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上的戰鬥終於迎來了最後的終末。
沿途留下的妖獸人屍身與頭顱、斷臂暈厥的華服青年、還有前方怪物大軍已經停下來的攻勢……莫不說明了虞子離這場突襲取得了何等輝煌的戰果。
但他也已耗盡了所有的精神之力,甚至發出了堪稱自己最強殺傷力的“淵兮之劍”,但依舊無奈何於眼前這個突如其來的神秘人。
這樣的窮途末路,又讓少年想起不久前在葛山郡城的那個夜晚。
那個充滿了血色與流亡、殘殺與屠戮的夜!
然而此時此刻,那個總在關鍵之際出場的神秘女子“秋”卻並未再現身,而虞子離似乎也只能坐以待斃了。
但周圍一片寂靜,什麽都沒有發生。
妖獸人們圍在不遠的地方,看得出來,他們一個個都不耐地從鼻孔裡噴吐氣息。
但此時已經成為所有人命運主宰的神秘人卻一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凝視著手裡的權杖,似乎從那邪異繚繞的黑氣裡讀取著一些信息。
荒海的風吹動他的鬥篷,獵獵作響。
良久,神秘人終於說話,他發出一聲疑惑的問詢:“你竟真的是一位使者?”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卻沒有想象中的敵意與肅殺。
虞子離默然不語,他沒有聽懂神秘人在說什麽。
神秘人稍稍偏轉過頭,繼續問道:“你是代表哪一位‘皇’而來?”
虞子離一如既往回之以沉默。
他依稀察覺到對方似乎認錯了人,把自己當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同類,但也懶得出言糾正。
“看來大荒庭中果然有著某些秘密。”神秘人卻不著惱,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也不知道腦補了些什麽。
“就這樣罷……另一位‘皇’的使者,看起來你來這裡自有目的,或許我這次擋了你的路,但你同樣阻礙了我的計劃。”
神秘人依舊用那低沉、溫和的語氣說道:“但這些都不是問題,我可以讓你一次……畢竟置身於此汙穢之世,你我始終是友非敵。”
他說罷一揮手,從權杖裡發射出無邊的黑氣,繚繞著身體轉了一周,然後破碎消散。
周圍的妖獸人做出驚愕的表情,他們認出那是“撤離”的指示信號。
怪物們交頭接耳,紛紛不解,低低的吼叫聲匯聚成了壓抑的烏雲,充滿了恐怖的壓迫感。
神秘人沒有做出任何解釋,他冷冷地環顧四周,怪物們發出的嘈雜聲漸漸低落下來。
緊接著,在虞子離驚愕的目光裡,妖獸人大軍一個戰團一個戰團地向後退卻離開。
他們似乎沒有帶走同伴屍體的習慣,猙獰的身影一大片一大片地消失在荒海丘陵的盡頭,隻留下滿地的屍骸與破碎的武器。
最後一個戰團撤離的時候,怪物們的裝備很明顯精良了許多,他們森冷的目光裡透露出的也不是純粹的暴虐,而是若有所思的意思。
虞子離忍不住在心裡吃驚,他頭一次見到這種怪物臉上見到這樣的表情。
“把他帶走。”神秘人忽然叫住了其中一個妖獸人,指著那個昏厥的華服青年說。
妖獸人明顯地露出抗拒之意,他遲疑著搖頭說:“廢物,首領,不配。你,強大,首領。”
神秘人聲音淡漠,無喜無悲:“我也知道他是廢物,但我另有任務,由他暫時擔任你們的首領,這是‘皇’的意思。”
妖獸人糾結不已,半晌才恨恨地啐了一口,
扛起那個青年就走,卻把那隻斷臂留在了地上。 “那麽……”神秘人轉身看向虞子離,從容地欠身施禮,“在下就告退了,朋友。”
虞子離一言不發,默默地看著他持著權杖,無聲遠去,正如他無聲地來。
陽光灑落在荒海的原野上,一片燦爛的金輝,但落在那個神秘人身上,卻像是被無形的暗影吞噬了一樣。
這個人展現出來的戰力與壓迫力極強極高,遠遠地超過了那位同樣不弱的龍胤國公主秦思遠,以及那個工匠行會的追兵首領。
甚至於葛山郡血夜裡,隻恢復了星曜級精神力的青要公虞玖也似乎稍有不及。
能在這樣可怕的敵人手下留得性命,是虞子離從未想到的情況。
時隔二十年後重現的妖獸人大軍,實力高強的人類首領,恐怖的怪物權杖,詭異的暗影力量,語焉不詳的密謀與突襲……
種種信息紛至遝來,在腦海裡攪做一團亂麻,虞子離深深地知道自己已經置身於某個漩渦之中了。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到了孟氏家族的地方,殘破凌亂的營地裡,到處都是往來匆匆的人們,穿戴著破碎不堪的鎧甲,忙碌奔波著處理各種雜物。
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少年的到來,更沒有人發現他“擊退”妖獸人首領的重大功績,每個人都在奮力勞作著。
搬運戰死者的屍身、轉移受傷的武士、清點損失的物資、整理還能用的武器……甚至還有一些能行動的人或自覺、或被動地被派出去查探情況。
這其中就有南宮無非,他與歸來的虞子離迎面遇上。
“妖獸人即將攻破營地,但是忽然退了。”他咳嗽著說,渾身的衣物上留下了許多破口,整個人也有氣無力的。
“總要防著他們去而複返。”南宮無非說著,看著虞子離。
少年身上沒有傷口,雖然神色有些疲倦,但氣色比他們這些歷經生死的人好太多了。
“莫非……”南宮無非恍然明悟過來,“你當真殺死了妖獸人的首領?”
