他死後,掘其墳,毀其屍,斷其血脈,滅其香火?!”李豫怒喝
“是啊,他不是最遵守什麽人倫秩序,看重血脈傳承以及那什麽千年文脈香火鼎盛?我就要把他所有珍視的,喜愛的,看重的,通通毀掉!”
白狐眼中淚珠滑落
碎裂滿地月光
“回答我,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你抽的煙,是我專門為妖族調配的,可以讓妖族的妖力沸騰,尤其是夜晚,”李豫抬頭看了看天穹之上的三輪明月
“明月齊聚之時,月華最盛,也是華冶草燃燒,效力最大之時,我並沒有追蹤你們寨子,我只是在那些特質的煙裡,加了些東西,方便定位而已,畢竟,能喜歡那個味道的,只有妖族,人族是不會對華冶草上癮的,至於陣法怎麽破的,玄法宗的三生迷蹤而已,國子監,觀星台,稷下學宮等很多地方都有收錄,所以......”
李豫攤了攤手
“真不愧是......”
“廢話真多。”
紅色身影閃過
裴萱一刀斬下白狐的頭顱
作為女子,裴萱大概能理解平荊的心情,
所以,
她先幫她解脫好了
畢竟到了下面,也許還能找到那位夫子,接著報仇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