他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虞子離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怎麽說明這次經歷的詭異情況,隻默默地走進了營地。
孟氏此行車隊裡的不全是護衛的武士,還有相當一部分的雜役、馬夫、夥夫,他們也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怪物襲擊事件裡被殺死殺傷了一部分,剩下的惶恐不已,卻仍被逼著處置雜活。
原本被聚集起來拴在營地後面保護好的騎獸裡,有幾隻青犀嘶叫著掙斷了繩索逃逸;也有幾匹戰馬被妖獸人亂飛的石箭射中斃命。
傷者躺臥在少數幾座完好的營帳裡等待救治,營帳外是一座臨時布置起來的煉金場所,一個中年男子忙碌地將仆役們送來的各種藥材熬煮成各種藥水。
虞子離稍稍停留了一下,他認得這個人,那是洞庭城煉金商鋪的店主陶飛,看來也隨行隊伍裡作為主持治療的煉金師。
但這一路走來,卻沒有見到直家兄弟。
“他們都受了傷。直不煒被一個妖獸人揮刀砍中了肩膀;直不建的鐵炮過熱炸膛了,差點把他自己送走。”
南宮無非跟在後面說,而作為一個星曜級的風系秘修者與防禦能力極高的兵道大師,他的情況要好上很多。
“沒有死就好。”虞子離沉默了一會兒才這樣說。
他與直家兄弟、南宮無非原本素不相識,其後更是因一場襲殺而結交,彼此之間,更有大相徑庭的理念。
但一路而來,畢竟也有交情,倘若他們就此死在這場妖獸人的突襲之中,那也是虞子離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但虞子離很快想起了自己此時的目的:“那個孟氏大小姐呢,她在哪裡?”
南宮無非忽然頓了一頓,壓低了聲音:“你找她做什麽?”
虞子離淡淡地說:“我有些事情想問她。”
他稍稍解釋:“確實是很重要的事情。”
“這個……”南宮無非依舊低低地說,“恐怕不行。”
虞子離眉頭一挑:“她被妖獸人殺了?”
南宮無非連忙搖頭:“這倒沒有……”
“那就是被妖獸人傷到了?”
南宮無非這次沒有否認。
“看起來……”虞子離沉吟,“傷得很重?”
“這……倒也沒有。”
虞子離皺起了眉,他正要再問,只見遠遠地有人在叫他。
“虞公子,原來你在這裡!”
叫住他的正是煉金店主陶飛,他滿臉如釋重負與欣喜,像是遇到了救星一樣。
“你上次煉製出來的‘巽離散’還有多余的嗎?”他焦急地問。
虞子離怔了一下,半天才回想起來他在說什麽。
那還是他初到江漢庭時受鐵淼所托傳送工匠令時,半路被追兵首領以秘術所傷,不得已在洞庭城煉製藥水以自療的事情了。
那個時候他借用了煉金商鋪的器具,煉製出治療烈火、流水兩系秘術以及其余具備侵蝕力量的藥水巽離散,一度引起店主陶飛看重舉薦給家族大小姐孟菁菁,卻終究因為理念不合結仇而去。
這個陶飛重新提起舊事,難免不讓虞子離多想。
但陶飛深深地行禮:“在下鬥膽請公子贈予此藥,公子但有所求,無有不允!”
虞子離隻覺得莫名其妙。
“哪怕我要一套完整的煉金器具?”他隨口問道。
這樣的一整套煉金器物在商鋪裡的標價起碼也是三十金往上。
但陶飛想也不想地說:“若是這樣,那就太好了。在下一定選取最精良的器具……”
“算了,不必了。”虞子離打斷了他,“還是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陶飛猶豫了一下,歎了口氣:“公子隨我來吧。”
他將虞子離一直帶到了一座帳篷前。
這座帳篷比其他帳篷精致小巧了許多,材質也是更加優良的布帛製作,門口站立著幾個孟氏家族的秘修者族人,往來踱步,展現出焦躁的心情。
他們看見陶飛過來,頓時眼前一亮:“陶先生,你可想到辦法了……”
下一刻,從帳篷裡傳出一聲尖叫,那是帶著沉重悲傷的哭腔,帶著少女的絕望。